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猪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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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溪村的除夕夜降临得早，五点不到便被暗色吞没，等到星星点灯，陈红梅将热腾腾的菜与汤端上桌。
“十二道菜，团团圆圆咧！”
陈月如抱着小囡坐下，半大点儿娃娃学会用手抓东西了，把桌上刚倒的酒杯扯得七零八落，嘴里咿呀咿呀叫。
陈小花见状连忙接过小囡去床上哄，陈月如就满眼慈爱地望着姐俩。
满屋子人，热闹得很，小孩们够不着高桌，大人安排了矮凳分出些菜，让她们围着炉子吃。
许微澜和陈幼妹并排坐一起，碗里搁着陈红梅给的大猪肘子。
陈幼妹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悄悄夹给了怀孕的陈大妹。
转眼之间，空余的碗里又重新多了个香喷喷的猪肘，是许微澜给她的。
“你吃呀！”陈幼妹急了，她可没要许微澜让出自己那份。
许微澜轻推开：“我不喜欢吃。”
她对猪肘的记忆停在初中。
四个蹄子，如果有五个人，总有一人吃不到，许舟安柔，许微漪许微潋，恰好四人。
许微澜被那所谓的血缘关系排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想要融入，就像数十年练的那些字，都是无用功。
“那俺吃啦？”陈幼妹咬一口，又觉得许微澜面前光秃秃的，赶紧伸手抓两把虾。
“快吃，一会儿俺哥来了可就不好抢咧。”
活像只护食的小狗。
许微澜提唇，放下筷子慢慢剥壳，最后又给了陈幼妹一半。
敬完酒说完贺词，走完传统流程，时间九点多，附近传来放炮的声音，酒过三巡后，陈实和陈壮带着醉意谈天说地，陈红梅和陈月如边烤火边逗小囡。
陈幼妹也吃饱喝足，待不住了，又怕现在跑会被骂，屁股跟长刺似的如坐针毡。
陈冬升路过给她一巴掌：“你属猴咧？”
“娘！哥打俺！”陈幼妹的尖叫堪比年猪：“哥你今年得给俺双倍压岁钱！”
“凭啥？”陈冬升端着高粱酒瞪眼：“反正俺只存了一份钱，爱要不要！”
“你比俺大！就得给！”
“微澜比大妹都大，那得给几份？”
“我呸！”一提到许微澜，陈幼妹就下意识炸毛：“你好意思咧？还让微澜给，她帮俺们家的钱够你给十年！”
陈冬升冷笑：“娘说你被微澜勾魂儿俺还不信，现在看是真滴，你要不跟她过去吧，俺们当你嫁了，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幼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行……行啊，咋不行咧……”
陈冬升翻个白眼：“你没人要别耽搁微澜，她还没嫁人咧。”
“你才没人要！”陈幼妹愤怒地说：“微澜不嫁人！”
陈冬升乐了：“你又知道微澜不嫁咧？”
陈幼妹顿时支支吾吾。
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陈冬升刚想得意地讥讽两句，空气中却冷不丁传来许微澜淡然的声音：“我确实不嫁。”
“……”
完了，陈冬升痛心疾首，这俩仿佛都被对方勾走魂，一个说不嫁，另一个也说不嫁。
他哼一声，对陈幼妹说：“微澜就算了，你，由不得你咧，年初二刘姨就上门来说亲。”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幼妹下意识看向许微澜，对方同下午一样，依旧那副探不出情绪的表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虾。
她剥虾的技术和某些时刻的技术一样，从容不迫，炉火纯青。
五六秒剥完，然后放入两人中间的碗。
剥完几个，许微澜终于掀起眼皮，扯了纸擦手，筋骨分明的手。
陈幼妹看着看着，倏地两颊发热。
陈冬升奇怪地咋舌：“噫，妹儿，你脸咋滴了？莫不是发烧咧？咋愣红？”
偏偏这时候许微澜不轻不重地投来目光。
淡淡一瞥，令陈幼妹的血液瞬间沸腾，她急眼地站起身，一拳头砸在陈冬升肩上。把人砸得趔趄。
“要死啊！”陈红梅被陈冬升不小心踢了一脚，猜也猜到罪魁祸首是谁：“妹儿莫在这闹腾，小囡一会儿要睡了，去，不是要放烟花，微澜你跟她去山头玩去，在这儿净瞎闹，一会儿你爹揍你信不信！”
陈幼妹求之不得，抱起烟花就跑，还不忘记回头喊许微澜。
许微澜擦干净手准备出门。
路过陈壮时，男人忽然喊住她：“微澜。”
许微澜转身。
陈壮磕磕烟灰，带着酒气将一包深红色的花袋从兜里掏出，一大叠递过来。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俺家妹儿，来，图个吉利，长者赐不可辞，不准不要。”
许微澜只好接过，到手里才发现竟然是红包，拿着厚重无比，数目绝对不少。
“今年收成好，粮食卖得多，听妹儿说家里人对你不好，俺们自作主张当你长辈，既然是长辈，没有不给红包的道理，你舅和婶儿也添了不少，还有王婶子的，都在这里头了，新滴一年，莫要老生病，照顾好身体，多吃饭。”
沉甸甸的花布，不知含着多少淳朴真挚的感情，所以啊。
所以血缘不血缘的，真的很奇妙。
许微澜捏紧它，总感觉心口与眼尾有团热烈的火苗在燃烧，烧得全身滚烫。
陈壮黝黑的脸上蕴出笑：“你来俺们家之后，妹儿懂事了许多，你照顾她也照顾俺们，还没好好谢你咧，日后有什么事就开口，俺们虽穷，但懂知恩图报，你个小姑娘老闷不吭声的，这样对身体不好。”
许微澜没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一瞬间想到了好多人，许舟，安柔，还有温云苒，宁序。
许微澜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颓靡，病躯缠身，家人不爱，同事排斥，上司刁难。
她融不进去的世界是凝结的冰霜，生命给了数不清的积雪，所以只能一点点匍匐前行。
可又何其幸运。
就在这桃溪村的冬季，许微澜迎来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春天。
“去吧去吧，妹儿等久了又要闹咧。”陈红梅拿出新织好的棉袄，伸手披到许微澜肩上，像母亲一样，像曾经的，她小时候的安柔一样，轻抚了抚她的发间。
布满老茧的手明明是粗糙的，许微澜却只感受到温软。
她把红包塞进棉袄的口袋里，转头看见等在灯下的陈幼妹，正跳着拼命招手。
身后是田野，与村里人放的焰火，窜高着升在冰冷漆黑的夜空，绽放得绚丽而多彩。
一大片一大片相连，照在她与她的瞳孔中，点出明亮。
山间的风夹杂着雪吹过，这夜雪下得突然，陈幼妹也没想到，伸手罩住许微澜的头顶：“我们去树下？淋雪可得感冒咧。”
两人铺了张简易的塑料并排坐。
雪花零零散散地飘荡，落在她们的眼角眉梢，不稍一会儿化成水。
三花被栓在树干上，把像蘸了糖霜的草嚼进嘴里。
坐了会儿，陈幼妹拿出两支仙女棒，用火柴点燃，一手一个画着圈儿。
许微澜望着她，没来由想起一句话。
“星轨是天空的道路。”
焰火是星星的眼泪。
仙女棒燃到尽头，空气暗淡下来，陈幼妹再次点亮，一而再再而三，山间都是落下的星屑，一路蔓延。
“微澜！”女生举着烟花大喊：“快许愿，新年啦！”
许微澜还是说：“已经实现了。”
“你只有一个愿望吗？”
“嗯。”
“你看我们的头发！”
许微澜看不见自己的，去看对方。
薄薄一层雪累积，积雪多了，墨黑的发丝变成白色，此情此景，陈幼妹在网上学过。
暮雪白头。
她们玩了很久，直到远方传来一道乍亮，和混淆的钟声。
零点零分，年历上的数字跳动，变成递进的一月一号。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旅程。
许微澜从塑料上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靠近正点大烟花的女生。
“嘭——”
山顶亮成白日，陈幼妹捂紧耳朵，见许微澜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话。
“你讲的啥？我听不见！”
许微澜凝视她，平静的表情与飞扬的艳丽截然不同，像棵孤傲的树。
陈幼妹第一次见她时，她也这般站着，孤零零的，没有人气。
她总这样孤零零的。
陈幼妹不喜欢，于是放下堵住耳朵的手，牵住了对方。
许微澜的手掌很冰，陈幼妹边搓边呵气：“咋老那么凉咧？早知道再多带件衣裳。”
“我不冷。”许微澜真不冷，手脚凉是气血问题，多年来早习惯了。
陈幼妹蹙眉道：“不成，我要把你养好！”
许微澜笑了，柔声说：“你养我啊。”
“嗯，我养你。”
“我很难养的。”
“肯定比三花容易。”
“……”
许微澜又无奈地望一眼三花，牛忙得很，没功夫管人类养不养的。
“新年快乐，微澜。”陈幼妹不知何时趴在了许微澜右肩上，脑瓜压得很实在，轻轻耳语道：“要身体健康。”
许微澜拨开阻挡两人的头发，回道：“新年快乐，陈予熹。”
女孩的笑容瞬间与头顶的五光十色一齐绽放：“你第一次喊我名字诶！”
还是喊的予熹，只属于她的，予熹。
天空砰砰炸着无数绚丽，许微澜仰头观赏她为她放的焰火，钟声的余音仍在缭绕，一声，两声，无数声，她们的身体相偎相依，互相汲取温度。
等到天空彻底平复成往常的黑暗，陈幼妹才心满意足地说：“下山吧，夜里山头冷咧，你可不要再生病。”
许微澜颔首，跟在她身后牵起三花。
大路上有小孩儿举着仙女棒奔跑，一溜烟儿就没影了，两人没有坐牛车，许微澜走的稍前些，走了片刻停下脚步。
“咋了？”陈幼妹也跟着停下。
许微澜说没有，自然地侧过身，把手抬起来。
这是个邀请的动作，陈幼妹看懂了。
她左手牵了三花，剩下右手空空如也，便跟着抬起来，搭到许微澜的掌中。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冬日的干燥。
许微澜握紧后，又继续走，一切自然地像做惯了。
牛车叮叮当当，走一步响一步，陈幼妹被牵动着，凝望许微澜的背影。
新年快乐，许微澜。
她心道。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猪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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