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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笼初入 暴雨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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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初冬的寒意,蛮横地砸在贺书亦头顶那片薄薄的塑料布上。这顶棚,是他用捡来的废弃广告布勉强搭起来的,此刻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剧烈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把他连同这方寸之地彻底淹没。
雨水顺着棚布的破洞流进来,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蜿蜒,最终洇湿了他放在墙角那个褪色发白的帆布行李袋。袋子旁边,一个掉了漆的小电炉上,铝锅里的面条早就糊成了一坨,散发出焦糊的气息,混着屋子角落里潮湿发霉的酸腐味,令人窒息。
贺书亦蜷在吱呀作响的钢丝床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毛衣根本挡不住寒气。他盯着手机上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屏幕上,催债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冰冷的字句像淬了毒的针。
【贺先生,最后期限已过。请尽快处理您父亲贺明辉先生名下的债务本息合计:RMB 3,721,586.89元。否则我方将采取法律手段。】
【贺书亦,躲是没用的!今天再不还钱,小心你出门被车撞死!别以为我们找不到你!】
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又瞬间被新的催命符点亮。数字后面那一串串冰冷的零,还有那些恶毒的诅咒,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尖锐的痛楚和麻木的绝望。胃里空空如也,被恐惧和寒冷绞得一阵阵抽搐。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个硬壳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厉害。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封面,带来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慰藉。
那是他仅存的、关于过去那个“谭笙”的证明,一些早已蒙尘的曲谱碎片。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漆黑的夜幕,几乎同时,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震得整个棚屋都在簌簌发抖。那巨大的声响,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捏。贺书亦浑身剧烈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粗糙的掌心。
泪水是滚烫的,却无法融化这无边的寒冷。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和惊雷的余音里。父亲最后躺在病床上,枯槁的手死死抓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和不甘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些巨额的债务,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人生里,吞噬了所有可能的光。
就在这灭顶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时,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刺破昏暗,映亮了他脸上狼狈的泪痕。
来电显示:周凯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周凯……大学同学?那个在繁华都市里西装革履、人脉颇广的大学同学?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像被暴雨打得奄奄一息的火苗,在他冰冷的身体里颤巍巍地闪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发出一个还算平稳的声音:“喂,凯哥?”
“书亦?”周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和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在哪儿呢?怎么听着声音不对劲?”
贺书亦喉咙发紧,咽下翻涌的苦涩:“没…没事,外面雨大。你找我?”
“嗯,”周凯顿了顿,语气似乎斟酌了一下,“你最近…情况怎么样?工作有着落了吗?”
贺书亦沉默着,目光扫过这漏雨的棚顶,还有地上那个被雨水浸湿一角的破行李袋。
回答不言而喻。
周凯那边也沉默了几秒,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些:“听着,我这儿…有个机会。可能…有点难搞,但报酬绝对高到你无法想象。”
“什么机会?”贺书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干涩。
“给我表弟当私人助理。”周凯吐字清晰
“沈泊希,你知道吧?就那个选秀C位出来,红得发紫的。”
沈泊希?这个名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贺书亦意识里的阴霾。那个染着银发、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眼神却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他怎么会不知道。
选秀期间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新闻,明明是奔着一轮游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富二代,结果硬生生被粉丝投票投成了断层C位,成了国民顶流。他那些张扬跋扈的做派,混乱的私生活传闻,尤其是他从不掩饰的性取向,更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他?”贺书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对,就是他。”周凯的语气透着一种复杂,“这小子…被家里宠坏了,脾气出了名的臭,嘴巴又毒,换助理比换衣服还勤。现在身边缺个能长期顶住他折腾的。我跟他提了你,说你是我大学同学,人特别靠谱,能吃苦,做事细致……当然,我没提你家那些事。”周凯的声音压低了些,“他那边…开价很高,月薪十万起。包住,就在他公寓的工人房。怎么样?考虑一下?”
月薪十万……包住……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在贺书亦耳边炸开。十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迅速还上一部分利息,堵住那些催命的口。意味着他可以不用再睡在漏雨的棚屋里,不用再对着糊掉的面条。那巨大的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手机。
“这…”贺书亦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我…我去…我去!什么时候能开始?”
电话那头的周凯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严肃:“书亦,你得想清楚。泊希他…不是好伺候的主。他那张嘴,气死人不偿命。这钱,赚得肯定不轻松。”
“我不怕!”贺书亦几乎是立刻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再难搞,总比…总比被逼死强。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次是混杂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和巨大的惶恐。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行吧。”周凯叹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棘手又无奈的任务,“那你收拾一下。地址我发你,明天一早…不,今晚就过去。泊希那边催得急。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顶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好,我知道,我马上收拾!”贺书亦连声应着,挂断电话的瞬间,身体因为激动和虚脱而微微发抖。
他猛地从吱呀作响的床上跳下来,也顾不上漏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肩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那个破旧的行李袋。
帆布袋子被雨水浸湿了一角,摸上去又冷又硬。他把几件同样洗得发白、带着陈旧气味的衣服胡乱塞进去,还有那个视若珍宝的硬壳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用一件旧T恤裹了几层,放在了最下面。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笨拙,指尖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当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拉上拉链时,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雨水浸湿的破旧电炉和糊掉的铝锅上。他顿了顿,然后决然地转过身,拎起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行李袋,一步踏进了门外汹涌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单薄的毛衣紧紧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行李袋粗糙的提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公交站的方向跋涉。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路灯昏黄的光在暴雨中晕染开,映着他湿透的背影,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却拼命抓住最后一点泥土不肯倒下的野草。奔向那个未知的、带着昂贵价码的牢笼。
城市另一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永不疲倦的璀璨夜景。霓虹勾勒出摩天大楼冷硬的轮廓,车流在脚下编织着流动的光河。而窗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基调是清冽的雪松和微苦的广藿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巨大的开放式客厅空旷得有些冷寂,只有低音炮里流淌出慵懒迷幻的电子乐,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窗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沈泊希陷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得离谱的奶油色沙发里,像一头慵懒又危险的豹子。他刚结束一场通宵的派对,身上只随意套了件丝质的深紫色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开,露出一段线条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玉般的光泽。他刚洗过澡,标志性的银灰色短发还带着湿气,几缕不羁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头。
他一手夹着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尖不耐烦地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浏览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屏幕上幽冷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薄,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和倦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被过分娇纵又被无尽空虚包围的气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周凯发来的消息:【人接到了,在电梯。】
沈泊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他随手将燃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茶几上一个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破坏欲。然后,他站起身,赤脚踩在触感冰凉光滑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上,走向那张巨大的、线条冷硬的黑色书桌。
他拉开抽屉,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拿一张便签纸。取出来的,却是一本厚厚的支票簿。深蓝色的硬质封面,烫金的徽记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拿起桌上那支沉重的Montblanc钢笔,旋开笔帽,金属笔尖在支票上划过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写得很快,数字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写完,他将钢笔随手丢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张薄薄的、承载着巨大数字的纸片,被他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随意地夹着,像夹着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几乎是同时,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掩饰的局促不安。
沈泊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那张支票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防伪水印。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清晰地穿透了电子乐的屏障,带着一种冰锥般的穿透力:“门没锁,自己滚进来。”
厚重的实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条缝隙。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双湿透了的、沾满泥泞的廉价运动鞋,鞋头甚至有些开胶。鞋子的主人似乎极其踌躇,在门口磨蹭了几秒,才终于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贺书亦站在门口那片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颗突兀的、带着泥水的石子被投入了平静无瑕的湖面。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瘦削的脸颊和紧绷的下颌线,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外套颜色灰暗,布料被雨水浸透后显得更加廉价而沉重,紧紧包裹着他清瘦的身体。肩上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此刻也湿漉漉、沉甸甸地往下坠着,边缘蹭上了泥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滩正在蔓延的水渍,仿佛那是他无法洗刷的罪证。肩膀微微瑟缩着,双手紧紧攥着行李袋的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这个巨大、奢华又冰冷的空间,更不敢去看那个站在房间深处、如同发光体又如同深渊的男人。
空气里弥漫的昂贵香氛、低沉的电子乐、脚下冰凉的触感,还有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胃部因为紧张和寒冷又开始隐隐抽痛。
沈泊希的目光终于从支票上抬起,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慢条斯理地扫过门口那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那双肮脏的鞋,到湿透的廉价外套,再到那个仿佛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行李袋,最后落在他低垂的、沾着水珠的睫毛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挑剔,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到碍眼物品般的厌烦。
时间仿佛凝固了。电子乐在空旷的空间里流淌,雨滴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泊希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像冰冷的空气一点点抽紧,缠绕在贺书亦的脖颈上。
终于,沈泊希动了。他赤着脚,无声地踩着光滑冰冷的地面,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睡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
他在距离贺书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男人。那股清冽昂贵的雪松广藿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强势地侵入贺书亦的感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主人的气息。
沈泊希抬起手,两根夹着支票的手指随意地往前一递。那张薄薄的纸片悬在半空,距离贺书亦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贺书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琉璃盘上,“周凯介绍来的?”
贺书亦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却只敢落在对方睡袍深紫色的丝质领口上,不敢再往上挪一寸。
喉咙干涩发紧,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干瘪的音节:“是。”
沈泊希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评估和一丝玩味。他夹着支票的手指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贺书亦湿透的衣襟。
“规矩很简单。”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月薪十万,住后面工人房。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
他的目光在贺书亦湿漉漉、毫无光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剥开他卑微的外壳,直视里面残存的、属于“谭笙”的骄傲碎片。
“包括……”沈泊希刻意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丝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恶意,“忍受我的脾气。”
“我这个人,”他微微歪了歪头,银灰色的发丝滑落额角,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脾气不太好,嘴巴更坏。受不了委屈,现在就可以滚。”
他夹着支票的手又晃了晃,那张承载着巨额数字的纸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魔鬼的契约在抖动。
“接不接?”
贺书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能清晰地看到支票上那个龙飞凤舞的数字——1后面跟着五个零。那串零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十万,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那些催命短信的暂时沉寂,是父亲墓碑前能摆上一束像样鲜花的可能,是……活下去的微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深陷进湿冷粗糙的帆布行李袋提手里,传来钝痛。胃部的痉挛似乎更剧烈了些,牵扯着整个腹腔都在隐隐作痛。
沈泊希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的皮肤,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施舍般的语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昂贵香氛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强迫自己抬起那只一直紧紧攥着行李袋提手的手。那只手沾着泥水,指关节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泛着不健康的青白,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棚屋里的污垢。
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那只手有千钧重。在沈泊希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物品般冷漠的眼神注视下,那只脏污、微微颤抖的手,终于一点点抬了起来,伸向那张悬在半空、散发着油墨和金钱冰冷气息的支票。
指尖在距离支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难以察觉地顿住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挣扎和屈辱,像电流般瞬间闪过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是对“谭笙”这个名字最后的、无声的哀悼。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探,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一把抓住了那张支票。
支票的边缘有些锋利,割得他粗糙的指腹微微生疼。但他攥得很紧,很紧,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冰凉的纸张紧紧贴着他湿冷的掌心。
“接。”贺书亦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一个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彻底碾碎了什么。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沈泊希的眼睛。
沈泊希看着那只紧紧攥住支票的、肮脏卑微的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确认,又像是看到一件精美瓷器被自己亲手摔在地上时那一刹那的……无趣,或者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蓦地松开了夹着支票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然后,他随意地拍了拍手,好像只是拂去了指尖的一点灰尘。
“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转身,赤脚踏着冰冷的地面,重新走向那张宽大的沙发,把自己重新陷了进去。“工人房在走廊尽头左转,把自己弄干净,别把我地板弄得更脏。明天早上五点,我要在片场看到热美式和全麦三明治,不要蛋黄酱。”
他拿起丢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重新沉浸在屏幕的幽光里,再没看门口那个湿透的身影一眼。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随手签收了一件……不那么令人满意的货物。
贺书亦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能救命的纸,支票坚硬的边缘深深硌着掌心。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滴在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电子乐依旧在空旷奢华的空间里低沉地回旋,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冰冷催眠曲。
他慢慢转过身,拖着那个破旧沉重的行李袋,像拖着一具无形的枷锁,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片未知的、属于“工人”的黑暗。
“咔…停!” 导演的大嗓门透过扩音器在嘈杂的片场炸开,“泊希,眼神!我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世感,不是没睡醒!再来一条。”
巨大的摄影棚内,人造的“夏日街头”布景闷热异常。强光灯像无数个小太阳,炙烤着空气,混合着粉尘、汗水和各种化学喷剂的味道。临时搭建的街景粗糙而虚假,道具组刚喷过水的地面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
沈泊希穿着一身剪裁夸张的亮片演出服,银灰色的头发在强光下几乎晃眼。他站在指定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助理递过来的冰水,他接过来只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塞了回去。
贺书亦穿着最普通的黑色T恤和长裤——这是沈泊希团队统一的“工作服”,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后背的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视线牢牢锁定在场地中央那个耀眼的身影上。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沉重的装备箱,里面塞满了沈泊希可能需要的一切:从备用演出服、鞋子,到各种型号的充电宝、不同牌子的矿泉水、润喉糖、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医药包。
沈泊希烦躁地扯了扯紧贴脖子的亮片领口,目光在休息区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为他准备的、印着品牌Logo的折叠椅上。
“椅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片场的嘈杂,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贺书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动了。他迅速弯腰,一把提起脚边那张沉重的折叠椅,快步走到沈泊希指定的位置——摄影机轨道旁边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他熟练地“啪”一声打开椅子,稳稳放好。
沈泊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却没立刻坐下。他双手插在演出服的亮片裤兜里,微微歪着头,挑剔的目光在椅子上扫视。强光灯下,他银灰色的发丝和亮片衣服折射出刺目的光,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光源,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角度不对。”他淡淡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书亦没吭声,立刻上前,双手抓住椅背,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朝向,让它正对着拍摄中心的方向。
沈泊希没动。
“太靠左了,挡光。”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贺书亦沉默地再次上前,将椅子往右侧挪动了大约十公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珠,滴落在他黑色的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泊希依旧没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椅子上,而是随意地看着远处忙碌的道具师,仿佛在欣赏什么风景。
“离轨道太近,影响移动。”他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贺书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再次弯腰,将椅子往后拖了半米左右。每一次调整,那沉重的椅子腿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周围几个等着补妆的群演和几个场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看热闹的戏谑,也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沈泊希刁难助理,在这个组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噤声。
“啧,”沈泊希终于把目光移了回来,落在椅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现在歪了,刚才放的时候是正的。”
贺书亦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用力地掐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感来对抗胸口翻涌的窒闷和屈辱。他再次上前,双手稳稳地扶住椅背,极其精准地将椅子的角度调整到分毫不差。
“高了。”沈泊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贺书亦立刻蹲下身,拧动椅子腿上的调节旋钮,将高度降低了一档。
“低了。不舒服。”几乎是立刻的否定。
旋钮被拧回原来的位置。
“靠背角度,太直。”
贺书亦沉默地调整靠背的卡扣,让角度后仰了一些。
“太斜了!像躺椅吗?”沈泊希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贺书亦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一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抿紧毫无血色的唇,再次动手,将靠背角度调回一个极其微妙的、介于垂直和后仰之间的位置。
时间在闷热的空气里粘稠地流淌。沈泊希没有再发出新的指令。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导演那边对摄像师的指示,又像是在纯粹地享受这种掌控他人、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复折腾的微妙快感。
贺书亦维持着半蹲在椅子旁的姿势,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被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缓,仿佛连呼吸的起伏都会惊扰到旁边这位挑剔的主人,引来新的责难。只有紧贴着他裤缝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片场的嘈杂声——导演的喊话、摄像机的轨道滑动声、场记板的敲击、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似乎都退得很远,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身旁这个散发着冰冷光芒和无形压力的男人身上,以及那张被反复调整了无数次、此刻终于暂时获得“恩准”停留在此刻状态的折叠椅上。
空气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沈泊希终于动了动,似乎是站得有些累。他极其随意地、纡尊降贵般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椅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没有看贺书亦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折腾只是空气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起来,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贺书亦在他坐下的瞬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丝。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沉重地滴落在他脚边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迅速被高温蒸发,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半蹲姿势而有些麻木发软。他沉默地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属于他的、那片阴影的边缘地带。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沈泊希脚边一小块被灯光照亮的地面,像一个最沉默、最不起眼的背景板,等待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暴”。
片场的喧嚣继续着,导演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催促着演员就位。强光灯炙烤着空气,汗水再次无声地浸透贺书亦的后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荒漠里的树,沉默地承受着烈日和风沙,等待着那个掌握着他所有“水源”的人,下一次心血来潮的召唤。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窗外都市深夜的霓虹彻底隔绝。顶灯只开了最边缘的一圈暖黄光晕,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投下大片浓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阴影。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和一种昂贵的木质香氛气息,混合出一种慵懒又奢靡的氛围。
沈泊希陷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沙发里,身上还是那件丝质睡袍,只是腰带系得更随意了些。他刚结束一个冗长的海外视频会议,处理完几份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投资文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倦怠和挥之不去的烦躁。银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饱满的额角。
他一手撑着太阳穴,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神经,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幽冷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贺书亦无声地出现在客厅入口的阴影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幽灵。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骨瓷炖盅,盖子边缘溢出丝丝缕缕的热气。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沙发旁那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黑檀木茶几前。
“沈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沉寂,“冰糖燕窝炖好了。”
沈泊希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仿佛没听见。只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贺书亦习惯了这种无视。他弯下腰,动作极其小心地将那盅温热的燕窝从托盘里端出,稳稳地放在茶几上沈泊希习惯的位置——靠近他右手边,距离适中,抬手就能拿到。放下炖盅时,骨瓷底座与光洁的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咔哒”一声。
他直起身,正要端着托盘无声地退开。
“等等。”沈泊希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沉寂。他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却不是看向那盅燕窝,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挑剔,落在了贺书亦身上。“你身上什么味儿?”
贺书亦的身体瞬间僵住,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T恤领口。只有淡淡的、最普通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丝难以避免的、在厨房待久了的油烟气息。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炖完燕窝…可能沾了点厨房的味道?我马上去换…”
“不是那个。”沈泊希打断他,眉头不耐烦地皱起,身体微微前倾,那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一股…旧纸和霉味,像图书馆地下室。”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闻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旧纸…霉味…贺书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
下午整理沈泊希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杂志和剧本时,他确实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本被遗忘的、落满灰尘的旧琴谱集。那泛黄的纸张,那熟悉的五线谱格式,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尘封的记忆。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把那本破旧的谱集塞进了自己工人房那个破行李袋的最深处。难道…沾上了味道,被发现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那本琴谱集…是他仅存的、关于“谭笙”的、为数不多的实体印记之一。如果被沈泊希发现他偷拿东西…那后果…他不敢想!
“我…我下午整理了书房…”贺书亦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颤抖,试图解释,“可能…是那些旧杂志的味道…我…”
“吵死了。”沈泊希的烦躁似乎达到了顶点,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挥开一只恼人的苍蝇。那动作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风,不偏不倚,正好扫到了茶几上那盅刚放下的、滚烫的冰糖燕窝!
“哐当——!”
精致的骨瓷炖盅被猛地扫落在地毯上,盖子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沙发脚上,瞬间碎裂成几瓣。粘稠滚烫的、晶莹剔透的燕窝羹汁飞溅开来,泼洒在昂贵的纯羊毛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粘腻的污迹。有几滴滚烫的液体甚至溅到了贺书亦的裤脚上,隔着布料传来一阵灼痛。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燕窝羹汁从翻倒的炖盅里缓缓流出的、粘稠的滴答声。
沈泊希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地毯上那一片狼藉,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的烦躁被一种更深的阴郁取代。但这丝异样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般的、更加恶劣的情绪。
“废物!”他猛地站起身,睡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僵立当场的贺书亦,声音冰冷刺骨,“连个东西都放不稳,眼睛长着出气的?”他的目光扫过贺书因惊吓而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他裤脚上那几点碍眼的污渍,嫌恶更甚,“还有你身上这股子阴沟味儿,去把你那身垃圾给我处理干净!还有这堆,”他抬脚,用穿着柔软拖鞋的脚尖,极其轻蔑地踢了踢滚落在地毯上的炖盅残骸,“弄干净,立刻!马上!看着就烦。”
说完,他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也不看贺书亦,转身赤着脚,带着一身冰冷低气压,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方向。“砰”的一声巨响,卧室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客厅墙壁上的装饰画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巨大的摔门声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回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书亦紧绷的神经上。
他僵立在原地,身体因为巨大的惊吓和屈辱而微微发抖。目光呆滞地落在那片狼藉的地毯上——翻倒的炖盅,碎裂的骨瓷盖片,还有那摊粘稠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燕窝羹汁,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印在价值不菲的纯白羊毛毯上。
裤脚被溅到的地方,还残留着滚烫的灼痛感,提醒着他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沈泊希冰冷嫌恶的指责——“废物”、“垃圾”、“阴沟味儿”——像淬了毒的鞭子,反复抽打着他早已麻木的自尊。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缓缓蹲下身,没有先去管那片刺眼的狼藉,而是颤抖着手,伸向自己工人房那个破旧行李袋的方向。他得确认……那本琴谱集还在不在,千万不能被沈泊希发现。
他几乎是扑到角落,颤抖着拉开行李袋的拉链,手指在里面急切地翻找。当指尖触碰到那本硬壳、封面粗糙、带着陈旧纸张特有气味的谱集时,他紧绷到极限的心脏才猛地一松,几乎瘫软下去。
还好…还在…
然而,就在这时,工人房那扇薄薄的门板外,传来了沈泊希折返回客厅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余怒未消。
贺书亦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一把将那本硬壳琴谱集从行李袋里抽出来,像藏匿烫手山芋一样,慌乱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T恤下摆里,硬质的书角硌着他的肋骨,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顾不上了。他飞快地拉上行李袋拉链,站起身,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刚做完这一切,沈泊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客厅通往走廊的入口。他似乎忘了拿什么东西,脸色依旧阴沉,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还蹲在行李袋旁、姿势僵硬的贺书亦身上。
“磨蹭什么?”沈泊希的声音冰冷,“让你收拾地毯,聋了?”他的视线在贺书亦明显鼓囊起来的T恤前襟上停留了半秒,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似乎只当那是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轮廓,或者里面塞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他没再停留,径直走向沙发,拿起落在上面的手机,转身又回了卧室。
直到卧室门再次关上,贺书亦才感觉胸腔里那口气猛地泄了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扶着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肋骨被那本硬皮书硌得生疼。他低头,看着T恤下那个不规则的凸起轮廓,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悲哀涌了上来。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地毯前,慢慢跪了下来。昂贵的纯羊毛地毯触感柔软,此刻却沾满了粘腻的污渍。他先小心地将碎裂的骨瓷盖片一块块捡起,锋利的边缘割得他指尖生疼。然后,他抽出厚厚一沓吸水纸巾,开始用力擦拭那摊粘稠的燕窝羹汁。白色的纸巾迅速被染成污浊的褐色,粘腻的触感透过纸巾传递到指尖,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涌。
清理工作机械而缓慢。空气里弥漫着燕窝甜腻的气息和地毯清洁剂刺鼻的化学味道。汗水顺着贺书亦的额角滑落,滴在他紧抿的唇边,带着咸涩的味道。他擦得很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某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肮脏感,连同这污渍一起,从这昂贵的地毯上彻底擦除。
不知过了多久,地毯上的污迹终于淡去,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深、触感微硬的圆形印记。贺书亦疲惫地停下手,看着那片印记,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塞在T恤里的那本硬壳琴谱集,因为刚才弯腰擦拭的动作,猛地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刚刚清理干净、还有些潮湿的地毯上!
书页在跌落时散开,露出了里面泛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音符和娟秀字迹的纸张。那是他曾经的心血,是“谭笙”存在过的证明。
贺书亦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捡起。
然而,一只穿着深紫色丝绒拖鞋的脚,比他更快。
沈泊希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或许是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被反复打扰睡眠后的极致暴戾。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脚下踩到的是什么,只是极其烦躁地、近乎本能地抬起脚——
那只穿着昂贵拖鞋的脚,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无比残忍的力量,狠狠地踩在了那本摊开的、写满了音符的琴谱集上。
“咔嚓!”
硬壳封面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脆弱的泛黄纸张在鞋底和地毯之间被碾磨、撕裂。
贺书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成冰,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声刺耳的、纸张碎裂的“咔嚓”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脚,无情地碾过那些承载着他所有过往荣光与梦想的纸页,仿佛只是踩碎了一片碍眼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