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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武阵 墨般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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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般黑暗吞噬一切,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已凝固。
只有一袭白与黄相间的少年身影,如同被忘记吹灭的灯火,在无边的混沌中踽踽独行。
他停下脚步,胸膛因微喘而起伏,清澈却又带着焦躁的声音刺破死寂:“喂!有人吗?”
一遍,又一遍。
呼唤声撞在黏稠的虚无上,没有回音,只有沉默蔓延,缠上脚踝。少年,丁宁剑眉紧蹙,一种被遗弃的恐慌悄然爬上心头。
蓦地,一种莫名的悸动攫住了他。少年猛转身,仰头望去。
衣袂翻飞之声,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畔。在模糊得几乎失去轮廓的黑暗尽头,一个身影如离枝落叶,正优雅而无声地飘下。
希望瞬间点亮丁宁的眼眸。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疾冲几步,仿佛那坠落的身影是深渊中唯一的出路。
“你……”
终于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脸上的急切如同潮水般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恼怒:
“陆壹?”丁宁的眉头锁得更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排斥,“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落地的陆壹站定身形,无声无息。
他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勾起,勾勒出一个标准的弧度,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黑暗中丁宁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大概知晓,这人应当正以审视的姿态看着自己。
片刻后,他才淡淡启唇,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寂静:“依我拙见,”陆壹顿了顿,此刻才显露的眼底微光仿佛能看透这虚妄,“这,是玄武阵。你我……皆因执念太深,才引来设阵者,以此阵囚锢神魂。”
丁宁的瞳孔一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他失声道:“不可能……”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玄武阵是九大禁术,早已是传说……你休要唬我!”少年昂起头,试图从那皮笑肉不笑的面容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丁宁,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陆壹轻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诮。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箓,指尖微动,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光试图注入其中。
然而,那符纸却丝毫未有感应般,飘零而下,被下方黑暗吞没。
“瞧见了么?”陆壹收回手,指尖似无意识般捻动了一下,语调恢复了那份让丁宁抓狂的戏谑,却看不出任何眼神,“你我已身陷玄武阵,灵力如同石沉大海。对此,可还有异议?”
可是丁宁不想死在玄武阵之中,他只有十七岁啊。他想出去,想去找对他好的丁宫主,想不负丁宫主的期望成为一代家主,更想一雪父母之死。
丁宁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仍不甘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梦魇阵亦是如此!万一……万一这只是梦魇阵呢?”
恐惧只是一方面,更深层的是,陆壹嘴角那抹始终存在的笑意,像一层薄纱,让他看不清背后是实情还是陷阱。
丁宁死死盯着陆壹,只觉得那张含笑的脸孔下藏着无尽的恶意。
陆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唇角那抹弧度越发深刻了些,几乎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冰冷的微笑。
“梦魇阵乃九大法阵中最易化解者,其要诀,你不会不知吧?”陆壹的声音如同碎冰,砸在丁宁心湖上,“梦魇阵中,所现之人……皆无面目可辨。这,你可曾记得?”
丁宁闻言,一丝惶恐爬上眼底,随即被强行压下,化作强硬的伪装:“哼……玄武阵便玄武阵罢!有何可惧!”少年不服输的劲儿涌上来。
他略显生涩地从袖中抓出一串刻满符文的法链,口中急促坚定地念动咒诀,同时双手翻飞如蝶,将整串珠子骤然打散:“去!”
数十粒闪烁着微光的连珠应声飞出,如同惊弓之鸟,急速飞向四方八面的黑暗虚空,试图搜寻阵法节点。
可就在下一瞬,清脆得如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十几粒承载着希望的珠子,竟在咒语余音尚存之际,毫无预兆地、齐刷刷地坠落。
它们滚落在仅仅是黑暗的虚无地面,如同被拆散了关节的木偶,光芒瞬间熄灭,散落各处,彻底死寂。
丁宁脸上的血色更褪去了些,一股强烈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摸向袖口,试图再次尝试。
但,一道无形的气劲突兀而精准地切在他抬手的前方,生生阻住他的动作。
陆壹收回虚悬的手,姿态从容依旧。他微微挑起一侧锋利的眉峰,那上扬的嘴角和眼神中流露的,是毫不掩饰的冷蔑。
“不必再试。”
陆壹的声音透着毋庸置疑的冰冷,“玄武阵中,除了设阵者,任你如何调动灵力,妄图破开阵壁,皆是徒劳——除非,你自信比得上当年那位独臂的传奇——谢鍪。”
丁宁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头疼:“呵……岂有此理!那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不成?!”他看着陆壹那副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几乎忍不住想一拳打碎那碍眼的笑容。
“也许吧。”陆壹微不可查地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也许”二字却在丁宁绝望的黑暗中擦亮了一星微光。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急切:“你……你有出去的方法?!”
陆壹却只是看着他,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是而非的笑,缓缓摇了摇头。
这简单的动作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压垮了丁宁紧绷的神经。一阵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般狠狠砸在他胸口,痛得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痛苦地弯下腰去。
“知否,”陆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不起波澜,“玄武阵将于半个时辰内彻底收紧阵核,凝滞其内生灵的七魄……使之枯竭毙命?”
“当……当然知道!”丁宁猛地挺直身体,强行压下那份不可置信,他直视陆壹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涌动着积压已久的情绪,“但与其就这样……像个闷葫芦一样等死!我……我想先了结一件事!”
他的话,指向性明确无比。
陆壹那只形状优美的右眼,极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狭长的丹凤眼在这一刻竟流泻出几分妖冶而傲然的光芒。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平静无波的字:“请。”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你知道么?你父亲是凶手……他手上沾满了那些无辜者的血!”丁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他挺直脊背,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衣袍下摆也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捏出无数道深而凌乱的褶皱。
尽管黑暗中只能勉强视物,他却如同感知到某种猛兽的气息,紧张得身体微微发颤,剑眉之下,那双年轻的眼此刻死死锁在陆壹脸上。
陆壹沉默了一息,仅仅是短暂的一瞬。
随即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事不关己的神态,语调轻佻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趣事:“哦。是吗?”
这毫不在意的态度激怒了丁宁。
压抑多年的悲愤与痛楚轰然卷挟而来,一个箭步上前,扯住陆壹前襟。
“那你他妈的也该知道!我爹娘——!就是被你那个杀人狂爹害死的吧!!”他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染着怒意。
吼声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丁宁剑眉几乎绞成了一团,胸脯因剧烈的情绪而猛烈起伏。
这一次,陆壹终于真正转过了脸。他的视线不再游离,径直迎上了丁宁双眸。
然而,那双本该蕴含点情绪的眼眸深处,却非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片深不见底、无波无澜的寒潭。
他唇角维持着那抹惯常的弧度,微微调整了一下,显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妥帖”。
他好整以暇地凝视着丁宁失控的面容,仿佛在欣赏困兽之斗。
那带着怜悯的轻笑,终于从陆壹唇齿间逸出。
丁宁被他这反常的笑彻底点燃,他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
却在下一刻,因对方眼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力道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开了些许。
“所以……”丁宁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想表达什么?”
陆壹略略偏过头,似乎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表达?我在问,你认定包括令尊令堂等人被家父所害的证据,已经足到何种地步了?”他的语气平淡。
“那你又凭什么说你爹无辜?”丁宁气势汹汹地呛了回去,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绝对的自信,“整个四海谁人不知!你娘……哼,就是不负责任地跑了!你爹——他就是个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狂魔!这些事,板上钉钉!”他换了种盛气凌人的姿态,似乎在期待陆壹的反应。
清晰地看到,陆壹的身形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他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刻骨之冷,“纵使我摆出千般万样的证据,于你们眼中,他们永远背负着洗不脱的污名。真相唯一,但流言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谁对谁错,早已不重要……”
他目光探入丁宁双眸深处,而这一次,丁宁感受到的不再是愤怒可以抵御的心悸,而是一种来自未知深渊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想要战栗。
但,他可以确定这股力量不是来自于陆壹。
“……重要的是,”陆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判决,“操纵流言的人,总能从中攫取他们所渴求的——无论是滔滔众口中的‘公义’,还是……更诱人的权、名、利。”
他微微抬起下颚,目光似乎投向头顶那片同样深邃的黑暗虚空,嘴角又勾起那抹嘲讽的笑意:“在你眼里,我陆壹,自然就是个满口谎言、天性狡诈的骗子。毕竟,谁又会怀疑德高望重的丁复辉宫主所言会有半分虚假?”他话锋陡然一转,“可又有谁……想过他是如何登上那个位置的呢?若想从你父亲手中接过权力之杖,将你们斩草除根……岂不是再‘重要’不过的头等要务?”
一股恶寒瞬间沿着脊柱攀援而上,冷汗微微浸湿丁宁的内衫。
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丁复辉从那一劫中逃脱,可是,丁复辉明明待人那么亲和善良——明明对他,那么好。
他的声音被震惊扼在喉咙里,变得滞笨:“你……你竟敢污蔑!丁……丁宫主他才是……杀害我爹娘的……”
“真凶。”陆壹无缝接上,脸上仍无波动,却让丁宁看出了冷意,“你头脑如此单纯,难怪丁复辉留下了你的命……不,是他亲儿子的命。”
“不可能!”丁宁甚至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响,“明明是你爹!是那个觊觎宫主之位的叛徒!丁宫主拼尽全力阻拦,才没让那屠夫连我家最后的血脉也……”眼泪伴随着狂怒冲上眼眶,“从来!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诋毁丁宫主!他待我,如同……如同亲生……”
“因为,”陆壹的声音再次精准地切入话语的缝隙,如针穿蝉翼,“他正是你的生身之父。”
仿佛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了灵魂最脆弱的关节上。
丁宁回想起曾无数次听见的那些“你与宫主真是面貌相似”的话语,和自己父亲临死前的惨状,母亲自悬房梁的场景,只觉眩晕。
“假的!这全都是假的!”丁宁濒临崩溃之声在黑暗中荡开,无端晕染上绝望。
他猛地松开抓住陆壹衣襟的手,身形如同风中枯叶般,向后踉跄了几步。
“我的剑!无渊?无渊在哪儿?”少年彻底乱了方寸,双手于身上摸索拍打,声音因恐惧而走音。
可到处空空如也。
“不在这里?”丁宁惊恐地抬头,却发现陆壹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十米之远,正抱臂而立。
那双眼睛,正无声地欣赏着他此时所有的狼狈与崩溃——就像一个冷漠的观众,在观看一场名为“绝望”的表演。
这亦是为何一直以来丁宁看不惯陆壹的原因——总是对一切表现出似是而非的轻薄态度。
就在这一瞬间,丁宁赫然发觉自己动不了了。
四肢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沉重如灌铁。一股无形而粘稠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缠绕而来,如隐形巨蟒箍住丁宁。双腿更如被浇筑入地,一丝一毫也无以挪动。
他惊恐万分地瞪圆了双眼,死死盯住远处那个模糊的淡玄色身影,如被剥夺了声音,张嘴而发不出半点声响。
同时,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开始毫无征兆地在丁宁周身涌起。
浓稠如同活物般翻涌之雾,带着一种实质性的热与刺骨的寒交织,正从他的身体内部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丝丝缕缕,扭曲着向上蒸腾,并缓慢却无孔不入地向四周的黑暗浸润弥漫,让丁宁想到某种古书上记载的邪术。
丁宁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股蕴藏着毁灭气息的力量,正贪婪地缠绕着他,吞噬着他。
眼睁睁看着这诡谲景象因自己而生,丁宁看向陆壹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惑——他到底是谁?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如同被投入搅拌的冰水,迅速模糊、稀薄。
沉重的眼皮不断想合拢。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刹那,陆壹的如在天穹尽头般渺渺传来:
“看来你还是不知……我,正是此玄武阵的设阵者。”
可彻底失去意识而僵立的丁宁无法看到的是,那团曲翻涌的黑气中心,一个晦暗不明的存在,似乎在这股源自阵主和被缚者双重力量所孕育下,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