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香奶奶不香

1、出狱

　　“6931，出去之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要再回来了。”
　　厚重的铁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曾经的一切。
　　宋荞穿着自己五年前的旧衣服，抱着勾丝的蛇皮袋，呆滞茫然地站在东城监狱门口，吹着冷风。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远处“嗖”地驶来，在宋荞面前稳稳停下。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硬朗冷峻的脸来，他对着愣住的宋荞微微一笑，“上车吧！”
　　两个星期后的上午。
　　开锁声“咔哒”响起，清脆又短暂。屋内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腾地站起，紧紧揪住衣角。
　　宋荞累了一晚上，腰酸背疼，进门看到裴明润局促不安的样子，不觉有点好笑，疲惫劲顿时消减三分。
　　她反手关上门，把脏兮兮的工作服挂在衣架上，闻了闻身上没有异味后，才慢慢往屋里走。
　　“饿了吧，先坐会儿，我这就去做饭。”宋荞挽起袖子，朝着逼仄的小厨房走去 。
　　少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轻，没有聚焦的眼睛牢牢定在声源处，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奇怪的姐姐在一个星期前，突然在桥洞子底找到自己，那天正巧有一伙人寻衅滋事，殃及池鱼，拳头即将落在身上之际，姐姐从天而降，暴揍他们一顿，带走了自己。后来知道，她是受牢里那位的恩惠，为了报答，自愿来照顾他。
　　于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了许久的他，在那一天，终于能告别泔水与垃圾，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爆炒的香气四处弥漫，不多时，宋荞就端着两盘冒着热气的菜肴，慢悠悠从厨房走出来。
　　“明润，吃饭啦。”一道催促的声音响起，语气中还带着点温柔，“多亏你早早把米饭煮好，要不然咱们还不知道几点能吃上饭呢。”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一抹腼腆的笑意浮上嘴角，他刚想抬步上前帮忙，立马就被制止，“你坐下，我来就行。”
　　话音刚落，两道菜已齐齐上桌，裴明乖乖坐好，两只手伏在膝头。
　　香喷喷的大米饭，一人一双筷子，开动。
　　宋荞一下子夹了好几块炸肉，全都放进对面的碗里，关心道：“看你瘦的，多吃点。”
　　裴明心中一暖，眼眶有些说不出的泛酸。
　　“我给你新买了几本书，无聊时可以摸着读，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等这个月开了钱，我就送你过去。”宋荞一边大口扒着饭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咸咸的泪水拌着大米饭，囫囵吞进肚子里，也没来得及尝出什么味道。
　　“姐姐，不用为我破费，能吃上口饭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裴明润一忍再忍，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想要拒绝。
　　“停，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必须上学。”宋荞截住他的话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实在抵挡不住困意，嘱咐道：“吃完了放桌上就行，等我睡醒了再收拾。”说着已经起身打着哈欠往房间走去。
　　少年颤抖的手向前一伸，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要说什么。
　　深夜，东城市中心，纸醉金迷夜总会。
　　厕所中，刺鼻的香水味与呛人的烟味混杂交织，宋荞试图用消毒水掩盖这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却发现只是徒劳。地板上还残留着一滩呕吐物，酸臭味在闷人的空间中弥漫。
　　宋荞捏了捏鼻翼处的口罩，手中的动作不停，拖把飞舞着，小声嘟囔着“国粹”。
　　一双黑色皮鞋好巧不巧踩在拖把上，宋荞心里暗骂一句“不长眼”，嘴上却连连道歉。她低垂着头，将拖把布从这位的鞋底拽出来，调换方向，继续干活。
　　“荞荞，你说的安稳就是在这种地方做这种活吗？”叶峥嵘看着面前灰扑扑的宋荞，心里不由地一揪，针刺似地疼痛将他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地包裹住，窒息感让他根本透不过气来。
　　宋荞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一只胳膊搭在拖把棍上，一只手叉着腰，语气不耐道：“姓叶的，你有完没完，我说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之间两不相欠。我打扫厕所那是凭劳动赚钱，正经营生，不偷不抢。”
　　“你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事还在生我的气？是，我背信弃义，对不住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只是能不能不要不理我。”深邃的眼眸中盈满道不明的哀伤，乞求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望向宋荞，一向眼高于顶、冷漠高傲的叶公子难得低下昂扬的头颅服软。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公诉那段时间你也帮我许多，没有你，我现在也出不来，到底还是要和你说声'谢谢'。”宋荞站好，认认真真地给他鞠了一躬。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让叶荣臻更加无地自容，他大步走到宋荞身前，双手牢牢锢住她的胳膊，慌张急迫地解释道：“当年是事出有因，你把新城那块区域的楼市全部抄底，于崇光一上任的就盯上了这块肥肉，赵富又从中作梗，他们背后那位根本惹不起，才万不得已把你推了出来。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叶家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叶荣臻，你怎么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呢？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过点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去再风光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们再怎么神仙打架，也牵涉不到我这平头百姓身上来。”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个榆木脑袋呢，不带转弯的。宋荞翻了个白眼，放下拖把，拿了块抹布开始擦起洗手台，不想再搭理他。
　　光滑冰冷的镜面上映出男人笔挺的定制西装，收腰的剪裁凸显出紧实的腰身与宽阔的胸膛。一头乌黑短发，利落清爽；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瞳仁宛如幽潭，平日里无从探知其真正的想法，可此时，却浅显易懂，满是悲伤与怜惜。
　　他受不了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现在和自己如此生分疏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先一步作出反应，他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一只脆弱的蝴蝶。
　　“荞荞，你和我走吧，我养你。”叶荣臻贴近纤细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吐在肉嘟嘟的耳垂处。
　　宋荞吓得一激灵，直接转身给了他一巴掌，黑漆漆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呵斥道：“疯了吧你。”
　　“荞姐，荞姐，你快去前面看看吧，都动刀子了。”一个服务员打扮的男子急匆匆赶过来，扶着墙气喘吁吁地告知道。
　　“滚开，别挡着道。”宋荞有些着急，直接推开面前的肉墙，抹布还没扔下，就往外跑。
　　“荞荞，危险，你别过去。”叶荣臻急得直在后面喊，不放心紧跟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