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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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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不等丁雨盈回答,楼道里冷不丁传来了别的动静,周迩循声转头,梯段上不知何时凝立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
“妈妈?”
周迩立即反应过来,在丁雨盈话后顺势问候:“阿姨好。”
“小迩?”丁母对上她的正脸,又见隔壁门户敞开,恍然大悟,“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没多久。”
“待几天啊?”
“不走了,我以后留在桐阳读高中。”
“那你妈妈呢?”
“她没来,就我一个人。”
“这样啊,”丁母声音骤然轻了下去,语气中蕴含着一丝抱歉,“你妈妈她或许是太忙了,实在抽不出身。”
她走上台阶,头撇向自家房门:“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别站在门外,进去坐坐。”
周迩正要推却:“不了阿姨,我还是——”却在听到那句“你走之后,雨盈可想你这个妹妹了。”时,神情倏地变得古怪,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丁雨盈倒是没辩驳,不过也没顺着话说下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劝止道:“妈妈,你别强求人家。”
接着,她说话的对象又换成了周迩:“不来也没关系,按你自己的心意。”
她本意是为周迩着想,以免对方碍于情面勉为其难,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一番体贴入微的话,传到周迩耳中全然变了味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摆明了不想我去她家?
周迩朝丁雨盈投去一瞥,心里满不是滋味,倔强地说:“那就打扰了。”
既然丁雨盈不想让她去,那她就偏要去。反正她向来喜欢跟丁雨盈作对,不是吗?
“阿姨现在就炒菜,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啊。”隔断厨房的推拉门一合上,客厅里便只剩下了周迩丁雨盈二人。
这不是周迩初次到访丁雨盈家,相反,她姥姥还在世的时候,常带她来这儿做客。
但周迩目光扫视了一遍,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裹着一层厚重的疏离感:玄关角落的盲杖,茶几上的盲文书籍……这些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此刻出现在眼前,生疏得让她无所适从。
“那么远的距离,你回来肯定累了吧?”丁雨盈问。
周迩移开视线,恰好撞见她站在餐桌旁,一手握着水果刀,一手转着梨,长条状的梨皮如螺旋一样垂下。
“坐的飞机,还好。”
那把水果刀看上去很锋利,但丁雨盈却使得十分熟练,不仅丝毫没伤及手指,整颗梨也削得干干净净:“来,给你。”
周迩走上前,愣愣地道了声谢。
“坐飞机的话,那是不是很快?”
水果刀被丁雨盈轻轻搁在桌面上,这时周迩才发现了那沓厚厚的检查报告单,它们像扇形一样平摊着,最底层一张刚好露出了时间,四年前。
周迩低头看着手里的梨,心里忽然有了个答案。
“一个小时。”
“好快。”
“嗯。”
……
两个久别重逢的同龄人一旦单独相处,要么是和丁雨盈似的拘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要么就是像周迩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有当话题逐渐朝着某个趋势发展时,她才会多说两句。
“刚才,”丁雨盈停顿了一下,听到厨房持续传来声响,才继续说,“在阳台上——”
“重新装修了吗,你家?”周迩及时打断了她。
丁雨盈迟疑地点点头,说:“好像有粉刷过一遍墙。”
“怪不得。”
“什么?”
“什么什么?”周迩装糊涂。
“你刚刚说,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瞎敷衍的,她自己也不明白有什么。
只是丁雨盈仍然不肯罢休:“你在家时——”
又来?周迩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刚要截住话头,门口蓦地“咔哒”一声,率先替她转移了丁雨盈的注意。
谢天谢地,总算来了个救星。
丁雨眠刚刚放学,换鞋的动作带着机械般的滞涩,就连表情也还停留在上课时的状态:麻木、漠然。她的眼神淡淡地扫过丁雨盈,然后在和周迩交汇的那刻,彻底冷了下来。
救星才怪。
“雨眠?”丁雨盈试探性地喊道,“周迩回来了。”
“看见了。”
丁雨盈也没想到妹妹的反应会这么冷淡,略显局促:“快打个招呼呀。”
丁雨眠没有说话。
最后反倒是周迩先开口了,她清楚她们之间一向不对付,不过就此刻而言,她确定对方和她想法一致:“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还没吃饭——”
“慢走。”
两句话在空气中撞了个满怀。
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丁母轻轻拍了拍坐在饭桌旁的丈夫,示意他停下话头:“洗手吃饭去,从进门就缠着人家小迩聊,多烦。”
周迩搓了搓手心,生硬地打着圆场:“叔叔还是跟以前一样健谈。”
人要是倒霉起来,不仅喝水塞牙缝,开溜都能被半路逮住。这不,她前脚正要离开,丁雨盈父亲后脚便推门而入,生生截断了她的路线。
“那小迩,你是明年高考咯?”趁着丈夫去洗手的功夫,丁母问。
“嗯。”
“哎呀,那不和我们家雨眠一样。你今后也是在三中读吧?”
周迩点头。
“那更好了,你们俩既然同校,又在同一个年级,学习上多交流、辅导,肯定能共同进步。你说是不是,雨眠?”
丁雨眠刚盛饭回来,顺手递给丁雨盈一碗,仍旧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模样,直到后者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才不甘不愿地说了一句:“不需要。”
当着周迩的面,丁雨盈也不便直言妹妹没礼貌,只好替她找补道:“不好意思,我妹妹她——”
“她有你在,怎么会需要我来辅导,”周迩窝着火,声音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反正高中的知识,对你这样一个成绩优异的姐姐来说肯定不在话下吧?”
此言一出,饭桌上霎时安静了下来。
周迩看见丁雨眠怒形于色,握筷的手都在剧烈抖动,倘若不是身旁有丁雨盈在,这会儿只怕要将她扫地出门了。
能亲眼目睹丁雨眠吃瘪,周迩自然感到痛快,然而这阵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丁雨盈忽然笑了:
“原来我在你心里那么厉害呀?那我要是说我只读过一年高中,形象会不会大打折扣——”
“对了小迩,”丁母看着周迩挤出了一个假笑,“你学美术肯定很不容易吧?”
后者心领神会:“开始有些难熬,画得多了就习惯了。”
“量变才能引起质变,这方面的确急不得……”
话题的中心重新归于周迩,仿佛没有人在意丁雨盈。一问一答像棉花一样松弛,这其中的重量,只有她们自己掂量得清。
尤其是周迩,尽管连附和都没了心力,但还是故作自如地接着话,越是说多,越是感到如鲠在喉、无地自容,她不禁想:
丁雨盈那句看似轻飘飘的玩笑话背后,重量又有多少公斤?
“你们平常都画些什么?”周迩回过神,是丁父在问她。
“素描、速写、色彩都画。”
“这么多?能给我们看看——”
丁母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发言:“小迩啊,我记得三中好像是没有美术班的吧?”
“没有,我在文一班读。”周迩说。
“班主任是?”
“姓房,名字我记不太清了。”
周迩回想了一会,奈何记忆力实在太差,半晌没得出个答案,却听丁雨盈陡然出声:“是房珺老师吗?”
“对,是她。”
“那很好啊,她人很尽责,雨盈先前就是她班上的,要不是后来——”这次无需提醒,丁父旋即止住了话音,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挨了妻女的一记瞪眼。
好在丁雨盈神色自若,咽下最后一口饭,轻轻将筷子搁在了碗边,似乎并没有留意这句话。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此作罢时,她突然将头倾向周迩,问:“我待会儿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为什么?”周迩下意识反问。
“我想看看你养的小鸟。”
周迩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何况还点名要看那根本不存在的鸟:“屋子有点乱。”
“没关系。”
我有关系,周迩皮笑肉不笑。
顶着丁父丁母紧张兮兮的神情,她只好生涩地做出让步:“那好吧,不过先等我回去收拾一下。”
刚一进门,看着紧贴墙根站成排的行李,周迩便感到一阵头大:看来得费一番功夫了,她的画材还集中在这一块,丁雨盈眼睛看不见,总不能让人瞎摸着给碰坏了。
好不容易清空了玄关,周迩刚想搁下拖把,稍作休息,屋外丁雨盈就像感应到了什么,抢先一步敲响了门:“周迩,我可以进来了吗?”
不行,周迩边做了个口型,边打开了门。
“谢谢。”
丁雨盈对她家很陌生,再加上盲杖不在身边,双手扶着门框,半天也只踏进了房门。
周迩见状,不得已伸出一只手,原本是想供她搭着自己的手腕,不料丁雨盈指尖一沉,直接扣进了她的掌心。周迩本能地想甩开,但不知怎么,最终默许了这个举措。
“我很用力吗?”
“没有。”
“需要换鞋吗?”
“不用。”
“会打扰你吗?”
“不会,”为了照顾丁雨盈,周迩走得很慢,本就不足的耐心,在她的反复问询下几近为零,“不要再问问题了。”
或许是她的语气有些冲,丁雨盈总算噤了声,不再问个不休,然而有关鸟的事情,她却也没提一个字。
结果反倒是周迩先把持不住,抛出了自己预先编好的谎言:“你要看的鸟,我送医院了。”
丁雨盈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跟我不用说谎哦。”
嚯,被拆穿了。
周迩没脸红,也不觉得有多难堪。她养鸟的可能性,撑死了也就两成,这事要让丁雨盈相信,概率还得再减半。
“不好意思,明知道你不想让我来你家,我却还是坚持要来。”
原来听出话中话了啊。
周迩挑了个眉,还想听听看她的说法,但注意到丁雨盈并不高涨的情绪时,顿时慌了。
“刚刚在饭桌上,我爸爸妈妈那种小心翼翼的讲话方式,你也看出来了,对吗?”
周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好在丁雨盈径直又说下去了:
“在我失明之后,我们一家就是这么相处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每个人面对我就像是在面对……炸药一样,生怕说起任何可能会让我伤心的话。
“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着想,但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反而更让我难受。高一之后的暑假我辍了学,隔年转去了特殊学校——”
“特殊学校?”
“特殊教育学校。除了上学,我不经常出门,通常会待在阳台上,听听外面的声音,放松心情。只是今天,或许是因为刚从医院回来,整个人闷闷的,在小区逛了一圈不见好,回来后还是很难受,所以就成了你见到的那样,但我只是想透透气,没有其他原因。”
“确定?”话刚脱口,周迩便觉得自己问得太直白,甚至有些不太礼貌了。
“或许吧。”丁雨盈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声如蚊蚋。
“我从没和人倾诉过这些,一不小心说得有点多,不好意思,”她歉疚地笑了笑,“总之,可以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家人吗?我怕他们会担心。”
这才是单独找自己的真正目的吧?周迩想。
从两人正式见面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在避免谈起这件事。
她感知不了丁雨盈的想法,也做不到设身处地体会那份心境,甚至是将眼前真实的丁雨盈,同脑海中的模糊轮廓重叠在一起,她都无法实现。
她不在的日子里,回忆中那个时常笑盈盈的人,居然已悄然产生过结束生命的念头。
这是周迩从没料到的。
她拒绝接受。
态度坚决,但也颇为微妙,尤其是在她厌恶丁雨盈那么多年的情况下。这让周迩感到匪夷所思,为了避□□露出这种态度,她的做法是不让丁雨盈开口。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虽然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闪过的心思瞒不了人:倘若丁雨盈说出口了,她该做出什么回应来挽留?
是絮絮叨叨“生活很美好”,还是苦口婆心“都会过去的”,或者更直白地说她不愿意丁雨盈离开?
“可以,”最后,周迩说,“我不告诉他们。”
“谢谢。”丁雨盈笑容淡淡,但总算看起来是真的发自内心。
周迩一下子想起了她在吃饭时的强颜欢笑,深吸一口气,直到做足心理建设后,才小心谨慎地开口了:“抱歉,我刚刚在你家说错话了。”
“哎呀,刚还和你说不喜欢这样小心翼翼的说话方式,你就说了!”
周迩疲惫地笑了,她不清楚丁雨盈是否对她心存芥蒂,但起码这句话确确实实给了她个台阶,让她好受了一些。
“你要是还因为这个而感到内疚,我会很难为情,何况你又不是故意的。”
周迩尴尬地收起了笑容:“……你对谁都这么宽容吗?”
“不会,但是我能分清谁是故意、谁是无意。就比如我今天碰见了个故意挡在盲道上的讨厌鬼,我就没忍住嘲讽了一句。”
挡在盲道上的讨厌鬼:“……挺好。”
“不过大多数我遇到的人都很善良,小区里就有很多叔叔阿姨经常给我塞好吃的……”
谈心轻松打破了丁雨盈对周迩单方面的隔阂,之后她又一个人说了许多,这才让周迩有些幻视过去:丁雨盈在大人面前是文静的乖乖女,在自己面前就是扯东扯西的话唠。
直到丁母敲响了门,丁雨盈才一口气说完了她和楼下的楼下住户阿姨的温情故事,动身准备回去。
依旧是两个人并行的姿势,只是不知不觉中,刚才那双还避之不及的手,此刻已经被周迩轻轻反握。
她另一只手刚碰到门把手,丁雨盈突然说:“等一下,我有句话差点忘了对你说。”
“什么?”
“欢迎回来,周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