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绿雨 明明下了那 ...
-
陈三郎身体不好,很多时候都需要静养,所以住在靠近园子的一处院落。
虽然幽静,日子也有颇多趣意。
尤其是和郑观音定亲之后。
她还没有嫁进来的时候,时常借着逛园子的名头去找陈三郎。两人坐在一处读书,他看着她放风筝,帮她数踢了多少毽子数,给她推秋千。
有时候陈三郎的身体好些,她又会借着出游的名头,将人哄出去。
不需要特意给他下帖子,他每回都来。
又过了两年,两人成亲了,她就将陈三郎的生活占了一大半。
郑观音透过门缝看去,旧时小园堆满春意。左侧廊檐的木香花,此时正开得蓬勃,从天泻到地。
西廊下有口大缸,中立着几支初初卷舒的青荷叶。
两年前的春天,她和陈三郎亲自小院子的东边开了块小花圃,种着茉莉花。可如今不是花开的时节,故而只有葱葱郁郁的绿。
原本的窗子会支起来,能够看见两人在一处读书作画。
如今窗子关着,郑观音再偏移身子,想要多看一点。
可再多的,她看不见。
园子里的侍女见她在院门前站着,开口问道:“娘子若是想进去,不如找管事的取了钥匙开门?”
“不必了。”
她还没有准备好。
郑观音转过来,对她淡淡笑了笑,随即从旧院离开,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虽然快傍晚了,可她暂且不想回去,干脆在莲池旁的石头上坐着。
水里的鱼儿游得那样欢快,一如往常。
虽然自己暂时得以保全,可父亲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好些没有,到了哪里。
郑观音抱臂静坐,直到天一点点暗下来,游鱼先是一下子又都散了。水珠子打在水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她以为是天晚了,等到脸上也有些许水珠,这才惊觉是下雨了。
郑观音立刻从莲池旁离开,跑进连天雨丝中。
经曲桥,过水榭,雨却越来越大。
她走了一阵,见雨实在是太大,直接进了一旁的花房。那是从前和陈三郎一起辟的,种了很多他喜欢的牡丹花。
郑观音推门而入,在原地愣住。
花房外空空如也,那些郑观音从前为陈三郎各处寻来的牡丹,都不在了。
只有院墙旁从前造的荼蘼花墙,此刻初初开着,风雨将烂漫荼蘼打得微微晃动,满地落花。
“轰隆--”
一声惊雷响,郑观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立刻提裙到房檐下。等到推门进去,看清里头的景象,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花房里也是空的。
那些本该在这个时节盛放的牡丹花,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唯有空空的花架子,一旁还有副旧茶炉,里头没有热茶,炉膛里剩下的炭灰,不也知道多久之前的了。
窗边的书案还在,却已经不是之前两人在花房内写《培植要义》的日子。
书案、架子、矮柜都干干净净。
没有灰,没有尘,什么都没有。
郑观音走到花房深处,推开后头的门。风雨扑面而来,后院的两棵梨花已经落了满地,一部分又堆在陈三郎为她打的秋千上。浸了雨的梨花湿漉漉的,堆了一层又一层,重得很,秋千就在风雨中承着梨花荡。
天地的一切无非是白的,绿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是伤心还是难过,眼睛涩涩的,心里空空的。
风雨将梨花吹进来,像是要往心里吹。
郑观音立刻关上了后门,将风雨都拦在外头,自己挨着空空的花架,抱膝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雨越下越大,要下到什么时候。
刚才风雨横吹斜打的,加上又迎风跑得快,身上的衣裙早就就濡湿了,黏在身上。本来才仲春,天气又没有很暖和。如今天晚,又下雨,她觉得自己身上凉浸浸。
郑观音哈了口气,搓搓自己的手臂,蜷伏在花架上。
“吱呀--”
花房的门开了。
她回头一看,是陈植提着伞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他将在往下滴水的伞搁在门边,走进来,目光落在已经被淋湿的郑观音身上。
郑观音有些不好意思,又缩了缩,下一瞬陈植就将搭在手臂上的披袄掩在她身上,侧过身去:“如今雨小了不少,穿上就回去吧。”
陈植带来的还是她秋冬时穿的厚绒披袄,如今穿着正正暖和。
“走吧”
郑观音站起来,与他前后脚出去。
如今雨还在下,天却已经暗了很多。陈植将另一把伞给她:“快些回去吧,外头冷,双华她们正四处找你呢。”
“嗯”
陈植走在前面,提着一盏琉璃灯引路。
“你这灯怪好看的,哪得的?”
陈植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送的。”
“哦......这样啊。”
两人继续往前走。
陈植将灯握紧了些,那是小时候,郑观音来找陈三郎。陈植不让她见,郑观音就哄骗他下棋。
那时的他还不大会,直接就输了。
因为不甘心,所以每她回来都下,每回都输。
陈植的棋也是这样由她一局局教出来的,可他总是在输,没赢过。但后来郑观音输了一回,陈植从她手里赢了这盏琉璃灯。
那时自己还很高兴,拿了灯跟陈三郎说,他却揉着他的脑袋,笑道:“那是她哄着你,让着你呢。”
陈植不信。
可那一次后,就再也没赢过郑观音了。等到棋艺精进些,知道不过是郑观音故意输了两子,哄他高兴罢了。
明明下了那么多次棋,她什么都不记得。
两人过了蔷薇道,径直下山廊。雨下得很急很猛,就算走在山廊上,雨水也直打进来。
陈植小心挡在郑观音身侧,和她避着雨快步上走。纵使如此小心急速,两人还是近乎都湿了。
“什么鬼天气,怎么又下起来了,讨厌死了!”
郑观音就这样咕咕叨叨了一阵。
陈植听着她碎碎念,叹了口气,去拽她的胳膊:“回去再念叨吧。”
郑观音闭上嘴和他一起走,她步子很快,出山廊时见着有几盏灯向自己飘过来。
“双华!”
见到双华,又快了步子。几场春雨浸过的石阶生满青苔,湿滑得很。湿了的披帛都垂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郑观音整个人就直接扑出去。
陈植立刻回头去拽她。
郑观音自己倒是灵活,没摔着,但是身边的陈植被她一拽,直接摔进了雨里。
雨水混着被打落的春红溅起来,落在陈植发上,脸上。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湿透了。
“哎呀!”
郑观音赶紧去拉他,可是陈植看着清瘦,实则挺重的。两人的手都很湿滑,她人没拉起来,反倒因此摔跪在石阶前。
陈植顾不上泥泞,自己爬了起来,一边捡伞,一边去搀郑观音。
可是她龇牙咧嘴的:“疼疼疼疼。”
“是摔伤了吗?”他连忙问。
几人立刻上前将她扶起来。
郑观音被双华扶着,一点点站起来:“闪着腰了。”
腰闪到的疼是直冲脑袋的,从腰椎开始,向四肢蔓延,疼的动不得,只能慢慢抻。
因为郑观音腰伤到了,所以不大能走。众人还在商量怎么给她扶回去,陈植将她往背上一背,托得稳当当。
“提灯,打伞。”
简短一句话出来,双华捡起地上的琉璃灯,给他们撑伞。
陈家的园子也挺大的,等他们回去之后天黑了个彻底。
淋了雨,又各自伤到,故而晚饭也没吃成就各自去洗浴。陈植洗完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在围榻上,看着屏风。
今早特意搬来的屏风将内室和围榻隔开,屏风后是双华在给郑观音揉腰。
双华叹着气:“这才不见一会儿,就成了落汤鸡,还带着郎君一起,小姐真本事。”
郑观音当即就小声反驳。
“明明是天公不作美,怪我干什么。”
要是陈三郎在,她估计会说得更有底气,理直气壮地骂这贼老天。
她想了一阵,又道:“七郎才不会怪我呢。”
双华无奈,她家小姐很好,就是有时候太娇蛮任性了。她将药油搓热,揉下去。
郑观音顿时惨叫一声:“轻点轻点,太疼了。”
陈植静静听着。
等过了一阵,她的碎碎念也停了下来。
说到底郑观音年轻,腰闪了一下,被双华揉了一阵就好了大半。不多时她就从屏风后出来,准备吃晚饭。
陈植仍坐在围榻上,坐得很乖巧,就是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发什么呆?”
郑观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戳在他额头上,笑了笑。
陈植抬起头,看着她冷不丁说了一句:“阿姊,我饿了。”
她短暂愣了一下,笑道:“那就让他们准备饭菜吧。”
等待间,郑观音看见衣架上搭着陈植换下来的春袍。上头拉了一个大口子,芽绿色的衣袍袖口,衣摆处洇了一片暗红。
看着,倒像是血迹。
郑观音猛地一回头,陈植被微微吓到。
“怎么了?”
她走近了些,扫了一圈却没见到伤口:“你受伤了?”
陈植抿着唇:“擦破了点皮,过两日就好了。”
那衣服上的血迹可不是几滴,郑观音直接上前撩开他的衣袖,果然见手臂上缠着绷带,此刻又洇出了血。
即使不用拆都知道,一定是个深长的口子。
“没事的”
陈植抽回手,拉下袖子安慰她。
郑观音也没说话,越过他从矮柜里取出药来,将人按在围榻上解开绷带。
手臂上有一条看着有些骇人的伤口。
郑观音叹了口气,让双华帮忙打了盆清水,给他擦拭血。
陈植道:“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郑观音按着他,没松手:“也是我害得你受伤,就别说什么了,拉拉扯扯的待会儿又要流血。”
陈植由着她擦洗,上药,缠上新的绷带。
郑观音将东西收起来,又从衣架上把那件芽绿春袍拿下来,丢到衣篓里头。
陈植轻轻开口:“补补还能穿的。
“沾了血就不要了。”
“但我挺喜欢的。”
郑观音道:“没事,再给你做两身新的就好。”
陈植却幽幽盯着她:“阿姊给我做吗?”
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总会有人给他做的,不过陈植却如此认真,便也只能道。
“等闲了再说吧。”
他“嗯”了一声,又继续垂头。
两人在桌前坐下,一道道菜上来。
鲫鱼汤、虾炙、春菜、蒸饼......
郑观音慢慢夹着菜,此时才发现这些样式都是她的心意,以及陈三郎的爱好。
她看着陈植碗里的鱼,问道:“七郎,你什么时候爱吃鱼了?”
陈植轻轻拨开鱼肉。
“长大了,口味变了。”
“哦,这样啊。”
这个理由她还是信的,毕竟自己小时候吃笋如吞毒药,长大了也爱吃。
外头的雨小了很多,却还在下。
郑观音没什么太高的食欲,只吃了一些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夹。
刚才双华说外头递了信进来,回信很多,其中一条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她父亲郑听澜,这几日就要被押送进京了。
另一条则是派人出去找正使的回信:“正使薛政,曾于西桐出现,后不知所踪。”
西桐......
就算找到了,也来不急。
郑观音走了神,夹了一筷子菜,却迟迟没有进嘴,只是放在了碗里。她就那样看着陈植吃饭,过了一阵,他也放下了筷子。
“你不吃了吗?”
陈植道:“吃饱了。”
郑观音眨眨眼,觉得他这般年纪吃得少而精细,有些少见了。不过说不准他就这样,便没多说什么,让人撤了饭菜。
心中有事,郑观音在镜台前梳头发,很是正心烦意燥。
“爹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陈植坐在灯下修剪花枝,轻轻开口。
“稍安勿躁,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