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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未醒 她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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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冰榆市还陷在冬末的余寒里。江谷雨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门口时,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了足足三秒,才看清楼道里堆着的、半融化的雪堆——它们被踩成灰黑色的冰碴,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橡皮擦,糊在米黄色的墙根下。
"愣着干嘛?"爸爸扛着最重的纸箱从电梯里出来,额角的汗混着寒气凝成白雾,"明天就开学报道了,赶紧收拾完去买校服。"
江谷雨"嗯"了一声,弯腰去提行李箱。轮子碾过冰碴的声音很刺耳,让她想起晴海市此刻的样子——大概紫荆花已经缀满枝头了,骑楼的排水管滴着惊蛰的雨,妈妈会在阳台晒陈皮,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药香。
新家在十四楼,窗户正对着冰榆一中的操场。江谷雨趴在窗台上数跑道时,看见几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在打篮球,动作幅度大得像要把冻硬的篮球框砸下来。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格外扎眼,校服拉链松垮地挂在腰间,露出里面黑色连帽衫的帽子,跑动间,银灰色的发丝在冷光里划出利落的弧线。
"那就是冰榆一中的校服?"她转头问正在贴墙纸的妈妈。
"可不是嘛,"妈妈撕下一段胶带,"你爸说这学校的校服料子好,抗冻。"
江谷雨摸着自己带来的薄外套,忽然有点发愁。晴海市的二月穿这个正合适,可在这里,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光是站在窗边,就觉得鼻尖冻得发麻。
第二天去学校买校服,教务处的老师递给她一张纸条:"高二(七)班,明天直接去教室找王老师。"纸条背面印着校服店的地址,钢笔字力透纸背,把"七"字的竖钩拉得老长。
校服店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店主是个胖阿姨,看见她就笑:"新来的吧?看这细皮嫩肉的,是从南边来的?"
江谷雨点点头,接过阿姨递来的校服。蓝白相间的冲锋衣,里面还有件加绒内胆,厚重得像床小被子。试穿时,袖子长了一大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低头看见袖口绣着的校徽——一棵枝桠遒劲的榆树,底下刻着"冰榆一中"四个字。
"阿姨,这校服能改吗?"
"改啥呀,"阿姨正给另一个男生找尺码,"长点好,明年还能穿。"
江谷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男生正低头系鞋带,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冰雕,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见她们说话,他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校服,没什么温度,又落回自己的鞋上。
是昨天在操场上看见的那个男生。江谷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过长的袖子往回缩了缩。
"陈叙野,你的尺码。"阿姨把一套新校服扔过去,"赶紧试,你妈还在医院等着呢。"
男生"嗯"了一声,接过校服转身进了试衣间。江谷雨听见阿姨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当爹似的照顾他妈,也是个苦命的..."
后面的话被试衣间的关门声盖住了。江谷雨捏着自己的校服袖口,忽然想起刚才他抬眼时,左耳隐约闪了点光,像是戴了耳钉。
买完校服出来,巷口的冰糖葫芦摊冒着热气。江谷雨买了一串,咬下去时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炸开,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转身要走时,看见陈叙野从校服店出来,校服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大概是刚换下的旧衣服。
他走得很快,擦肩时,江谷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薄荷的清爽。她没敢抬头,只是听见自己嚼冰糖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回到家,江谷雨把校服挂在衣柜里,和带来的碎花裙子并排挂着,像两个季节的碰撞。爸爸在厨房煮速冻饺子,锅碗瓢盆的声音里,她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第一页空白处,下意识地写下"江谷雨"三个字。
笔尖顿了顿,她忽然想起那个叫陈叙野的男生。名字里带个"野"字,倒真像冰榆市的风,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操场的路灯亮了。江谷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篮球架下,一个人投篮,动作重复得像钟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像谁在数着倒计时。
明天,就要正式成为冰榆一中的学生了。江谷雨摸了摸校服的布料,厚实的布料底下,好像藏着某种未知的期待。她咬了口剩下的冰糖葫芦,山楂的酸裹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冷得舌尖发麻。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或许冰榆市的春天,也并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