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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萌动 当初不该昏 ...

  •   陈植回去的时候,郑观音坐在围榻上,愁眉不展。

      “阿姊是不想赴宴吗?”

      从前,她参加过很多场宴会。成王府的牡丹宴也不是头一次去了,只是今非昔比,不到两年,已经变得太多。

      郑观音叹了口气。

      陈植:“是因为赴宴会遇见永嘉县主吗?”

      郑观音和永嘉是马球场上的老对手。

      起因嘛,永嘉少年爱慕,在长信书院的论学会上对陈三郎一见倾心。她勇敢追随被拒绝,因此和郑观音争锋相对了多年。

      她和陈三郎成婚,永嘉就嫁给了平定西川的明威将军杨先。

      只不过......

      陈植:“杨将军战死了,县主目前还在孀居,应该不会碰上的。”

      郑观音却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不想见她,只是觉得世事太无常了。”

      自从永昌伯府那事,她就打听了一下永嘉的事情。一打听才知道,在她离开不久,前去平定西川的杨先就战死了。才和他成婚不到三年的永嘉,一下子就成了寡妇。

      难怪当时永嘉一身素,也难怪她那般气恼地骂。

      郑观音心情复杂,又觉得她也可怜。

      陈植见她发愁,问:“要不然,就推了吧?”

      “算了,避是避不开的。”

      她飞速写完回信,着人递出去。

      然而花宴是半个月后的,这期间的日子依旧在过。郑观音忙着父亲的事,陈植因斗殴一事在家禁闭了一日,随后又去读书了。

      只是才过了两日,本来要傍晚才下学的陈植,中午就回来了。

      是古柏将人背回来的。

      他匆匆将人背进来,转了一圈,郑观音虽然一时不清楚状况,但立刻道:“快把他放床上!”

      郑观音发现陈植面色绯红,伸手一探。

      高烧了。

      “这是怎么了?”

      古柏还喘着气:“这两日公子一直不太精神,但他说没事,结果今天在书院后山写生,他就从坡上滚了下去。人捞上来一看,正发烧。”

      他气喘吁吁说完,郑观音猜测大概是在祠堂那晚着的凉。

      “快去请大夫来。”

      她让双华去请大夫,通知了王娘子他们,等大夫诊了脉,开药,熬药。一碗药下去睡了整个下午。

      陈植睡醒,发现郑观音伏在床边。

      稍微一动,她就醒了。

      郑观音立刻伸手去摸,感受到原本的滚烫的额头已经温热,松了口气:“可算退烧了。”

      烧了一个下午的陈植,此刻还难受着,连眼睛都泛红。他张张嘴,嗓子哑了不少。

      “我想喝水。”

      郑观音将人扶坐起来,他连喝了好几杯才缓过来。她又摸到陈植的颈背,触感湿漉漉的。

      是他发了好多汗,衣裳都浸透了。

      陈植咳嗽了两声,试图坐起来。郑观音赶紧拦住他:“坐起来干什么?”

      “我身上都是汗,难受,想去擦洗一下换身衣服。”

      他挣扎着坐起来,想要起身往外走。

      郑观音赶紧将人按回去:“行了,都病成这一个样子,就别瞎动了。”

      “可是——”

      总不能让她换吧。

      郑观音站在门外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双华,去把古柏叫来,再让人提桶热水。”

      古柏飞奔而来,依着她的要求给陈植擦洗换衣。他动作灵巧利索,把陈植扶起来,三两下就把袍服解了。郑观音从衣柜里取出新衣裳,绕过屏风,刚好碰上古柏将陈植的衣裳扒了大半。为了好擦洗,他又将衣襟又往两边一拉,露出大片肩胸来。

      因为他动作太利索,导致郑观音先人把看光,随后才生出尴尬,托着衣服轻轻侧过身。

      昏昏沉沉的陈植试图攥着袍服,往中间扯。

      古柏抱怨了一句:“七郎,你别扯呀。”

      陈植的手被他一拂,外袍就被扒了个彻底,唯剩雪色中衣堪堪挂着。

      在屏风边站着的郑观音觉得尴尬,但又不好走。

      古柏给陈植擦洗完,开口。

      “劳娘子搭把手。”

      郑观音避着目光,走近了帮忙擦洗换衣裳。过于贴身的是能避则避。陈植也知她尴尬,尽量担了她的活,自己擦洗自己穿衣。

      好不容易弄完,古柏抱着换下来的衣裳,提着水桶离开。

      屋子里就剩两人。

      更尴尬了。

      “抱歉。”

      “没事,这也没什么好道歉的。”

      又默了一阵,郑观音拘谨地坐在床边的绣凳上。

      陈植声音沙哑:“阿姊,我饿了。”

      郑观音立刻往外走:“我去让人给你做吃的。”

      她着急忙慌出去,站在檐下呼吸,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

      两人再见,没有太多接触就成了婚。婚后郑观音忙碌,陈植学业繁重,连住在一起都总是隔着屏风帘帐,对于彼此一直都是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她原本以为陈植是像陈三郎那样,文弱而清瘦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可刚才所见所感,好像全然不一样。

      之前没有实感,如今朦胧的影子一下子就实了。

      她很抓狂。

      又忽然觉得当初不该昏头答应陈植的。

      尴尴尬尬间,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陈植占了床,郑观音坐在一旁,他撑着身子要起来:“我回围榻,阿姊你睡。”

      他刚站起来,人就因昏沉晕了一下,直挺挺往前倒。

      郑观音下意识接住,陈植被她抱了满怀。她死死抿唇,扶着人躺回去:“都说了别乱动!”

      “你睡这儿吧,在你好之前,我先睡围榻。”

      她探进床抱枕被,气息扑了满面,又很快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

      陈植:“阿姊,你认床,会睡不好的。”

      她回头,神情惊讶:“你怎么知道?”

      陈植立刻垂下眼,轻声开口:“我猜的,我有些认床,所以这样猜了。”

      郑观音安慰道:“没事,同一间屋子,我是不认的。”

      “真的吗?”

      “真的啊。”

      郑观音一边将枕被铺上围榻,一边回答陈植。

      “嗯……”

      不说二人关系尴尬,郑观音也怕睡一处,她恣意惯了。夜里手脚翻动,也怕伤到陈植。

      还是分开的好。

      郑观音铺好床,吹灭屋内的灯,随后躺下。

      平日里小憩倒不觉得窄,如今睡着倒觉得很局促。她挪动了一下,蜷缩了一点,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也不知道陈植平日里是怎么睡的。

      这回不禁尴尬,还有些愧疚。

      酣春的夜还未太多夏时虫鸣,零零几声同天上霜白的月光织在一处,织出无边静谧美好。

      郑观音打了个轻声的哈欠,眼角已有因困倦而沁出的眼泪。

      郑观音是真的很认床,即使有些困,却翻来覆去怎么都没睡下。纵使她动作很轻,可是这样的动静还是闹醒了昏沉的陈植。

      “阿姊,你睡回来吧。”

      “不用,你别说话了,本来我都睡着了。”

      郑观音撒了个谎。

      陈植在病中,人也有些难受,不大能睡得着,所以只是闭着眼,一直听着她的动静。

      水漏滴滴答答走着,再过了一阵,围榻那边的动静就渐渐平息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辗转反侧的声音。

      陈植松口气,想着她这回终于睡下了,于是便也准备阖眼睡去。

      半梦半醒见,感觉到郑观音好像轻轻起身,在屋子里走动。

      陈植翻了个身,从放下的帘帐看出去,盛满月光的小窗投下一片青白的亮,里头有着一抹长影。

      他不知道郑观音是否夜游之症,所以便猜她或许是口渴起来喝水。自己身上有些难受,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缓解。

      身侧一处忽地塌陷下去。

      陈植惊醒,发现是郑观音自己掀开帘帐,挨着身侧躺下。

      只是人迷迷糊糊的,还闭着眼。

      陈植震惊之下并没有出声干扰,只是往里挪了一点,近乎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性地轻声开口。

      “阿姊?”

      郑观音忽然坐起来,陈植以为她像上次那样惊醒,可是她只伸手去拽被子。

      等拽到,就心满意足侧身躺下,将被子往身上一裹,又挪进里头来。

      陈植半天都没有动,怕惊醒她。

      郑观音只翻了个身,面向他。似乎是回到熟悉的地方了,她一下子睡得深沉。

      因为被子大半都被她抢走了,所以陈植没得盖。他试图去扯被子,可郑观音裹得紧,他又因病太疲倦。不仅被子没扯倒,反而因为郑观音翻了个身,他整个人被带着栽过去。

      陈植双手撑着,才没有栽在她身上。

      只是四周瞬间盈满她的气息,这气息像孔雀翎,靡丽斑斓。他垂在两侧的手攥了一下,捏住背角。

      他本来想下床到围榻上去,然而实在是没什么力气,郑观音又睡在外面。

      无奈之下,陈植只能靠坐着。

      床头还亮着一盏灯,他低头垂眼就可以看见她的脸。陈植的目光落在她长长的眉上,往下移,落在眼上。她无疑有双漂亮的眼睛,里头总是装着很多人,又有很多情。

      郑观音不知是做了梦,还是同他一样春躁,此刻露出有些难受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带有哽咽,咽呓语了两句。

      陈植俯下身去听,郑观音似乎是感受到了,向他这边凑近了些,抓住了陈植的手。她将脸埋进去,呓语声带了些哽咽。

      他又凑近了些听,她说得是......

      “陈检......”

      陈植的指尖湿漉漉的,上头是郑观音落下的眼泪,凑近了一瞧,微微泛光。

      他认真思索要怎么处理这滴眼泪,犹豫间,水珠就颤颤地,要坠下去。几乎是下意识,他将泪珠放在唇边,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郑观音似乎愈发不安,口中呓语不停,频频唤着陈三郎的名字。

      想来是在梦中,她没有找到陈三郎,所以才如此难过,不停唤着。

      “陈检......”

      陈植垂下眼,微微笑着。轻轻拍在她的肩头,回应。

      “我在。”

      他觉得太难受了,又感觉好像她靠近了之后会好受些。

      陈植忽地想起一句诗,陈三郎教他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伊人是何人?”

      陈植这样问。

      陈三郎微微而笑:“伊人,就是伊人。”

      陈植并不明白,便只道:“三哥有伊人?”

      “有”

      “在哪里?”

      “当然是我啦!”

      郑观音笑嘻嘻地乘舟而来,素帛飘摇在秋光与水色间。

      “伊人,我就是他的伊人。”

      陈植捧书回问:“是吗?”

      陈检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笑。

      “是啊”

      晴光如丝,风如河流,旧忆早已随水而去。

      陈植就在那露水情河中,捧书而读。时光飞逝间,春华秋实,夏露冬雪,看过许许多多。那段河流也走了无数遍。

      伊人缥缈难寻。

      他低下头,流水的波光中有些无数个影子,始终环绕身畔。

      陈植伸手去摸,却又差一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陈植轻轻念,月华自窗入,照着她。

      他看清了。

      伊人,是何人。

      伊人忽远忽近,有时她就在那天上,有时就在那水中央。

      他涉水而去,水流滑过他的脚,潮潮润润的。只是露水情河,其道长阻跻。水流猛地翻涌起来,将他裹挟着,于是整个人便浸在水里。

      陈植飘在水里,伊人缥缈,唯有盈盈笑。

      他问她:“伊人是何人?”

      她答他:“伊人就是伊人。”

      陈植伸手抓住她,问她。

      “伊人是谁?”

      她并未回答,他就将她从天拽入水,让她和自己共同沉沦,随后自答。

      “伊人就是伊人。”

      伊人就是……

      “观音”

      “观音”

      “观音”

      云遮住了月亮,于是四周都暗下来。过了一阵,从缝隙里,冲出月光来,落在这露水河上。

      伊人逐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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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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