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的恋爱手册》喝奶茶的芋圆

20、第 20 章 赏花宴

　　兰园外，一老一少，两人并肩而立。

　　日落远远瞧见一金灿灿的‘圆球’由远及近，片刻后只听‘扑通’一声，‘圆球’像是滚着一般跪到了郑大人身前。

　　“宰辅莅临，草民未能出门相迎，还望大人海涵。”富商跪拜动作之迅猛，把日落都吓退了半步，它心疼地瞥了一眼对方膝盖，忍不住屈下身摸了摸自己的。

　　郑大人习以为常摆了摆手，主动伸出手要将富商扶起：“是我贸然来访，你何错之有？”

　　富商哪敢让堂堂尚书令来扶自己，连忙蛄蛹着起了身，而郑大人也注意到日落怪异的动作，只用余光一扫，面上仍对着富商缓缓说道：“都是我这侄儿想与才子结交，又听闻今日孙员外你宴请了许多举子，央了我半日。而我膝下无子，便拿这孩子当亲儿子看待着，这才唐突上门……”

　　日落察觉到老头的视线，默默收回抚摸着膝盖的手，他听着郑大人说着骗人的借口，心中暗暗不爽。

　　人老了果然喜欢占便宜，明明自己的岁数是对方的好几倍，让这姓郑的老头喊一声‘爷爷’都算是便宜他了，竟还敢把自己当儿子！

　　因郑大人上前去扶那富商，日落便站在了他身后，这会正好方便了它悄悄瞪向郑大人的后背。而孙员外经郑大人一介绍，才知日落身份，连忙也朝它俯身拱手，言语间尽显谦卑姿态：“两位能来兰园赴宴，那是看得起草民，岂有赶客的道理。快快请进。”

　　郑大人笑着抬手，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相谈甚欢。

　　不知是兰园还是富商的下人，规规矩矩地走在最前边引路，明明秋日草枯花败，可这兰园里却还是百花争艳，日落没心思去听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客套寒暄，眼里却也没闲下来。

　　穿过垂花门，离池中亭台还有段距离，但精怪较常人耳聪目明，日落便已先一步将远处景象尽收眼底。

　　它见林生在席间，眸光染上了些许忧色。

　　郑大人与它此行的缘由并非方才所说，而是想借此宴一探此次春闱有哪些举子喜好结交权贵，等日后哪怕榜上有名，也不会对其委以重任。

　　日落想到此处，更是竖起耳认真听起远处动静。

　　林生端着清茶静坐在席中最不起眼的位置，这时，身旁一名与他算是相熟的举子忽地转过头看他，胳膊一伸，搭在了他肩上，另一只手缓晃着酒杯：“沈兄近日得多位大人指点，想必文章又精进了不少，今日可有带新作来？”

　　这人的脸上明显带着醉意，眼神却黏在林生遮遮掩掩放在身侧的文稿上。若是换做从前被这般讥讽几句，林生要不直接不加理会，要不便直言自己资质尚浅，不敢当众献丑，可如今，他心底却猛地涌上一丝不甘。

　　林生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眼底翻腾的情绪，勉强保持住了往日的谦逊有礼：“李兄夸张了，我只是胡乱写了几篇文章，不足称道。”

　　“我等好歹也是有举人身份，林兄莫要太过自谦了。”苏险向来是这种诗会宴席的常客，自然也在这。

　　见苏险也开口，李举人便挑了挑眉，再次开口说话时，那口中的酒气熏得林生忍不住屏住呼吸：“林兄太过自谦可就是瞧不起我们了，莫非不是那高官权贵，就看不得林兄文章了？”

　　这话听着刺耳，但林生不善应对这些，当下只能皱着眉试图推开对方。

　　苏险面色稍稍冷下，举起酒杯，从席间起身。他走至那举子面前，一抬手便将对方的胳膊从林生肩上扫下：“李明，你也是咱们会馆里的，难道不知林兄素来低调，我可都是喊了他多次，才肯同我们一齐去请人指点文章。”

　　“如今这科举风气，我们要是只知道闭门苦读，那是要吃大亏的。”

　　他是好心提点，可落在林生耳中却觉得是意有所指。

　　林生抬眼看向苏险，片刻后目光又一一扫过席间。

　　衣着打扮不俗的举子各个谈吐不俗，讨论的话题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时事哲理，他一样都接不上话。而寥寥几名寒门学子，也如苏险一般皆是长袖善舞之辈，从开席到现在，皆从容周旋于众人之间。

　　唯有自己……无人主动攀谈。

　　林生心中的浮躁再次翻涌上来，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席中众人接连起身。

　　“宰辅大人。”

　　王举人最先认出富商身边之人，当即起身行礼。

　　堂堂尚书令竟来这举人聚会，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郑大人看在眼里，仍装作不知，抬手往下压，示意众举子落座。

　　席间交谈声再不似先前那般放肆，孙员外则坐在郑大人身侧，又是陪笑，又是陪聊。

　　他余光瞥见日落无所事事，便招手唤来小儿，压低了声嘱咐道：“畅远，你去陪着那沈公子，他是郑大人的世侄，要好生招待。”

　　孙畅远顺着孙员外的视线看去，就见席中一人容貌出挑，浑身气质也与他平生所见之人截然不同。

　　他眼神微微发怔，被富商喊了几声名字，才回过神来：“是的，爹。”

　　孙畅远刚抬脚走了几步，就见有举子也想往日落那处去，忙不迭抢先一步坐到了日落身边，举杯道：“沈，沈，沈公子。”

　　“你结巴？”日落放下手中茶点，视线从林生身上移开，怜悯地看向男子。

　　看在这人的爹和自己同病相怜，都是逢人要跪的份上，若是对方开口求自己治一治这结巴的毛病，自己是不会拒绝的。

　　孙畅远赶忙摇头：“没，没。”

　　日落见他说话还是磕磕巴巴，但嘴上又不承认，为了不伤人自尊，便也不再提及。

　　他转回头，自顾自地戳起面前摆放的茶点，余光却时不时偷偷瞄向林生。

　　孙畅远目不转睛看着日落用纤长的手指捏起糕点，而后一点点放进淡色的唇瓣之间。

　　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将桌上一碟糕点往日落面前推了推：“沈，沈公子，你尝尝这个，这个味道更好。”

　　日落垂眼看向碟子上做成花瓣似的点心，目光缓缓落在了孙畅远脸上。

　　这人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嘴大，能一口气塞两块糕点？

　　日落嘴里含着东西，只得含糊不清地朝他道了声谢。远处的林生把日落和富商之子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郑大人和富商谈笑风生，席间举子见他如此平易近人，便也壮着胆子上前攀谈。

　　众学子你一句，我一句，把郑大人恭维得合不拢嘴，但他在被众人邀请为此次诗会出题之时，却转头看向日落：“岁暮，你来出题吧。”

　　突然听见个陌生名字，日落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在喊自己。它捏糕点的动作一顿，喉结艰难一滚，咽下嘴里噎嗓子的点心，心中满是无措。

　　这老头什么意思！自己只喜欢看话本，哪里懂得这些杂七杂八的四书五经！

　　但话已出口，再改也来不及，日落沉思半晌，实在没辙：“那……便以这个为题吧。”

　　话音落下，众举子齐齐看向日落手指方向。瓷白的圆盘被分成了十几个小格，有几格里空荡荡，而剩下的格内各放着一枚形似莲花的酥饼，颜色各异，酥皮层层叠叠，像是莲花绽放时的不同模样。

　　孙畅远的视线从那盘被自己推给日落的糕点缓缓移向日落脸上。日落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他，脸上顿时生出疑惑。

　　自己就出个题，这也能惹得人羞红了脸？话本上也没告诉它，狐狸精的魅力有这么大啊……

　　日落刚出完题，席间便有人起身向外走去。

　　亭台外，花团锦簇之间摆放着数张长桌，桌上笔墨纸砚皆备，三三两两的学子执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下数章诗篇。

　　有学子想不出如何为糕点作诗，也不强求，凑上前围观他人诗作。一时间，亭外夸赞声不绝于耳。

　　日落听着他们互相朗诵对方所作诗篇，心中惊叹。

　　人，果真厉害。

　　它一连吃了好几个莲花酥饼，评价起味道也只能说出‘好吃’两字，可这群举人只看了一眼，就能长篇大论地写上这么多。

　　难怪人写出来的话本也是一本比一本精彩。

　　就是不知……在场的这些人里有没有写过话本的，若有，它定要买来好好品鉴一番。

　　日落目光期期地看着众人，心中做着把书生们关起来没日没夜给自己写话本看的美梦。

　　郑大人不知这狐仙为何满脸傻笑，踱步至日落身前，出声问道：“随我一起去看看？”

　　日落从梦中醒来，闻言朝他点了点头。

　　学子们写的诗作被挂在了两树之间的细绳上，日落走马观花看了一会，评不出其中谁的文采更佳。

　　郑大人看得出这狐仙肚里没什么墨水，也不和它讲这学子诗中藏着的大道理，只浅浅说了些其中引用的好玩典故，倒是让日落听得津津有味。

　　林生看着远去的身影，捏着毛笔的指尖微微发紧，他为这场诗会准备了许多借由兰花抒发胸臆的文章，却因日落胡乱出的题目而白费多日心血。

　　他转过头，望着那瓷盘中所剩无几的糕点，心底猛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感。

　　他出身苦寒，从未有过骄奢淫逸，那盘精致的糕点他一不知其名，二不知其味，甚至连做法都一概不知，他又如何能比旁人做出更好的诗赋。

　　林生咬紧牙关，低头在雪白的宣纸上勉强作出一篇。可当他停笔之后，路过周遭的学子大多匆匆扫过一眼，就算有几人停下脚步评价，也只留下句‘尚可’便往人群聚集之处走去。

　　无人称赞，无人深究，更无人看出他诗中抱负。

　　他垂眸看着脚下青石，喉间阵阵发涩。

　　日落回头望向书生，眼底的担忧再次浮起，可现下因着郑大人在它身边，故而周围挤满了人，若不动用点法术，日落根本没法越过人群去到林生边上。

　　狐狸精对书生有着独一份的偏爱，而这群举子们也只是凑在身边，想借着日落来讨郑大人几句夸赞，日落还不至于这样便对他们用上法术。

　　直到散席赏花，日落才好不容易甩开孙畅远和诸多学子，躲在角落里图了个清静。

　　开得正好的兰花被精心培育在花盆之内，而秋日本不是兰花盛开之际，还能见到此景，可见下足了功夫。

　　日落咂舌，这兰园之景比他见过的钱县令府邸还要夸张，所耗费的银两怕也是如流水一般。

　　“沈弟，你来这是做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日落转过头，见是林生，可他语气中显而易见的质问，却让日落心底略微有些不快。

　　它担忧这书生出事，结果倒好，对方倒是先疑上自己了！

　　林生谨慎地瞟着四周，他没听见日落回话，再次开口问道：“我听闻郑大人从不参加这些宴会，莫不是你去求了他带你来这？”

　　对方脸上没有半点见到自己的欣喜，甚至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日落心中对书生的担忧此时已散去了大半，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淡淡道：“林公子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你的吧？”

　　林生像是被一语点破心思，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日落暂时不想给书生好脸色，以免对方像话本上写的一样‘恃宠生娇’，它的视线在林生脸上停了片刻，就要往旁处瞥去。

　　可突然，日落眼神一凝，目光越过林生，落在了一男子身上。

　　那男子同样是躲在一处被花丛绿茵遮蔽的角落里，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同谁说话。

　　但诡异的是，男子的面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