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风》沉愔

1、第 1 章 《遇风》

　　《遇风》

　　文/沉愔

　　再见面是七年后。

　　周遇做完当天第三个血管造影之后，刚从介入室走回办公室，正好碰上今天替主任去院里开会回来的外科组的副主任昊哥。昊哥还在走廊上隔老远见着他脸上就扬起了热情的笑容，叫着他的名字大步向前，周遇很想假装不认识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昊哥在他后面进了办公室，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正好现在科里大家都在，昊哥神秘兮兮的开始给大家传达刚刚开会的内容。正经的开会内容昊哥只讲了几句，也可能他总共就只记住了这么一点内容，不过剩下的内容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护士长都会传达到位，所以大家也不会太过担心。
　　昊哥讲完今天开会的极少部分重点内容，人直接就往周遇身上一靠，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压在周遇身上，因为一天手术人慢了半拍没能躲开的周遇皱了皱眉，犹豫要不要直接上手把他推开。他还没动作，昊哥已经开始讲起了比会议内容更重要的八卦新闻，“科研科新来的北大博士是我的新偶像。她刚刚跟我说，她之所以六月份就毕业了但是直到现在十一月才正式入职，是因为一毕业她就去旅游了。旅游结束之后觉得旅游太累了，在家当了一个月的咸鱼才满血复活，接着又是中秋又是十一这么多的假期，所以就推迟到现在，这样的生活态度造就了这样的人才，这是值得我去学习的。”

　　昊哥的山东大嗓门，让这个故事有一种莫名的喜剧色彩。昊哥这人是有点幽默细胞在的，经常语出惊人。

　　周遇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住院医的时候，那时候昊哥也还不是副主任，确实是很久了。有一次月底的时候昊哥说，因为今天发奖金昨天我还特意把我的银行卡清空了，不然我怕今天发奖金银行卡里会放不下。

　　昊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七年前。周遇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天有人因为这句话笑得不行，后来还特意发了一条朋友圈。

　　那一年，周遇二十七岁，刚工作不久。程熙二十二岁，还没有大学毕业。

　　周遇不由想起二十二岁的程熙坐在他身边，外科的小王因为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一个真正的校友小师妹内心大概是特别激动，趁着没事跟程熙聊得热火朝天。

　　程熙一边跟外科的小王师兄聊学校这许多年的变化，然后转过头悄悄跟他说起人生有时就是充满着未知色彩，本来六月份就要跟校实习的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推迟到了九月份回家实习，一放假出门撒欢旅游，碰上百年不遇的暴雨差点回不了家的事。

　　印象里她就一直这样，好像是特别善于苦中作乐，即使身上压力很大，也不会表现出来，看上去人是挺无欲无求的，做事又很认真，她对新鲜事物很好奇，虽然胆子很小。

　　那一年，和程熙分手当然是有遗憾的。不是因为争执和分歧，不是观念不合，只是单纯的因为未来的路从此不同了。或者说，本就只是机缘巧合下的短暂停留，或许注定就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而已。比起爱情，更重要的是一直以来努力和坚持的梦想和未来。

　　周遇一直觉得，于他而言程熙就像那个炎热的夏天吹来的一阵风。风吹过，带来一些东西，又带走一些东西，最后又归入平静。而对于程熙而言，那是曾经停靠过的港口，休整后重新出发本不该回头，却也努力坚持和寻找的归宿。

　　1

　　程熙独自坐在医生办公室靠里的角落，面前摊开的是统计课本和课后习题。其实程熙只是盯着课本上的字在放空，并没有真的看进脑子，看着看着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程熙摇了摇头，想拿起手边的快乐水喝一口提神健脑时，身边的空椅子有人坐了下来。

　　周遇刚从急诊回来，身上只穿着手术服，没套白大褂，帽子和口罩都没有摘下来，眼镜扣在脑后，右手揉着太阳穴，看上去很疲惫。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急诊来的急性心梗的病人，急诊科的医生把心电图发在医院的群里，打电话叫周遇下去。程熙本来在帮周遇填病案首页，周遇还把心电图拿给她看，问她能不能看出来这份心电图在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问题程熙只能凭直觉。因为她看不懂心电图。周遇跟她讲解心电图的时候很认真，但问题是程熙分不清什么QRS波T波的，所以他讲的东西，程熙也是半懂不懂。周遇的提问她也只是没把握的随缘指出了那个最明显的不同于正常现象的的地方，没想到还误打误撞的说对了。当然程熙很清楚这跟实力毫无关系，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等到周遇下楼去急诊之后，程熙过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把新入院病人的首页填完，翻开自己的统计课本。

　　当然没多久不出意外的走神了，发了也不知道到底多久的呆，实际上感觉没过多久周遇就忽然回来了，这就让程熙没来由的紧张，有种高中晚自习走神班主任忽然来了的感觉。虽然已经在心内科摸鱼了一个星期，但还是想让自己在最不显眼的地方自闭着，还是没有克服内心，没有改掉一见到周遇就开始紧张的状态。只想被动接受周遇的安排，并不想主动给自己找事做。倒也不是碰上他就没好事，只是单纯的因为总能碰到内心自我斗争的大事。就比如，在心内科的第一天下午周遇已经大手一挥，让她自己去给病人做床边心电图了，在此之前的早上，程熙只是跟着周遇看他给病人做心电图，并且不好意思的说全程只是在看他的手而已。因此作为退堂鼓届冠军的程熙同学，勇敢的拒绝了周遇的要求。比起周遇，程熙还是更害怕独立面对未知的挑战。

　　程熙眼睁睁的看着周遇拿过她的课本翻了翻，正好看到书里夹着的一叠教学秘书给的出科考试题。七十道有关循环系统的选择题，天马行空到程熙人都绝望了，哪怕是全程查百度也查到生无可恋。程熙花了三个下午终于写完了这张卷子，对于非专业学生，这实在是不小的挑战。

　　周遇看得太过于认真专注，程熙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她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才能不那么尴尬。程熙沉浸在自我尴尬中，思想就开始飘，从值班结束之后明天的早餐去哪里吃什么，想到了周末跟小姐妹去哪里喝咖啡，就听到周遇突然开口问道，“心梗和心绞痛的区别是什么？”

　　程熙茫然的抬头看着他，脸上就差写着“本咸鱼不懂”五个大字。

　　周遇好像低头笑了笑，把试卷的某道题指给她看，告诉她：“这道题错了，应该是C。”

　　程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把原来的答案划掉，写上了周遇说的答案，然后很好奇的问他原因。周遇从生理讲到病理，再讲临床诊断，程熙虽然没有完全听明白，至少理解了大半，对于程熙而言这已经是不小的收获了。

　　“再问你一个问题，”周遇觉得她绞尽脑汁的小表情很可爱，故意问道，“知道交感电风暴吗？”

　　……程熙内心一紧，这名词倒是听说过，因为是上一个魔鬼主任在病例讨论的时候提问的，虽然那个时候她说可以百度，但是抽点人回答问题的紧张气氛下，程熙连短暂记忆都没办法记住太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条件反射似的下意识联想起β受体阻滞剂。

　　“室速室颤……反复发作？”

　　周遇笑了，“那要怎么处理？”

　　“除颤、按压？”

　　“还有呢？”

　　“β受体阻滞剂？”

　　周遇点头，然后又转变了话题，“上次跟你说的做心电图的六个导联，记得吗？”

　　终于有一个程熙能够真正回答的问题了，“V1导联是在胸骨第四肋左侧，V2导联是在胸骨第四肋右侧，V3导联是在第二和第四导联之间，V4导联是在锁骨中线第五肋上，V5导联在腋前线上，V6导联在腋中线上。”

　　她确实认真做过功课，但是始终没有勇气自己动手。

　　“既然都记得，为什么不敢做？”

　　程熙扁了扁嘴，不情不愿的剖析内心，“我怕我找不到，尤其是第四肋，我不知道在哪。”

　　这话当然是事实，但还有更多程熙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反正脚步是被束缚住了。或者更直接干脆的解释就是因为没实力所以没自信。

　　“你不去试试，肯定找不到，你试一次，说不定你就会了。”

　　虽然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但是程熙还是很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我也觉得，但我还是不敢。”

　　“那走吧，31床刚来的患者，推心电图机过去，我们去做个心电图。”

　　程熙开始紧张，但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在周遇身后，不断自我安慰，做得再差也有周遇给她兜底。就这样程熙给三个病人做了心电图，结束之后熟练上传拍照数据的程熙有种放下包袱之后的轻松感以及成功完成后的小小成就感，高兴的背了两百个单词。

　　第二天早上主任带着人查完房之后就去门诊了，周遇自己看起来倒是不急着下班回家，但是很早就让程熙下班了，后面好像还说了一句让她回家好好看书学习，但是程熙已经像一阵风一样积极的回家了。

　　程熙走出医院时，见到了明媚的阳光。这个夜班倒是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困到第二天回家补觉从早上睡到晚上。反而程熙一点都不困，心情还很好，觉得自己还能回家学习一个早上。大概是因为昨晚很高兴，更值得高兴的是一晚上都很平静，没有紧急情况出现。

　　程熙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正常情况，也可能这才是罕见情况，他们这个病区大血管外科为主，内科辅助，但值班是内外科一起排班，四天一班，据说周遇身上带有夜班魔咒，只要他值班，永远避免不了兵荒马乱。之前有一次，第二天程熙来的时候，周遇说前一晚因为抢救一晚上没睡，后来还有一次她一整个下午都在科里无所事事，她一下班回家的一个小时之内，周遇就收了五个病人。

　　后来很久之后周遇才告诉她，她跟他一起值过两次夜班，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这样平安无事，之所以让她值了两次班，主要还是因为很想试验一下她身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点锦鲤属性在身上。

　　2

　　程熙到科室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办公室，反而是下楼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了瓶冰红茶，正准备走回办公室，才刚走上二楼，迎面碰上准备下楼的周遇。

　　两个星期过得很快，就快要轮转去别的科了，但程熙除了在办公室里，见到周遇点第一反应还是想跑，想来也是够没出息的。程熙看着周遇，这时候也不可能假装没看到，所以程熙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妥协地叫了他一声。

　　周遇见到她，也是无奈的说，“我去会诊。”

　　程熙点头，侧身让他下楼，不过并没有跟他一起去的想法。她只想走回办公室趁着还没到小讲课的时间，写完自己的出科大病历。

　　会诊本来不是周遇负责的，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住院总把会诊交给他负责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个苦差事，程熙只有第一天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跟他去过一次，之后就果断装傻了。每天申请会诊的科室五花八门，去会诊就要东南西北几栋楼到处去，各个科室的医生发会诊单的时间也是随心所欲，经常有周遇刚刚跑完会诊回来刚刚坐下准备做点别的事情，一点开病历系统就无奈的看着又有好几个会诊发过来，有时候去了会诊又见不到病人，有时候一个早上过去了除了会诊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还差几行字没写完的时候，程熙被风风火火的规培师兄逮了个正着。程熙很无语，明明周遇是打电话给师兄让他写一个病人的转科病历，但是情况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师兄口述教学，程熙来写。然后师兄告诉程熙剩下的要怎么弄之后就一阵风一样不见了人影，程熙磨磨蹭蹭的在按照师兄说的填内容，最后还是周遇回来，她才得到解放。

　　听完小讲课程熙就下班了，在回家的路上放空了自己的思想，感觉终于有闲空能够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了，或者说，终于打算直面这个问题了。九月末的天气虽然还是炎热无比，但是到了傍晚太阳落山后还是有一阵微风，适合整理混乱的内心。

　　以前不懂，到底一瞬间心动是什么感受。但好像就在刚才，突然就明白了。

　　二十二岁，有关感情的东西只是保持着一切随缘的态度，平时确实想象不到自己真正遇见喜欢的人之后到底会不会明白，会不会因此而错过什么，但事实上直觉告诉程熙，就在刚刚，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对周遇喜欢。而且这种感情，与以前都不同。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一开始可能只是各种原因的欣赏，但是在后来的相处中，更觉得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的原因，就觉得只要有他在的时候内心很踏实。程熙对周遇的紧张感并不是因为周遇本人，而是因为他老师的身份。任何人只要被程熙定义为老师的角色之后，只要碰面几乎是本能的紧张。但抛开带教老师的身份，她对周遇好像是不一样。

　　正是这样，一想到即将离开之后不能这样朝夕相处了会有不舍，可是真的直面内心承认对他的喜欢之后，想到要去表白，程熙还是保持现状更好。不清楚到底是得到后失去会更觉得遗憾，还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感觉更糟。虽然即使最终这段短暂的动心的结局是无疾而终，自己应该也可以洒脱的放下，可是这也意味着和周遇的关系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不管怎样，都会失落吧。

　　程熙颓废地把头靠在公交车玻璃上，唉声叹气，不过程熙毕竟是个心大的人，有关这段短暂的感情的思考随着轮转和更加忙碌的人生大事抛在了脑后。

　　程熙本来的人生哲学是不走回头路，所以轮转过的科室绝对没有想要回去的打算。不过后来的实习中偶尔还是会碰上来会诊的周遇。

　　只是程熙知道即使是这样的能偶尔相遇的日子也不会太久，医院三个月的实习期结束，大概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她对实习生活，尤其是还要兼顾复习的忙碌生活没什么留念，或者说现在对释放自己已经迫不及待了，唯一不舍得的是曾经遇上的好人，还有更不舍得的，就是周遇罢了。

　　不过就把这当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也可以，程熙是这样自我安慰的，这样想来感觉之后也可以放下了。等到十二月底，程熙从学校回来准备去CDC实习之前又去了一趟医院盖实习单位的公章。

　　原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只是大多数时候，命运总是仁慈又残忍。

　　那天程熙是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见到周遇的。仔细一想，这还是第一次在医院之外看见他。他穿着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黑色经典款的Vans，看上去年轻不少，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让她学会去做心电图的时候跟她说的试一试说不定就会的话，她记住了，尝试过后发现结果不差，所以才想再次鼓起勇气试一试。

　　后来的很多年，每当遇上需要敢于尝试和挑战自我的时候，程熙都会想起周遇，好像他始终在她心里占据了一部分，在她需要坚持和勇气时总是会想到他。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很犹豫到底要怎么告诉你，”等不来平时来得很勤的车，好像在催促程熙，假如连送上门的机会都不坚持把握，那就一定没有可能了。她纠结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口。反正不成就不成吧，反正单身二十多年不在乎继续单身十年还是二十年。

　　“最近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说，要不然还是算了。”程熙声音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周遇，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我对你的心情好像不仅仅只是感谢这么简单。”

　　程熙低头看着地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紧张，尽管其实心里紧张的不行，这么冷的天气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全都是汗。

　　“我……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了，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也不敢做。不过想到以后我们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所以我今天告诉你，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们不会有尴尬的遇见，再过几年你也一定能忘记，我也是。所以我想跟你说，我确实是喜欢你的，这一点我有把握。”

　　三

　　程熙说得其实不对，虽然之后很多年他们都没有再见过，但是周遇始终没有忘记过那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后来。

　　那天他握住程熙的手，告诉她，“程熙，我们试试。就算最后分手收场，也值得。”

　　到如今七年过去了，每次回想起来周遇从没后悔过和她在一起，也没后悔过跟她和平告别和平分手。只是可能，要是早知道故事比预想的还要短暂，当初应该更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那段时间两个人都很忙，程熙在CDC 实习，同时还在忙着做毕业设计和写毕业论文，一个星期周末就算能见两次面都算是多的，再加上两个人的时间对不上，只靠微信随缘交流。等程熙实习结束的那个周末，终于有时间约会了，结果程熙说自己可能等不到他下次休假就要回学校了。

　　等于说，他们本来可以结束不是异地恋胜似异地恋的日子，又马上就要开始真正的异地恋了。

　　那天刚上车，程熙把手里的黑色纸袋递给周遇，说是送给他的礼物。

　　周遇从纸袋里拿出装手表的盒子，打开来，白色表盘，三时分计表盘，是程熙常戴的手表的品牌，简洁大方的款式，一看就知道是程熙的审美。

　　有时候也觉得程熙确实有趣，送礼物的时候就往长久耐用了送，人却说走就走。偏偏周遇自己念旧得很，拿得起，未必能说放下就放下。不过周遇知道，对于程熙的人生而言，自己才是那个意外。最开始的相处是在她实习的时候，那个时候就发现，大多数时候她的真实能力比她自己认为的要强，但是她习惯于做出一百二十分的充分准备，然后依旧迈不出第一步。

　　他后来，在戒指和项链中反复纠结，最后还是选择了送她一条项链，而不是用戒指留住她。因为他知道她的内心目的性很明确，意志足够坚定，还有可能，其实野心很大，只是她不会说出口。

　　她开口的时候，其实早就把结局想好了。

　　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表白只有一次机会，结果五五开，可能刚表白就被周遇拒绝，就算在一起将来也有分手的一天，这样的话就会连最开始的情分都没有了，所以不敢赌，也不敢开口。

　　那个时候周遇庆幸她没有从头到尾自说自话，到最后直接说已经推演过整个过程了，既然是会失败收场的，不如直接跳到最后步骤，从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分手的时候，她说其实考研报的是北大不是本校，专业也并不完全是本专业，总之是很大的挑战。之所以一直没说是因为担心考不上不好意思说。现在说是因为复试通过了，毕业设计做完也顺利毕业了，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了，等到开学就会去北京。

　　周遇一直都知道她的脚步不会停留，不过当她把最终决定告诉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失落。程熙那时候说，回学校这一段时间就算是异地三个月了。如果分开不是三个月而是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自己没有把握也能坚持走下去。不想让初恋变成一地鸡毛的狗血结局，既然终究是会分手，早一天就能更好的整理感情。

　　七年不见，程熙穿着宽版的黑色西装外套，袖子挽上去了一截，左手戴着黑色的手表，食指上戴着很细的戒指，上面并排的六颗很小的钻石。很多年前程熙走进医生办公室，只是那时候脸上还青涩。而现在她跟科室里的医生们打招呼，拿刚刚到手的饭卡给实习的小朋友去楼下挑饮料和零食，和她大师兄老王打招呼，和昊哥说相声一样开玩笑时，笑容里散发着自信。

　　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但程熙依旧是程熙。

　　自信来源于实力。

　　这些年偶尔能看到她那仅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但是真的见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才发现原来已经隔着这么多年。

　　以前老王还是小王师兄的时候，想过请喝酒的时候叫上小师妹程熙，但还是觉得当时小师妹年纪小，这么直接的把人叫去不好。周末的时候，老王请所有不值班的人去酒馆喝酒，这一次程熙也爽快的答应了。

　　程熙和周遇中间隔着昊哥，程熙正和昊哥碰杯，顺便聊着青岛啤酒配海鲜的味道，假如不用考虑高嘌呤的问题的话。

　　“周老师，我听昊哥说，你到现在都还不打算结婚吗？”周遇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向她，程熙歪着头，语气轻松的好像真的只是在叙旧，就好像他们曾经真的只是带教和实习生的关系。

　　“那这不得有人愿意跟他结婚才成啊，就他那工作狂的样儿，我们医院了解内情的估计想想就算了，除非是不知情的还能被他这张脸糊弄过去，但是这样良心上过意不去啊。”

　　昊哥和老王一唱一和，在说这几年逢年过节串班到最后，大家都有个漂亮班回家陪家人好好过个节，就只剩周遇一个人每次孤独的在节假日值班，还总能碰上鸡飞狗跳的事。

　　“工作狂，我还挺喜欢的。”程熙借着酒劲，半开玩笑的说，一边跟昊哥碰杯，目光却注视着他。

　　“小师妹，你现在还单身呢？”

　　“以前谈过，后来分了。”程熙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酒，“昊哥你不是跟我说要好好考研，抓紧时间好好学习，这才是关乎我人生的大事，所以我后来考上之后怕他影响我成功成才，去北京之前就把他甩了。”

　　昊哥拍了拍她的肩，连周遇都忍不住笑了，她现在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我们这位工作狂，这几年努力工作，过两年都可以升副高了，条件是真挺不错的，你要能看得上老周，不如考虑一下？”

　　“行啊，我好好考虑考虑，再告诉你。”

　　四

　　那天的酒是周遇请的。程熙执着于跟老王争来争去，昊哥给周遇使眼色，最后是周遇去结的账。周遇送程熙回家，程熙在对面的咖啡店停下来不肯走，半醉半醒的，说要喝热美式。

　　周遇拿她没办法，也没见过她这样，本着不跟醉鬼计较的心态，陪她去了。

　　大晚上的咖啡店，除了他们俩，就只剩一心只有下班的咖啡师了。

　　“周遇，你过得好不好？”她问他。

　　“嗯，还行。”他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影响了他。看似散漫内心却坚定而有目标的去生活，好像确实很能激励人。

　　“后来我每次都想着你的话去试一试，他们都说我胆子大。”程熙歪着头，眼睛里有光，“虽然我每次也还是紧张的睡不好，但我还是觉得我比以前做的好，所以很想谢谢你。”

　　“我也是。”他轻声说。

　　秋风把你送到我身边，也带来了属于我的幸运，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说，而这一次，并不想错过。

　　Fin

作者有话说

　　翻翻文档的旧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