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塔亚之歌》纳若藏兰

2、二章 伊始

　　当月亮重新挂在空中、能将月光撒向地面之时，一些不大的屋子里分出了大小不一、数量不等的‘影子’，便是这些‘影子’的活动，使得西西塔亚似活过来一般。
　　孩子们或帮大人做工，或三五成群的到处嬉笑打闹，令街市充满朴实且快活的氛围；这样的氛围中，大人们却没有一个闲下来的，彼此若是碰面，便相视一笑，最多打个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街道上，妇人拿着才换到的集光石从杂货店出来；才走了一段距离，就被人叫住。

　　“阿兰，你这是去哪了？”女人背着个孩子的同时又哄着怀里的孩子，见到阿兰急忙叫停她。
　　“是莉多呀，好久不见你了。”说着阿兰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家里的集光石用完了，正好有一批编织物才做好，拿去杂货店交换。”
　　莉多晃着孩子，略有些失望：“我看你拿着一包东西，还以为你是从面包店过来的，刚想问问你有没有多的面包愿意交换呢。”
　　莉多看了眼阿兰那透着朦胧光晕的布袋，顺口问道：“现在的集光石什么价格啊？”
　　提起此事，阿兰不免叹气：“霍特那家伙说他家的女人要生产，这袋集光石是我用一半的编织物换来的。”
　　莉多闻言惊讶道：“这么贵吗？！那剩下的你是怎么交易的？还要等他卖掉之后再把钱给你吗？”
　　“那到不用，他现在可以直接给我钱，数量也和之前扣掉委托费用后得到的差不多，我打算明天让我丈夫帮忙，一起去面包店买些面包。”
　　莉多唏嘘地点点头，想起自家处境，不由感慨：“真不错啊，你丈夫能为你减轻不少负担！哪像我，自己带着孩子们在家，根本没有精力做任何事，连去买面包的时间都没有……”
　　“哎，但家里的食物总是在消耗，少不得要问问别人有没有更多的好做交换。我知道，时间长了别人肯定都嫌我烦……”
　　“怎么会呢，城里举行仪式用的衣服都是你帮大家做的，现在你遇到了困境，大家也都很愿意帮助你；这次我去买面包，带一些给你。”
　　莉多开心极了：“那真是太感激你了，你有那样美好的品德，吉恩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阿兰连忙摆手：“哪有你说的那样好，谁都有难处，只是我们大家会互相帮助罢了；等你丈夫回来就好，虽然他不常在家，但挣到的钱可比吉恩多很多，他有那样大的本事，比吉恩强多了。”
　　莉多不解：“吉恩在家能帮到你，能照顾孩子，有什么不好？况且也不是没有钱拿，他也能帮你做编织物啊。”
　　“嗐，他哪会做这个，但凡他手巧一点，我也不至于每次都得换这样多且贵的集光石了！”
　　许是说到痛处，阿兰不由地开始抱怨：“正是因为他在家，家里能挣到的钱少了，孩子们一天天的大了，消耗的口粮更多了，我才得在月光消散的夜里用集光石赶工，这段时间熬得我眼睛都发酸……”
　　她不禁摇了摇头，随即又自我安慰起来：“但没什么办法，幸好他在照顾家里这方面还能耐心点，不然啊，哎……”
　　“也怪霍特黑心，他家里的女人生育关咱们什么事，凭什么把集光石卖得那样贵！”讲到这里，她四处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才靠近阿兰小声喃喃：“我听多德说过，集光石其实非常便宜，因它的制作过程简单，补充方式也方便；只需要在月光充足的地方多放一放，它就能自己将那些光收集起来；听说离王城越近的人家，都是自己收集月光的，只可惜咱们没有凭证，做不了这样方便的事，平白让霍特把咱们的钱拿走。”
　　阿兰无奈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没有那样的条件，为生计考虑，不得不让他赚了那笔钱。”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着，莉多突然问道：“你说霍特家的女人快要生产了？他家的女人是哪个？”
　　阿兰想了想：“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是从前孤僻鲁珈的女儿。”
　　闻言，莉多很是惊讶：“孤僻鲁珈？倒是听说过，他那样孤僻的人竟然也有女儿吗？什么时候嫁给霍特的？”
　　“他女儿和他一样孤僻，不怎样在人前露面；我能知道他们的一部分情况还是因为鲁珈曾经在我这里订过不少编织物，也不知道他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听说他有钱，或许有钱的人与咱们的想法总是不同的；不过确实没想到他会有个女儿，还嫁给了霍特，甚至就要生产了，看来是个有福气的人啊——”
　　“什么呀……”面对莉多疑惑的目光，阿兰补充道：“她的生活不一定比你我好到哪去，说不定更差。”
　　“啊？怎么会呢？”
　　阿兰确定周围没人，方才转头与莉多嘀咕：“我听说鲁珈为了给自己治病，把财产花光了！甚至还欠了别人好多钱！”
　　莉多瞪大双眼：“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阿兰连忙比划了个小声的手势，不放心地又朝四周瞧了瞧，才附在莉多耳旁：“他死状凄惨，说是被野兽咬死的！举行葬礼的时候身体都没拼全。正巧是那时候，讨债的人找上门，大骂他只借不还，闹的很难看！”
　　“啊？”莉多不由惊呼出声。
　　想起当时的场景，阿兰打了个寒颤。
　　“那他的病到底治好了吗？”
　　“听说状况好了不少，但不知怎么的又被野兽盯上了。”
　　“我们城里哪有野兽？难道——是为了避债，想逃去别的地方？”
　　“那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两人唏嘘不已。

　　“不过我想，他那样孤僻，或许也不是个好人，否则怎么眼看着病情好转不少，突然又被野兽咬死！说不定正是做了什么坏事，才遭到了这样的报应！只可惜他的女儿了……”
　　“你刚也说他的女儿过得不好，究竟怎么了，不是嫁给霍特了吗？”
　　阿兰叹了口气：“哪是嫁啊，是当时讨债的人把鲁珈的女儿抓走抵债，后来卖给霍特的；霍特那人你是知道的，跟了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也不单是听说，我曾亲眼看到的，霍特用鞭子抽她、骂她，对待她极其不耐，哪怕她怀孕了都是非打即骂的，人前都如此，人后…哎……”
　　或许是被阿兰话语中的惋惜感染到了，莉多内心更生出了几分同情：“真是不幸的女人啊，希望她为霍特生下孩子后能过得好一点，愿月光保佑——啊，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阿兰思索了片刻，从脑海深处找到了这个名字：“唔……她应该是叫艾丽娅——”
　　莉多点点头，转而虔诚地望向月亮，低声祈祷着：“愿月光保佑艾丽娅，希望这个不幸的女人能够得到月光的青睐——”
　　见状，阿兰也低声祈祷着。
　　“愿月光保佑艾丽娅——”

　　不论外界现下是何状况，霍特家的氛围略显几分紧张；因艾丽娅即将生产的原因，这段时间被要求在房间内休息。许是看在即将出生的孩子的份上，霍特对待艾丽娅时，很是少了几分刻薄，尤其是在请医生这件事上，他丝毫没有马虎，一早就将医生接来了家里等候，与他往日的行事作风大不相同。

　　“安医生，又见到你了。”艾丽娅道。
　　“好久不见，您最近过得如何？”
　　“如您所见。”
　　上次见面还是鲁珈生病的时候，安医生被请去为其治病；那段时间，艾丽娅隔三岔五就能见到他，哪怕只聊病情，也足够两人互相熟识，但自打鲁珈去世，艾丽娅再没见过安医生。
　　西西塔亚城连同临城共有好几位医生，安医生不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但他收取的诊金一向不少；因此，哪怕艾丽娅有预感以后会再同安医生见上面，却从未想过会是此刻，且在此地。

　　“总觉得每次见到您，您的状态总会更差，命运怎会这样苛待您呢？真是太不公了。”安医生感慨道。
　　看看这个倚坐在床上的妇人；她的身形消瘦，使得她的腹部那样显眼；那双眸子里装满痛苦与疲倦，哪怕再次见到熟人，她那紧绷的神经也未得到一刻放松，只留下嘴角牵强的笑容似乎还有一丝从前的影子。

　　艾丽娅摇摇头：“将命运悬挂于高空，本就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又怎能奢望得到神明的眷顾呢？”说完，她转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很平缓的语气却让安医生觉得意外，不由再次打量起妇人，想要探究出其中的变化。

　　“看来您最近收获颇丰。”顺着妇人的视线，他看到了答案，心中生出几分了然。
　　艾丽娅突得又与安医生对上目光，语气颇带些认真：“如你所见，身体虽然还在溃烂，过去的痛苦也会时不时席卷重来，但好在我现下已能稍作调整，将这些化为养分，铺在通向未来的路上；我想，再没有什么会比这样更好的了。”
　　安医生点点头：“那真是个好消息，看来您得到了月光的眷顾。”
　　“并不，我只是将自己的命运摘了下来，或许期间接触到了月光，但我想这一定不是主要因素。”

　　医生对艾丽娅的反驳不置可否；他接过助手递来的工具，让妇人躺下好为其检查。

　　“若是当初的鲁珈先生也有像您这样豁达的想法，他的下场说不定还会好些。”
　　似是无意间顺口的话却让妇人重新凝聚了注意力，她直勾勾地盯着医生，还是那样平缓的语气，问道：“是吗，你也觉得他犯了错吗？”
　　“怎么这样问？”医生并未过多关注妇人神情，他继续手中的工作。
　　“他们都这样说，说孤僻鲁珈犯下弥天大错，才使命运鞭打在他身上的伤痕格外地重。”妇人眼眸闪了闪，“您认为呢？”
　　“那人们一定是误会鲁珈先生了，他可是个绝对的‘好人’，你能在他身上看到一切好人的‘特质’。”
　　“虽然很感谢你能为我已逝的父亲辩驳几句，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真的这样想吗？嘶——额……”
　　“正常的检查，忍一忍就好了。”说着，医生手下不停歇。

　　妇人强忍着痛意，硬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话：“当然，以往那么多的痛苦都撑过来了——”
　　“不可否认，您真的是一位具有坚韧特质的女士呐。”安医生感慨道。

　　终于，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了，结束了。很健康，很正常，请您继续休息。”说完，他将工具还给助手，用早准备好的手巾擦拭双手，就要朝外走。
　　“等等！”艾丽娅忙喊住他。
　　安医生停下脚步，转头对上艾丽娅的目光，认真道：“我不会离开此地，直至您生产结束。”
　　“我不是想问这个！”
　　安医生耸耸肩，言语中带着无奈：“好吧，好吧…我为你们父女二人的遭遇感到惋惜；鲁珈是个好人，他什么也没有做错！但或许……他只是做错了选择呢？”

　　想了想，安医生继续道：“又或许，就像您认为的那样——将命运挂在高空，本就是场骗局也说不定。”
　　“不……我不是……”
　　打断妇人的话语，安医生郑重道：“好了，你该得到充分的放松！休息吧，我的助理会陪着你。”

　　“安医生，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才出房间，安医生就看到霍特，他原本坐在椅子上，听见门有响动立刻站起身。

　　安医生随口道：“没想到您对于这个婴儿的降生竟然怀有期待。”
　　霍特一时间有些踌躇：“那毕竟是我的孩子……我的后代！哪怕我再憎恨那个女人——”
　　“竟然是憎恨吗？呵，想来也是，否则您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安医生的话令霍特警觉，他试探道：“这分明……您是嫌酬劳少吗？可当时不是您说——”
　　安医生连忙摆手，随口道：“啊，抱歉，失言了，您不要在意。”
　　话虽如此，但霍特并未从中听出一丝歉意，甚至有察觉到故意的成分，便怀疑道：“真的吗？仅仅是失言？”
　　“是与否很重要吗？我手上又没有任何证据呢——更何况，我这个人一向守口如瓶。”
　　“哼，这样最好，否则我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丝毫不在意霍特打量的目光，安医生摆手：“好了，不要把气氛搞得那么紧张，让我们谈回孩子吧。”
　　“哼。”
　　安医生笑了笑，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深意：“看在我们合作过的份上，不如我再送你一份礼物如何？”
　　“什么？”
　　“到时您就知道了，我相信，这对您没有坏处。”

　　狂风吹向大地，使影子与月光的界限不再清晰；见势不对的大人们早已将孩子们叫回家；紧闭的大门与寂静的街道令西西塔亚再度冷却，窗户上透出集光石那朦胧的光晕证实着人们此时还未休憩，在微弱的光芒下露出一双双模糊的眼睛，不久，他们便看到自空中飘下的雪花；寒冷即将敲响每一家的门。

　　此刻，正是艾丽娅生产之时。

　　随着外界的雪越下越大，艾丽娅的状况也愈发艰难。她痛苦地呻吟着，只用目光探索、问询医生助手，‘孩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助手眼眸闪了闪，并不言语；不多时，安医生端着一碗汤药进入房间。

　　“喝吧，喝了你的孩子就能出来了。”
　　“这是……什么？”
　　“你的孩子状况不太好，喝了这碗药才能让他顺利出来。”
　　安医生一点一点的将药喂进艾丽娅口中。终于，在艾丽娅发出又一声哀嚎之后，孩子出生了。

　　屋外风雪骤然加剧，空中的月亮也暗自发力，将月光撒在风雪之上，消除寒冷。

　　屋内，安医生抱着孩子来到艾丽娅的床前。

　　“请给予她祝福吧，艾丽娅。”
　　“祝福？”
　　“是的，按照习俗，西西塔亚的每个婴儿诞生之际都要获得母亲的祝福。”
　　一时间，艾丽娅犹豫起来。
　　‘祝福？这个间接迫害了自己的孩子吗？’
　　于是她拒绝：“不，我累了！”
　　安医生笑了笑，好似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温柔劝解道：“随便说点什么吧，保佑她一生顺遂什么的……”
　　曾经温柔的嗓音飘进艾丽娅耳朵里，莫名地变得嘈杂，令她生出烦躁：“不！我不会祝福她！将她抱走！”说罢，她转头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陷入沉睡。
　　“好吧，好吧。看来这是个不幸的孩子呢。”
　　随着医生的话音落下，婴儿周身涌出不祥的气息。正在此时，外界传来雷声，飘洒的雪化作一道道浅灰的薄雾，在还未引起月亮注意时悄然将其笼罩，使月光不再那样轻易的接触地面。

　　商人一把推开房间门，不顾里边那令他不适的气味，就要拉住医生：“安医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孩子呢？”
　　安医生将孩子递到商人面前。
　　“这……这是我的孩子？”
　　“自然。”
　　“那她怎么会……”

　　这气息令他怵目惊心，因他曾在另一人身上见到过，却不想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子嗣身上。
　　“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可这……会不会太残忍了，她毕竟是我的孩子……”
　　“残忍？没想到这种话有一天会从你口中冒出来，真叫人吃惊。”安医生哈哈大笑。
　　商人想抱住婴儿，以示自己对她的怜惜之情，但无论如何还是下不去手，医生见状笑得更加大声。最终，商人不再挣扎，双手一摆，恼羞成怒地盯着医生。

　　“好了，她是你的孩子。可那又怎样？你要知道，外边这样大的动静，那个女人你是留不住了，但好歹还有个孩子可以替她承受你的愤恨，这样的礼物你不喜欢？”说着，医生将婴儿交给助手，由其抱走。
　　“什么？不可能！她是奴隶！没有我的允许，她连城都出不去！”
　　“谁告诉你她是奴隶？”
　　“可她就是……”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事情能发展成这样，或多或少有他的手笔；对于现状，他是有些意得志满的，因此，他反而不想再出现什么变动。
　　“很抱歉，我没在她身上看到那样的特质。我想，她的命运已然改变了……”医生摇头，作惋惜状。
　　“可她…她毁了我！我怎么可能会放她离开？”

　　想到自己辛苦经营一场即将变空，商人不由抓狂；那副滑稽模样又令医生笑出声。
　　医生擦拭着笑出来的眼泪，压了压笑意，轻快地说道：“好了，你幻想的美梦很快就会结束了，作为参演之一，我想你会获得一份对你来说很不错的报酬。”
　　“我的愤恨是无价的——”

　　医生目含戏谑地看着商人：“我并非观众，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演；你比谁都清楚，你不具备这样的特质。”
　　“这……那您刚说的报酬……”商人收回刚才的面孔，眼珠子转了转，问出了他心底的问题。
　　“不必担心，只要你遵守与我的约定，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