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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秀禾服 ...
大概方素素的话诡异得离谱,陈红梅还真推掉了陈幼妹的相亲,让她得以安心过年。
算出的黄道吉日在月底,这之前,李家紧赶慢赶,终于给陈大妹送来了嫁衣。
鲜红的秀禾服,绣着牡丹与鸳鸯,金灿灿的丝线与红底布料混合,传统意义上的美丽。
金饰去见面的当天就拿到手了,年初三时李书民又来过一趟,抱着个大竹筐,里头有十八颗染色红蛋,再往下压的是钱。
彩礼一共三十八万,据说李家这辈子存的所有积蓄都丢进去了。
事已至此,陈家脾气全无,只能着手准备结婚的物件,甚至连夜派发了喜帖和喜糖。
村里人又惊讶又奇怪——但好像也正常,陈大妹嫁人理所当然啊。
没有人提陈红梅担忧的事。
许微澜觉得,陈幼妹之所以如此单纯,最大的缘故是成长环境影响。
因为桃溪村没有坏人。
哪怕大家私下可能真觉得未婚先孕不妥,也不会故意搬出来诋毁揣测。
她们只想着:别管那么多,人家成亲是大喜事儿,高高兴兴的就行。
不少人说过,穷山恶水出刁民,许微澜却认为自己很幸运,她阴差阳错的,来到了一个拥有人类最质朴纯真本性的地方。
大山孕育了桃溪村,孕育了陈家,陈家又孕育了陈幼妹,那一身山野的烂漫,南城灰头土脸的人们永远不会有。
无数个冬季过去,马上迎来开春。
初十这天,陈大妹五点起床化妆。
许微澜去镇里给她买的化妆品,提早半个月就开始学习化妆技术。
她自己以前从不化,怕手艺生疏,就干脆对着镜子用自个儿的脸练习。
一开始陈幼妹总忍不住想笑,每次许微澜转过脸,要么眉毛粗了,要么脸蛋像猴子屁股,要么嘴巴跟吃了孩子似的,好好一张脸给捣腾的乱七八糟不忍直视。
后来陈幼妹不敢笑了,许微澜的学习能力过分强大,第三天就能整出全妆,已然没有前两日那般不堪入目,甚至快赶上美妆博主。
到第十天,许微澜要她当模特,给她化了个成熟的小烟熏妆。
陈幼妹捧着镜子,压根不认识里头的人。
她肤色偏黑,眼珠黑,睫毛也黑,不保养的皮肤有些雀斑,许微澜没有选择遮盖。
如果要追求完美无瑕,人类办不到。
更何况这才不是瑕疵,而是……
另一种意义上的美。
审美太主观了,现在这个男性要求女性白幼瘦,从而导致所有女孩被束缚的年代,许微澜偏就欣赏陈幼妹的健康,壮硕,小麦肤色,和那些小小的,浅棕的,雀斑。
陈幼妹照了半天舍不得卸妆,小心翼翼地稳着脑袋,稳到脖子都僵了,依旧笑嘻嘻地对许微澜说:“姐成亲那日,你还能替我化嘛?”
许微澜收拾着东西淡声道:“先帮你化。”
陈幼妹嘿嘿一笑。
她一直觉得许微澜很淡漠,不是人性的那种冷漠,而是淡淡的,稳定的,不偏不倚的。
自打两人默认关系后,陈幼妹才发现,其实许微澜实打实偏爱。
陈冬升跟她掐架的时候,许微澜总会不动声色地帮忙,陈红梅骂她的时候,许微澜又会悄无声息地出面化解。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云苒曾说:“你跟澜澜谈恋爱之后就会发现,她和余晓年之间,她并没有大错,她能尽全力去帮你兜底,替你完成你的梦想,以前我总恨铁不成钢,好听是温柔,难听是恋爱脑。”
女生的下句话却是:陈幼妹可以。
“你值得,她也值得。”
陈幼妹当时并听不懂。
情窦初开的女孩,对爱情的定义恍惚而懵懂,哪怕她们已经亲密无间。
爱的意义难以琢磨,有人认为一支玫瑰是爱,手心与手心贴近的温度是爱,也有人认为真金白银是爱,房子车子是爱,大家都没错。
所以,陈幼妹真心感受到许微澜的爱。
她的偏心,她的默然,她侧目而视如温泉的双眼,她们缠绵的温柔,她指尖的力度,以及……她在沉默安静中悄然偏倒的天秤。
这些支离破碎拼凑在一起,都是爱。
陈大妹化完妆之后,陈红梅进屋把许微澜喊走了,按照习俗,所有人都必须出去房间,只能留一个直系亲属。
陈红梅选择让陈幼妹陪伴。
屋外传来陈壮点燃鞭炮的声音,一路延伸到村口,噼里啪啦响彻云霄。
屋内却安静得出奇。
陈大妹一身鲜红嫁衣,盖头尚且不用盖上,女生眼尾绯色,口唇鲜艳。
陈幼妹第一次见如此貌美的姐姐,眼睛都瞪直了:“姐你今日好美!”
“别瞎说。”陈大妹矜持地捂住嘴,想了想没外人,终究还是放下手展露笑颜,唇红齿白的脸上洋溢着说不出的幸福。
陈幼妹见她发自内心的高兴,不由问出口:“姐,你怎么,这么勇敢就……不怕么?”
陈大妹抿抿唇,垂下眸半羞涩半语重心长道:“人不勇敢一次,去试一次,又怎么知道后边的千万种可能?娘和爹昨儿说,这是俺自个儿选的人选的结局,日后要记住自己追逐和冒险的那一刻,俺认真记住了,如果哪一日赌输了俺也不害怕,大不了退出从头再来,但俺如果不赌这一场,会遗憾一辈子。”
她说着,抚上妹妹的脸,姐妹俩长大后鲜少谈心,也鲜少这般亲昵过了。
“妹儿,你有喜欢的人么?”
没等陈幼妹支支吾吾,她又说:“有喜欢的人就会知道,万般难都会有勇气闯,俺知道这对于城里人来说很傻,可俺也只想有个知心人,懂俺,了解俺,认真听俺说的所有话。”
“所以,姐夫懂你嘛?”
陈大妹笑笑,抚平裙角的褶皱说:“至少至今为止,书民从未让俺失望过,不瞒你讲,俺没什么大志气,没啥子做大做强的梦想,就想跟喜欢的人白头偕老,稳稳当当的。”
“所以妹儿。”陈大妹的语气顿时变得意味深长:“有喜欢的人就珍惜,哪怕对方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做,要出去走南闯北,可她如果真喜欢你不会嫌你跟着,姐最后提醒一句,做决定之后,就得放弃现在的生活,所有秩序都会被打破,得想清楚,问自己愿不愿意,过日子并不简单,每个人都有脾气有性格,还有不同的家庭背景与成长环境,不是怕不习惯,而是怕习惯了之后,有朝一日你们吵架产生分歧了,你不会迷茫懊恼地想着还是原来的日子好。”
陈幼妹若有所思。
直到李书民骑着马准备接走陈大妹,她才忽然意识到姐姐刚才话中的意思。
……陈大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不,她根本就是知情了!!
出去走南闯北的还有谁?放眼过去,整个桃溪村只有许微澜是确定要出去的。
许微澜迟早,要回南城。
那她呢?陈幼妹咬着指节,咬出一排深浅不一的牙印也没能想出对策。
如果就这样跟许微澜离开,意味着还要离开这座山,这片海,离开波光粼粼的小鱼塘和金灿灿的麦田,离开爹娘哥姐,离开熟悉的家,去迎合南城虚伪的人情世故。
陈幼妹不喜欢南城,不喜欢繁华到看不见尽头的街道,和没有星星的天空。
她舍不得桃溪村。
怎么办呢。
将近午间,李书民轰轰烈烈接走了陈大妹,夫妻俩欢欢喜喜坐上牛车,由大舅哥身份的陈冬升驾驶出发,铃铛一路响到镇上。
车轮后,是被阳光照耀而变清晰的雾霾,模糊了姐姐远去的路。
一时间居然有些寂寥,好似焰火绚烂璀璨过后,没来由的清冷。
陈幼妹痴痴站在家门前,望到尘埃都落定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屋。
许微澜正在帮陈红梅打下手,这种好日子需整宴席,二妹和陈月如在炕边摘菜,陈壮和陈实打了酒后开始帮忙摆桌椅板凳和餐具。
一共八桌,一桌十二人,全村除去无法动弹的残疾老人以外,其余的全部到场,有钱的没钱的均献上薄礼。
王翠蝉送了一双亲手做的鞋,也是艳红的,陈大妹已经穿走,没过会儿她又拿来两坛酸菜腌肉,放下后靠在墙边同陈红梅聊天。
许微澜切好肉又去后院学掰柴火。
王翠蝉盯着她越来越麻利的动作,感叹道:“微澜真是好娃娃。”
陈红梅拿刀的手顿住,抬起头:“咋?”
王翠蝉嘴一努:“城里姑娘不娇生惯养的有几个咧?俺看微澜就例外,俺生病她亲力亲为,又出钱又出力,你们说当她亲闺女,但说之前她可不就已经做着亲闺女的事儿了?学东西快还聪明,大妞跟俺讲,她成绩可好咧。”
陈红梅渐渐走神,不自觉想起方素素那稀奇古怪的话。
——男人女人有啥子要紧?
——能疼人不就得了?
她透过窗户玻璃望许微澜。
这姑娘羸弱纤细,力气小吃得少,皮肤白得陈红梅一开始以为许微澜每天要泡牛奶浴。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陈红梅屡次失望许微澜不是男生。
她真心想和许微澜成为家人,如果是男生,至少可以成为女婿。
陈幼妹现在能认识这么多字,听说也是因为许微澜时不时在教,且是免费的,认真地,逐字逐句从拼音到词义到写地教。
她真心对待着陈幼妹对待陈家,甚至还有不算熟悉的王家。
男人女人有啥子要紧?
能疼人不就得了?
方素素的话跟魔咒般,一直围绕她转。
女人跟女人……?
陈红梅不敢想下去。
可——方素素又似乎没讲错。
嫁人嫁人,其实不就为了找个知心伴侣共度余生,不至于晚年寂寞。
转念再想,反正大妹怀了身子,她陈红梅有四个娃,陈幼妹……不是非得生孩子。
不对,那是女人和女人!
女人和女人!
是同性啊……
陈红梅脸上的皱纹拧成团,正纠结着,抬眼见小女儿在后院张牙舞爪,满世界追杀公鸡,还把鸡饲料踹得四分五裂。
东西瞬间倒洒满地,许微澜从容地离开木柴旁,弯着腰一点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再一个个耐心安装回去,重新放进饲料。
做完所有一切,她只不过是冲陈幼妹温吞地笑笑,转头回到原位继续掰木头。
不紧不慢,情绪稳定,由始至终一句斥责不耐都没有,反而还帮陈幼妹捋好散乱的发。
陈红梅头痛欲裂加胸口震动。
真不敢细想,亦无法接受——骨子里的传统在作祟在叫嚣。
偏陈幼妹根本被勾走魂,不闹腾了,安静地捧着脸蹲在许微澜脚边上,双眼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夸赞,以及显而易见的……爱慕。
要死啊。
要死啊——!!!
陈红梅非常想冲上前去阻止,可她们一个只不过坐着劈柴,另一个蹲着看对方劈柴,再没别的越界举措,有什么理由阻止?
王翠蝉顺着注视过去,张了张唇,终究选择闭上嘴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些东西。
在南城那段日子,许微澜与陈幼妹一开始分房,到后面搬一块儿,原先以为女孩子家晚上不想单独睡觉而已。
谁知某日夜晚,她口渴了在房间里找两圈没找着水,想起许微澜的朋友白天说买了一箱,让她们随便拿。
王翠蝉就干脆下床去客厅,喝完水还在沙发上坐了会。
凌晨两点半,许微澜和陈幼妹的房间里,窸窸窣窣传来声音。
王翠蝉做为过来人咋可能听不出来?
只是年轻女孩们的黏糊着实过于暧昧,即便她生育过也难免听得面红耳赤。
长辈听小辈墙角像什么话!
王翠蝉尴尬得不行,赶紧手忙脚乱地拿起水瓶子飞快起身,打算回房间。
到将近房门前,身后的门开了。
许微澜和陈幼妹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由于里间的灯光太暗,两人没有发觉她。
浴室门开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中,许微澜用含糊轻柔的声音说:“上次的姿势,想要来一次吗。”
没过多儿,那尚未来得及设防的暖光内,有陈幼妹一句藏着细微羞涩的“嗯”,和接下来旖旎到无法再继续听下去的声响。
王翠蝉心跳如雷地开门藏进房间,背靠着木板大口呼吸。
女人……和女人……?
一辈子没接触过新事物的王翠蝉在南城接触了高楼大厦,接触了先进的医疗和有钱没钱的现实,现在,她被迫接触同性之间的爱。
爱是什么?
王翠蝉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懂,她爱她的孩子,爱她早逝的丈夫,所以才一直没改嫁。
虽然,对于情人之间的爱早已变得模糊了,却不代表消散和不知。
许微澜,与陈幼妹吗?
王翠蝉挺喜欢许微澜的,更是不止一次听陈红梅惋惜对方是个女娃。
是啊,要是个男娃……
男娃咋了?!
王翠蝉猛地从回忆中抽离,不自觉想到方素素说的话:管她男人女人,结婚到最后都是过日子,跟谁不是过?为什么不找个最好的?
凭啥否认所有感情?男人的爱是爱,女人的难道就不是了吗!
更何况男人更不真心,至少她见过村里头无数抛妻弃子的丈夫,这还算好的。
村尾姓石那家媳妇每天被打得鼻青脸肿,最严重的一次腿都给打骨折了。
凭心而论,许微澜差在哪?样貌才学气质,甚至拿来跟别人对比还挺侮辱她。
如果都要过日子。
既然都是过日子。
选择好的,比男不男重要,不是吗?
王翠蝉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接受了同□□恋,或许因为,许微澜太好了。
好到大于性别,大于传统,大于什么所谓的人类自然守恒定律。
她的孩子如果有这样的人疼爱,何至于愁那些掺杂算计的柴米油盐?
可暂时,王翠蝉只能保持缄默。
陈红梅看起来不大能接受,许微澜以后……应该会回南城,选择权在陈幼妹。
陈幼妹的坚定选择才是重点。
王翠蝉松开因紧张而蜷缩的五指,她觉得她还挺时髦,接受能力强,特别经历重病又幸运得到治疗痊愈后,除却生死,别的任何都是小事情。
生一场病能看透太多东西,情与爱,爱与欲.望,在生命前皆一文不值。
所以,越到尽头越能明白珍惜二字。
哈!她的思想是不是有点太与时俱进?
年过半百,也曾跪在灵堂前哭着怪罪丈夫命短,没有人比王翠蝉更明白活的意义。
这些事情跟陈红梅说没用,跟陈幼妹说又怕这小姑娘半知不解,陈幼妹有选择权,但不是单向选择。
王翠蝉知道跟谁说。
跟那个比男人厉害百倍千倍,样貌才学气质出众的外乡人说。
以许微澜的智商,肯定能懂她意思。
王翠蝉想让对方明白,她支持,所以她们要努力些,别抱憾终身。
千万别太遗憾,要把该说的话早早说出口,不要像她一样,只能在墓碑前哭诉。
她觉得自个儿的与时俱进源于丈夫的早逝和鬼门关走过一遭。
只有永远失去和最难得到才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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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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