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西奥多·诺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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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生购买这种劣质银镴坩埚就足够了。”
那声音冷得倒像翻倒巷里常年不见阳光的石壁，突兀地切割开坩埚店内弥漫的铜绿和灰尘气息。
奥萝拉的心脏猛地一沉，攥着衣服的手指瞬间冰凉。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店铺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在她思考这家店的坩埚一如既往如同之前周目一样连底部的划痕都没改变时。
......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另一个存在。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呻吟，只有这熟悉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嗓音宣告他的降临。
奥萝拉不禁在内心里痛斥自己这个蠢货的大意。
太松懈了......重获新生带来的短暂恍惚，竟让她在此刻放松了警惕。
这个声音——
奥萝拉死也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刻入她骨髓的、带着纯血统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冷静腔调。
她的眼睛甚至无需刻意转动，那抹黑色的发梢，那身时刻一丝不苟的衣着，那副仿佛永远在俯视众人的神情......
一个诺特。
西奥多·诺特。
厌恶就像冰冷的毒蛇般瞬间缠绕住奥萝拉的脖颈。
奥萝拉不喜欢西奥多·诺特。
她不喜欢他。
不，不是不喜欢。
或许说憎恶更为贴切二人的关系。
这憎恶扭曲而尖锐，扎根在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阴暗角落。
在其他人面前，无论她吐出多么刻薄或愚蠢的话语，做出多么出格或狼狈的举动，总能掀起波澜——
或是轻蔑的嗤笑，或虚伪的关切，甚至还有恶毒的咒骂。
但是。
那些反应。
就像是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溅起的涟漪是奥萝拉尚存人间的唯一证明。
它们残忍地提醒她，她还活着。
尽管活得如此不堪。
如同半死的鬣狗一样苟延残喘。
唯有这个诺特。
他永远是那副模样——冷静、疏离、居高临下。
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他偶尔的回应，像是对可怜的乞丐丢下的一枚西可。
带着施舍般的、令人屈辱的“善意”。
他以为他是谁？
神明？还是裁决者？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被她用无数层尖刺包裹起来的痛苦回忆。
却总是在面对他时，如同被施了“摄魂取念”一样不受控制地似潮水般翻涌上来。
每一次相遇与重逢，都是对旧伤疤的再次撕扯。
奥萝拉想要忘掉这些。
奥萝拉不能忘掉这些。
遗忘，就意味着彻底的湮灭。
“奥萝拉，你要死了。”
记忆宛若锋利的玻璃刀片一般猛地扎进脑海。
诺特的声音穿透了她混乱的思绪，在这种时候，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那双总是干净得过分的手，此刻却浸满了少女身上温热的、粘稠的液体。
奥萝拉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落在他的掌心处——
那是她的血，正从颈间那道狰狞的裂口里汩汩涌出，濡湿了少年的手指，沿着他苍白的手腕蜿蜒流淌。
那刺眼夺目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大片被粗暴扯下、碾碎在污泥里的玫瑰花瓣——
曾经美丽，却在凋零的瞬间被残酷地玷污，带着一种绝望的、即将彻底枯萎的艳色。
“我当然知道......”
声音从被割裂的喉咙里挤出，带着破碎的气音和血沫。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奥萝拉骨子里的尖刺从未被软化过。
面对这个她至死都憎恶的诺特，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强烈的恶意依旧驱使着她，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隔应一下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没关系......诺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像是撕裂伤口：
“我会......在地狱里......等你的......”
她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凝固的血块。
说完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诅咒。
然而，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捕捉到了一个及其反常的景象。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宛若大理石雕像般的西奥多·诺特，竟然......笑了。
不是她所熟悉的、那种带着社交场合面具般冰冷的、转瞬即逝的轻笑。
而是如同堤坝决口，如同长久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
他畅快地、失控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解脱？
他仰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笑声越来越响，到后面竟有些分不清这是哭泣还是狂笑。
他笑着，甚至笑出了眼泪。
晶莹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少年沾满鲜血的手背上，砸在奥萝拉愈发冰冷的脸颊上。
最后，那疯狂的笑声渐渐低哑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喘息。
少年俯下身，冰冷的唇几乎贴上她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耳廓。
用一种近乎情人般温柔、却又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呢喃低语道：
“那还真是一个......浪漫的誓言。”
奥萝拉的血已然干枯。
就连最后的一点温热也彻底流失。
西奥多·诺特身上真的很冷。
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暖意。
以至于即将死去的奥萝拉无法在那个讨厌的家伙怀里寻求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她像坠入冰窟，刺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深入骨髓，冻结作恶的灵魂。
好冷。
好冷。
好冷......
在意识彻底消散、坠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刹那，她的颈间传来一点细微的、微凉的触感。
是一滴液体。
是笑出来的眼泪吧。
奥萝拉残存的意识模糊地想。
自己这个讨厌的一直和他作对的家伙终于在这一天去死了。
真是......又一次讽刺到极点的结局啊。
下一次，她一定......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先杀死那个......西奥多......
“我们会再见的，奥萝拉。”
人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少年冰冷的声音如同某种刻骨的诅咒，清晰地穿透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
奥萝拉本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用尽最后的力气，调动身上早已麻木的肌肉，努力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无尽恨意和嘲弄的笑容，对着那张已经看不清楚的脸，用无声的唇形回应：
“会的。”
......
“我只是怕你在课上会因为使用高级器具不当而对我造成影响。”
坩埚店里陈腐的铜锈味和魔药味再次涌入鼻腔，将奥萝拉从那段冰冷粘稠的死亡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指尖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
她果然......还是那么、那么、那么讨厌西奥多·诺特。
刚才那句“一年级生......”的好意提醒让她差点以为这个周目的诺特转了性，或者又出了什么岔子。
结果后面这句补充的刻薄评价......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
奥萝拉压下翻涌的恶心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锐嘲讽，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及其浅淡、可以称得上温顺的笑容。
她侧过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般的迟缓，毫不犹豫地迎向那双冰封的蓝灰色眼眸。
少女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伪装出来的感激和无措：
“谢谢......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
浓密如墨的黑发，几缕碎发不经意的垂落在他冷白的额前，非但没有柔和那份冷峻，反而更添一丝不羁的锐利。
这纯粹的黑，如同最深沉的子夜，将他脸部的肤色衬得近乎一种不见天日的、玉石般的苍白。
然而，最摄人心魂，也最令奥萝拉感到刺骨寒意的，依旧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而冰冷的蓝灰色。
像被遗忘在极寒深渊深处、千年不化的坚冰，又似封冻在冰层之下、隔绝了所有光线的幽潭。
瞳孔的深处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无机质般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激起涟漪。
此刻，这目光正扫过她，带着惯有的审视，仿佛能轻易穿透她虚伪的笑容，直视她心底阴暗的角落。
仅仅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就让人不由自主地从脊椎升起一丝寒意。
但是，无论怎么说，哪怕奥萝拉再讨厌诺特这个家伙。
甚至恨不得下一秒就给他下一个恶咒......
每一个周目的开始，她都必须要告诫自己——忍耐。
至少在羽翼未丰、力量不足之前，不要和这些幽深莫测的家伙树敌。
她一如之前的套路一样，脸上维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假面，朝着面色冷峻的少年伸出右手。
一个标准的、代表友好和初识的握手姿态。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期待：
“我是奥萝拉·希尔，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话音未落，少年便无情地、仿佛没有看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一般，径直朝着店门口走去。
擦得锃亮的鞋子在补满灰尘的地面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的动作流畅而漠然，没有一丝停顿。
“不关心，以及......”
他的声音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渐渐变小，却依旧清晰地、如同细雨般砸进奥萝拉的耳中：
“只是可怜你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西奥多·诺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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