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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盐枭千金10 闺房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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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房依旧安静。翠羽还没回来。
苏弥迅速换回那身鹅黄的裙装,将换下的粗布衣服和头巾塞进床底最深处。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美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小憩而残留的慵懒和脆弱。唯有眼底深处,一抹冰封的锐利,如同深渊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第一步落地。齿轮开始转动。网已经张开。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如死水,暗地却激流汹涌。
苏弥扮演着完美无缺的待嫁新娘。林氏送来的嫁妆单子,她看也不看,只低眉顺眼地说“全凭母亲做主”。
谢明玥的冷嘲热讽,她充耳不闻,只会默默垂泪。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者认真地绣着那幅永远也绣不完的鸳鸯戏水图。
只有翠羽偶尔会觉得有些异样。大小姐发呆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眼神也更加空洞。
有时她半夜醒来,似乎瞥见内室窗边立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吓得她赶紧闭眼装睡,只当是自己眼花。
林氏听了她的汇报,只当是谢明昭认命了,或者吓傻了,并未深究。
而暗线,则在赵妈妈手中悄然流动。
第二日下午,苏弥照例在窗边发呆。小环进来更换花瓶里的水,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当她放下花瓶转身时,一个用旧帕子包裹着的、沉甸甸的小布包,不小心从她袖口滑落,恰好掉在苏弥脚边的软垫上。
“奴婢该死!”
小环慌忙跪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弥仿佛才回过神来,茫然地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那个小布包。入手沉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
“无妨。下去吧。”
小环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苏弥打开布包。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锭雪花纹银!每锭二十五两,不多不少,整整二百五十两!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赵妈妈歪歪扭扭的字迹:
“琴已出,价三百一十两。忠伯留六十跑腿,余全在此。货已派人去看,路在清。”
言简意赅,信息明确。
苏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老狐狸动作够快。钱到位了。货源和路线也启动了。
她将银子藏进《女诫》的暗格里。那本承载着无数女子枷锁的书,如今成了她颠覆命运的金库。
又过了几日。小环送点心来,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娘让回小姐,西边义庄昨夜进了几只大老鼠,动静不小,但没人瞧见。”
这是暗语,意味着第一批盐已经秘密运抵三岔口废弃义庄。
苏弥“嗯”了一声,仿佛没听懂,只拈起一块点心小口吃着。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被一份突如其来的礼物打破。
这日傍晚,林氏带着谢明玥,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来到苏弥的小院。林氏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施舍的笑容。
“明昭啊,看看,王侍郎对你多上心!”
林氏示意身后的管事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极其精美的锦盒。
“这不,特意差人送来的定礼!快打开看看!”
翠羽殷勤地上前打开锦盒。盒内红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份文书。文书封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两淮盐运使司盐引(副)”!
旁边还放着一小盒精致的点心。
满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文书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盐引!王崇德送来的盐引!虽然只是副本,但这意味着谢家最头疼的命脉问题,解决了!这填房的价值,瞬间被这份重礼烘托得光芒万丈!
林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谢明玥死死盯着那盐引,眼中充满了嫉妒和贪婪。仆妇们更是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谄媚的恭维。
“哎呀!侍郎大人真是大手笔!”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大小姐好福气!”
苏弥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心,看着那份象征着她价值的盐引副本。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如此真实。不是装的。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份刺眼的盐引,落在林氏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那双总是怯懦含泪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深沉的东西——
那是属于原主谢明昭灵魂深处,被这份卖身契彻底点燃的、焚心蚀骨的悲愤与屈辱!如同沉寂的火山在死寂的冰原下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嘶吼!
这悲愤如此浓烈,瞬间冲击着苏弥的意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那无声的尖啸!
苏弥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
再抬眼时,那翻涌的悲愤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被巨大惊喜冲击后的茫然无措和受宠若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太贵重了……女儿……女儿……”
“傻孩子,这是王侍郎疼你!”
林氏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苏弥冰凉的手,将锦盒塞进她怀里,
“快收好!这可是咱们谢家的命根子!有了它,你父亲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意有所指,语气充满了对这份功劳的占有。
苏弥抱着那沉重的锦盒,如同抱着烧红的烙铁。她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激动得说不出话。没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好一个王崇德!好一份卖身钱!用谢家的命脉,来买她谢明昭的终身!这笔账,她记下了。
当夜。
翠羽被林氏叫去问话,显然是要详细汇报苏弥收到盐引后的反应。苏弥独自待在房中。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怀中抱着那个装着盐引副本的锦盒,如同抱着一个冰冷的祭品。
窗户被轻轻叩响。熟悉的节奏。
苏弥起身开窗。小环的脸在窗外一闪,飞快地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东西塞进来,低声道:
“娘给的。”
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油纸包里,是赵妈妈的字条,只有一句话:
“忠伯问,引已至,路通否?货急。”
老忠头急了。王家的盐引副本到了,意味着官盐渠道很快会恢复畅通,他们的雪盐窗口期正在飞速关闭!
苏弥看着纸条,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冰冷的锦盒。黑暗中,她无声地笑了。笑容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
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打开锦盒,拿出那份承载着王家恩典和谢家希望的盐引副本。纸张是上好的官造笺,朱红的印章鲜艳夺目。
苏弥拿起那支秃头的炭笔,在盐引副本的背面——那空白的、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货照出。引,我来毁。”
写完,她将纸条仔细折好,重新塞进油纸包。然后,她拿起那份盐引副本,凑近跳跃的灯火。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角。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吞噬着那象征权力和交易的朱红印章,吞噬着谢明昭这个名字被标价的耻辱凭证。火光映亮了她半边脸庞,沉静如水,眼神却如同淬炼的寒铁。
锦盒被扔在一边。燃烧的盐引副本在她手中化为片片飞舞的黑蝶,最终落入冰冷的炭盆,彻底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缕刺鼻的青烟,袅袅升起。
她看着那灰烬,如同看着一座即将倾覆的腐朽高塔。
“路,当然要通。”
她对着虚空,对着那沉睡在躯壳深处的、属于谢明昭的悲愤灵魂,无声低语,字字如冰珠坠地。
“但引,必须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