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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纸人劫 西安城的雨 ...

  •   西安城的雨嘛,又下开了。

      不是那种下得畅快的瓢泼大雨,是黏糊糊的毛毛雨,带着碑林里千年都散不去的土腥气,混着纸扎铺檐角滴下来的霉味,一个劲往人骨头缝里头钻。林晚秋蹲在门槛上,指尖划过纸人冰凉的肩膀,心里头嘛,跟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压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这纸人三尺来高,糊的桑皮纸是她托人从终南山捎来的好东西,滑溜溜的,还泛着玉色。脸是她亲手勾的,朱砂描的眼尾挑得老高,嘴角却撇着,活脱脱就是张师长家那位姨太的模样——骄横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慌张。

      “林老板,张师长家的姨太又派人来催了,这都第三回咧!”伙计小王从雨里头钻进来,裤脚滴滴答答淌着水,说话时牙齿都打颤,“听说那位姨太邪乎得很么,夜里总梦见断手断脚的影子,搂着枕头哭到天亮,急得张师长把巡捕房都快掀过来了。”

      林晚秋没抬头,手里正给纸人手腕缠银丝。这丝是终南山阴坡的竹篾抽的,浸过整整七日曲江池的夜露,摸着手心冰森森的,就像攥着块刚从井轱辘上卸下来的冰。

      “晓得了。”她应了一声,声音被铺子里的潮气泡得发沉。纸扎铺的霉味钻进鼻子,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哥哥也是踩着这样的雨出门,药篓上的铜铃叮铃铃响,说要去终南山采还魂草。

      后来嘛,铃就没再响过。巡捕房送回来的,只有件染血的竹衣,针脚还是她亲手缝的。

      小王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姨太给的金条真不少,够咱们把铺子扩出半间了。就是……”他往门外瞟了瞟,“前两个替命纸人,刚送过去就自个儿烧起来了,火舌蓝幽幽的,跟鬼火一样。”

      林晚秋站起身,纸人在手里轻得不像话,像捧着一团没重量的云。她往纸人胸口塞了张黄符,是爹留下的老方子画的,往常镇个小邪祟,百试百灵。可指尖刚碰上纸人,符纸“腾”地就烫起来,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她猛地缩回手,指腹上还留着点灼痛。

      邪乎得很。

      她没多言语,抓起墙角的油纸伞就往外走。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啪噼啪响,倒像是有人在耳边数着数,一下,两下,跟催命似的。

      张师长的公馆藏在碑林后头,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雨打湿,泛着冷森森的光,跟张师长腰上的枪套一个颜色。门房引着她穿回廊,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拧着,活像个挣不开的鬼。

      “你就是那个扎纸匠?”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姨太穿着件水红旗袍,指甲红得扎眼,竟跟纸人脸上的朱砂一个色。她眼神飘得厉害,说话时总往身后瞟,像是椅子上长了针,坐也坐不安稳。

      林晚秋把纸人往屋角一立。

      脚刚沾地,堂屋里供着的三炷香“唰”地齐根断了。灰烬打着旋飘起来,慢悠悠落在姨太的旗袍上,跟撒了把白灰。

      “它……它动了!”姨太突然尖叫起来,猛地往太师椅上缩,手指着纸人抖得不成样,“刚才它肩膀动了!我看见了!”

      林晚秋皱起眉。纸人明明好好站着,穿堂风掀起桑皮纸的一角,露出里面裹着的竹骨——那竹骨还是她昨天亲手削的,削得光溜溜的,没半点毛刺。她伸手想去按平纸角,指尖刚碰到纸人肩膀,那东西的脖子“咔”地拧了半圈。

      不是风刮的。

      纸人的脸正对着她,朱砂画的眼睛像是活了,眼白的地方慢慢渗开淡红,一丝丝的,像血在水里晕开。林晚秋后颈一阵发麻,像被冰锥扫过,手里的油纸伞差点脱手——她扎了二十年纸人,从爹手里学的祖传手艺,啥邪门样式没见过?可纸人自己转头,这还是头一遭。

      “还魂草……”

      细得像蚊子哼的声音,从纸人嘴里钻出来。不是人声,是桑皮纸被揉皱的沙沙声,刮得人耳朵眼儿发痒。

      林晚秋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三个字,哥哥临走前留的字条上有过。那天他蹲在门槛上,也是这样的雨天,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才写下“终南山,还魂草”几个字。

      “你说啥?”她往前凑了半步,伞尖在青砖上戳出个小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旗袍下摆。

      纸人没再出声,却缓缓抬起手。纸糊的手指直挺挺指着姨太,指尖的朱砂“啪嗒”掉下来一滴,在地上晕开个红点子,像颗刚落的血珠。

      “啊——!”

      姨太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脸。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不是一滴一滴渗,是成股地淌,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水红旗袍上,红得刺眼,倒像是雪地里炸开的红梅。

      林晚秋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她看得真真的,姨太的七窍里都往外冒血珠,顺着眼角、鼻孔、嘴角往下滚——跟当年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杀人了!”门房的叫喊声撞破雨幕,在院子里炸开,“扎纸匠杀人了!”

      混乱里,林晚秋摸到怀里的往生纸。这是哥哥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糙得像砂纸,边角却磨得溜光——她知道,是哥哥反复摩挲过的。此刻这纸突然烫起来,烫得她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骨头缝都疼。

      巡捕房的人冲进来时,她正盯着那纸人。纸人脸上的朱砂褪得干干净净,白惨惨的像张纸,嘴角却咧开个弯,笑得怪瘆人的。

      “带走!”赵奎的声音跟碾子碾石头一样,他叼着烟,烟圈喷在林晚秋脸上,又辣又呛。这人是巡捕房总长,张师长的拜把子兄弟,眼角那道疤拧起来时,活像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两个巡捕架住她的胳膊,铁铐子冰得刺骨,硌得她骨头生疼。她被推搡着往外走,经过纸人时,那东西“哗啦”一声散了架,桑皮纸飞起来,轻飘飘粘在她后颈上。

      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吹了口气,暖烘烘的。

      林晚秋猛地回头,只看见满地碎纸。其中一片沾着血,血珠在纸上滚了两圈,竟凝成个“终”字。

      雨还在下,把西安城泡得发胀。她被塞进警车,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糊了车窗。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纸扎铺的灯笼在风里晃,红通通的一点,像个快断气的人在招手。

      怀里的往生纸越来越烫,烫得她差点叫出声。突然,指尖一阵刺痛窜上来,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低头一看,掌心浮着几行淡金色的字,笔画弯弯绕绕,像朱砂画的符,又像哥哥小时候教她画的那些玩意儿。

      【扎纸匠系统激活】

      这行字闪了闪,没了。

      林晚秋眨了眨眼,疑心是雨水迷了眼。可指尖的刺痛还在,顺着血管往心脏爬,爬得她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警车在碑林拐角停了。赵奎叼着烟走过来,枪管在她眼前晃了晃,枪身的冷光混着烟味扑过来。

      “林老板,到地方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疤跟着动,“张师长说了,给你个体面,全尸。”

      林晚秋没说话,悄悄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字又亮起来,这次看得真真的——

      【新手技能:纸人替身术(消耗阴德值10点)】

      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藏在里面的半张桑皮纸。是刚才从纸人身上粘来的,摸着还有点温乎气。

      她忽然想起哥哥临走时的样子。那天雨也不小,他蹲在门槛上,跟现在的她一模一样,手里捏着张没扎完的纸人,说:“晚秋,纸人不是死物,是带着念想的。念想够重,纸也能活。”

      念想?

      林晚秋的指尖在桑皮纸上飞快划着。终南山的竹丝、曲江池的夜露、爹留下的黄符……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得飞快,转得她头有点晕。赵奎的枪已经顶在了她的太阳穴,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动手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像块石板。

      眼角的余光里,地上的碎纸突然动了。一片,两片……桑皮纸打着旋往起飘,慢慢聚成个人形。那东西没有脸,竹骨在雨里透着青白,却准准地朝赵奎扑了过去。

      赵奎的惨叫声撕破雨幕时,林晚秋正往碑林的夹层里钻。砖缝里的土蹭了她一身,呛得她直咳嗽。身后传来枪声,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地的闷响。她没回头,只是把往生纸紧紧按在胸口。

      这纸烫得厉害,上面隐约有符纹在动,跟掌心的字慢慢合在了一起。

      她心里头明白,西安城这雨,怕是要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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