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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喜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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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燕府账房的窗棂被打湿,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色。
燕无双正低头核对绸缎庄的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春桃雀跃的呼喊:“二小姐!大喜啊!大姑娘有身孕了!”
她握着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算珠噼啪散落。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燕无双掀帘而出,春桃正举着一封烫金的书信,红绸系着的信笺在风里轻轻晃动:“章府的信使刚到,说大姑娘已经请太医诊过脉,足有两个月身孕了!”
信纸展开时,燕明珠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妹妹安好,前日晨起作呕,请太医来看,竟是有了身孕。夫君欢喜得紧,老夫人也赏了不少补品,勿念。”
字里行间的暖意透过薄薄的纸页漫出来,燕无双仿佛能看见嫡姐写这封信时,眉眼间漾着的温柔笑意。
“快,备马车。”燕无双转身往内院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我要去章府看看。”
燕世昌正在书房临摹字帖,听见消息,手里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他顾不得擦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便往外走:“备礼!把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带上,还有前年收的那盒血燕,都给明珠送去!”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溅起细碎的水花。
燕无双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街旁的柳树抽出新绿,枝头的嫩芽沾着雨珠,像极了此刻她雀跃的心。
她想起去年姐姐出嫁时从侧门离去的背影,想起那些关于“商户女终究是妾”的闲言碎语,忽然觉得那些阴霾都被这封报喜的书信驱散了——姐姐有了身孕,在章府的地位,总该更稳固些了。
章府的门房见是燕家人,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一路引着往里走。
穿过抄手游廊时,燕无双瞥见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地铺了一地,比去年来时更显繁盛。
“妹妹怎么来了?”燕明珠正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看见她进来,连忙扶着腰站起身。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软缎褙子,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原本就丰腴的身段因身孕更显圆润,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底的光比枝头的暖阳还要亮。
燕无双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腰腹,便被她轻轻拍开:“仔细些,前几日刚显怀,夫君说要静养。”
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藏不住难掩的甜蜜。
“看把你惯的。”燕无双笑她,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逡巡,见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上的珍珠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便知她在府里的日子确实舒心。
正说着,章程从外院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看见燕无双,先是拱手行礼,随即自然地走到燕明珠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刚从衙门回来,就听说你妹妹来了。”
他的指尖擦过燕明珠的脸颊,动作亲昵又坦荡,“廊下风大,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坐着闷得慌,想透透气。”燕明珠仰头看他,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郎中说多晒晒太阳好。”
“那也不能坐太久。”章程半扶半抱地将她搀起,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我让人在里屋搭了软榻,去那边歇着吧。”
燕无双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姐夫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穿过雕花月洞门时,她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法苍劲,落款是章程的名字。去年来时还没有这幅画,想来是特意为姐姐挂的——她记得姐姐说过,最喜欢看江雪垂钓的景致。
内室的软榻铺着厚厚的锦垫,墙角燃着安神的檀香。章程亲手给燕明珠端来一碗燕窝羹,用银勺轻轻搅着,待温度适宜了才递到她唇边:“慢点喝,刚炖好的,加了些冰糖。”
燕明珠小口啜饮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燕无双说:“前几日母亲让人送了些婴儿的衣物来,说是她亲手缝制的,你快来看看。”
樟木箱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香扑面而来。里面叠着几件小小的襁褓,用最柔软的云锦裁制,上面绣着虎头和莲花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这是老夫人的手艺?”
燕无双有些惊讶——章老夫人出身官宦世家,素来端庄持重,竟会亲手做这些?
“是啊。”燕明珠拿起一件小袄,指尖拂过上面的金线,“她说男女都能用,还说等孩子落地,要亲自来带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正院的李嬷嬷来了,说给您送些安胎药。”
燕无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燕明珠。章府正妻身子弱,自姐姐嫁过来,两人几乎没打过照面。如今姐姐有了身孕,这位正妻会安什么心?
燕明珠却神色如常,示意丫鬟把药端进来。李嬷嬷是正妻身边最得力的人,穿着一身青布裙,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个药罐:“夫人,这是我们主子特意让人炖的安胎药,说是用了上好的菟丝子和杜仲,对胎儿好。”
她说话时,目光飞快地扫过燕明珠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低下头去,显得恭顺无比。
章程接过药罐,没有立刻递给燕明珠,反而倒了一小碗,对李嬷嬷说:“劳烦嬷嬷等片刻,我让人先验验。”
李嬷嬷的脸色微变,强笑道:“大人这是何意?我们主子一片好意……”
“小心驶得万年船。”章程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珠和孩子要紧,别怪我多心。”
很快,府里的小厮取来银针,探入药中,针尖并未变色。
章程又让人找来懂药理的老仆,仔细闻过药味,确认无误后,才亲自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燕明珠:“喝吧,没事了。”
燕明珠小口喝着药,眉头微微蹙起——药味很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想来是加了蜜。她知道,夫君此举并非针对正妻,只是太过珍视这个孩子,才会如此谨慎。
李嬷嬷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在,待燕明珠喝完药,便匆匆告退了。
燕无双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姐姐,这位正妻……”
“她身子弱,性子也温和,不会害人的。”燕明珠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何况有夫君在,没人能伤着我和孩子。”
章程走过来,将一块蜜饯塞进燕明珠嘴里,冲淡药味:“别胡思乱想,府里的事有我。你只需安心养胎,其他的都不用管。”他看向燕无双,语气诚恳,“妹妹放心,我定会护好明珠和孩子。”
燕无双看着姐夫眼底的坚定,点了点头。返程时,马车驶过章府的侧门,她忽然想起去年姐姐从这里出嫁时的模样,那时的凤冠再华丽,也掩不住眼底的落寞。
而如今,同样是这扇门,却仿佛成了通往安稳幸福的入口——原来命运从不是定数,人心的温度,终究能焐热那些冰冷的规矩。
日子在期待中缓缓流淌,转眼便到了盛夏。章府的葡萄架爬满了浓绿的藤蔓,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垂下来,像玛瑙般诱人。
燕明珠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不便,章程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日日陪着她在院里散步。
这日燕无双又来看姐姐,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
章程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燕明珠揉着腿,动作笨拙却认真:“郎中说多按摩能缓解水肿,你看我这手法是不是长进了?”
“就你贫。”燕明珠笑着拍开他的手,却在他抬头时,悄悄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天热,别蹲太久,仔细中暑。”
燕无双站在月洞门后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比墙上的《寒江独钓图》还要动人。
她刚要出声,就见章府的管家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说要请您即刻入宫议事!”
章程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紧锁:“可知是什么事?”
“小的不知,只听来的公公说,是关于江南盐税的案子,好像……好像牵扯到了燕家。”管家的声音带着颤抖。
燕无双的心猛地一沉——江南盐税正是爹的绸缎庄主要供货的渠道,难不成出了什么岔子?
燕明珠也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抓住章程的衣袖:“夫君……”
“别怕。”章程按住她的手,语气沉稳,“我去去就回。燕家的事,我定会查清,绝不会让你们受牵连。”他转身对管家吩咐,“好生照看夫人,若有任何不妥,立刻去衙门报信。”
看着章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燕明珠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攥着燕无双的手,指尖冰凉:“妹妹,你说……会不会出事?去年江南盐运司的王大人来买绸缎,爹曾给过他折扣,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不会的。”燕无双强作镇定,替她顺了顺气,“姐夫是四品官,定会查清此事。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动气。”
可不安像藤蔓,悄悄缠上心头。直到暮色四合,章程都没有回来。
府里的丫鬟端来晚饭,燕明珠一口也吃不下,只是望着院门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虑。
更漏敲过三响时,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章程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怎么样?”燕明珠挣扎着起身,肚子坠得她微微蹙眉。
“没事了。”章程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后怕,“是有人故意栽赃,说燕家给盐运司的绸缎以次充好,还偷税漏税。我在宫里查了账目,又让人去取了当年的货样,证明是诬告,陛下已经下令彻查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他顿了顿,握住燕明珠的手,目光坚定:“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燕家,更动不了你和孩子。”
燕明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安心。
她靠在章程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士农工商”、所谓的“正妻平妻”,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要身边的人能彼此守护,便是最大的安稳。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时,燕明珠的身孕已有八个月。
郎中说胎儿康健,只是母体有些虚弱,需得格外小心。章府上下都紧张起来,章程请了最好的稳婆住在府里,连章老夫人都日日陪着她说话解闷。
这日燕无双来看姐姐,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笑语。章老夫人正拿着一件小虎头鞋,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针脚,是我让针线房特意赶制的,等孩子生下来,穿上定能虎头虎脑。”
燕明珠坐在软榻上,手里绣着婴儿的肚兜,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母亲的眼光最好,定是好看的。”
她的语气带着亲昵,早已没了当初的生分。
看见燕无双进来,章老夫人笑着招手:“快来看看,这是我给外孙准备的长命锁,用的是足金,上面刻了‘平安’二字。”
金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沉甸甸的,却不及老人眼底的暖意重。
燕无双忽然想起出嫁那日姐姐走侧门时的落寞,想起那些关于“商户女”的闲言碎语,只觉得恍如隔世——原来真心相待,真的能打破所有偏见。
晚饭时,章程特意让人做了燕明珠爱吃的桂花藕粉。他一勺勺喂给她,动作温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章老夫人看着他们,忽然对燕无双说:“当初章程求娶明珠时,我是反对的。总觉得商户女配不上我儿,如今看来,是我老糊涂了。”她叹了口气,“这世上最好的姻缘,从不是门当户对,而是人心相惜。”
燕无双看着姐姐脸上幸福的光晕,忽然明白,有些规矩或许永远改不了,但人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活着。
就像姐姐,没有去抱怨“士农工商”的等级,只是用自己的聪慧和善良,赢得了尊重和爱意,在既定的框架里,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夜深了,燕无双告辞回家。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手里紧紧攥着姐姐塞给她的一块玉佩——那是章程特意让人打造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说是让她也沾沾喜气。
风穿过车帘,带来桂花的甜香。燕无双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说的“行得正坐得端,便不丢人”。
或许父亲说得对,身份有高低,可做事的对错、人心的善恶,却从不由这些来定义。
回到燕府时,父亲还在账房等着。他见女儿回来,连忙问:“你姐姐怎么样了?”
“好着呢,姐夫和老夫人都陪着她。”燕无双笑着递上带回的点心,“姐姐说,等孩子生了,让您做外祖父呢。”
燕世昌的眼眶红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忽然笑道:“好,好啊。”
窗外的月光洒进账房,照亮了桌上的账本,也照亮了父女俩欣慰的笑容。燕无双知道,嫡姐的孩子即将降生,而属于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