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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映朱砂 永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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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来得更烈些。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光拢在明黄帐幔内。沈惊寒握着狼毫的手一滞,墨滴“啪嗒”坠在摊开的漕运奏章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污痕。他抬眼,看向侧首紫檀木椅上的男人。
萧玦刚批完折子,指尖在“河工羡余”四个字上重重一叩:“二十五万两?户部的算盘珠子,怕是崩到漠北去了。”他声音不高,却似冰凌撞玉,字字沉冷。
石青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领口暗绣的银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着,侧脸线条利落如刀裁,唯有低垂眼睫时,在冷硬轮廓上投下小片柔软的阴影。
沈惊寒放下笔走过去。少年天子刚满十六,身形尚存几分青涩,眉眼却已淬出锐利锋芒,只是面对萧玦时,那点锐气总不自觉收敛。“王叔的意思是?”他停在一步之外。
萧玦将折子推到他眼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惊寒手背。那触感冰凉,像落了片雪花,却烫得沈惊寒心尖猛地一缩。“去年河工耗银三百万两,按祖制,羡余最多不过十万。”萧玦抬眸,深潭般的黑眸锁住他,“这多出的十五万,是有人想从陛下眼皮底下掏银子。”
沈惊寒盯着那串扎眼的数字,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登基三载,朝堂大权尽在眼前这位摄政王掌中。非是萧玦专权,实是先帝临终前咳着血攥紧胞弟的手,字字泣泪:“护好惊寒…护好大靖…”
萧玦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曾随兄长征战南北,一身赫赫军功铸就朝野无人可撼的柱石。沈惊寒幼时总爱躲在这座山一般的身影后,看他长剑斩落刺客头颅,看他朝堂之上舌战群儒。那时只觉王叔是天,是地,是这世间最牢靠的倚仗。
可不知何时起,倚靠生出了枝蔓,悄然缠绕出别样的渴念。
“王叔欲如何?”沈惊寒喉头发紧。
萧玦起身,玄色皂靴无声踏过金砖。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少年天子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拂过领口下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明日早朝,臣请旨彻查户部。”低沉的嗓音带着温热气息拂过沈惊寒耳廓,“陛下只需稳坐高台,看臣…将这魑魅魍魉,一一揪出来示众。”
那指尖的温度烙在颈侧皮肤上,沈惊寒如同受惊的鹿,猛地后退半步,腰骨“咚”一声撞上沉重的紫檀桌角。
“嘶——”他痛得蹙眉。
萧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深了深。
“朕…知道了。”沈惊寒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翻涌的慌乱,“雪夜难行,王叔早些回府歇息吧。”
萧玦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停留片刻,喉结无声滚动,终究只是躬身一礼:“臣,告退。”
脚步声被殿外呼啸的风雪吞没。沈惊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抚上颈侧。那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萧玦指腹的粗粝触感,灼热感一路烧进心口,燎得他口干舌燥。
他跌坐回龙椅,掌心冷汗涔涔。昨夜荒唐的梦境又汹涌而至——也是这般风雪夜,萧玦将他禁锢在龙榻之上,滚烫的唇带着雪的清冽与酒的醇厚,烙印般落满他全身……那低哑的喘息,那强横的力道,那几乎将他拆吞入腹的掠夺……
“荒唐!”沈惊寒低斥出声,抓起案上冰冷的镇纸贴在滚烫的脸颊。那是他敬若神明的王叔!是辅佐他、守护他的摄政王!他怎能…怎能生出如此悖逆人伦的龌龊心思!
窗外风雪更急。沈惊寒望向萧玦消失的方向,茫茫雪幕吞噬了那道挺拔的身影。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噪,撞得他肋骨生疼,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隐秘而灼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