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一切的起源 ...
-
“我庄严宣誓我将守卫文明,我将维系存续,我将为之献上自我,至死方休。
——《就职宣誓》,原件现藏于卡兹戴尔国立图书馆
魔王只觉疼痛难忍。
他已然垂死,却并未真正死去,源石自带的自愈能力一直在修补他的身体,但魔王知道这种修复终是徒劳,源石的修复总会停止,而巫术留下的伤害却绵延不绝,好在没人在意这里,也没人关注这里,卡兹戴尔已是一片火海,神民霸主需要的是卡兹戴尔的领地,而并非生活在其上的萨卡兹,他望着灼热的炽浪,看着即将逼近的死亡。
一个人临死之际会想到什么?
想起滔天的权势?想到过往的遗憾?想起没能完成的伟愿?想起那些不甘?但魔王没想起那些,很突兀,又很难以置信,他想起的居然是他的母亲,那是来自久远的,前文明的记忆。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前文明时期的人类物质丰沛,与之相对的是感情淡薄,毕竟孩子对于他们来说也许只算是一种流水线上的产品,但在儿时,魔王也曾被母亲的手亲切地抚摸,他仍然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在此之后,他作为前文明的天才参与了存续计划,将当时荒无人烟的泰拉作为试验场,播撒源石的种子的时候,他得到了前文明已然毁灭的消息,他那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哦了一声便继续投入工作,但那些当时未能收到的痛苦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断地折磨着他,他曾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可午夜梦回时他也会突然惊醒,而后发现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算起来,他见不到母亲的日子,已经远远长过他在母亲身边的那些岁月,可母亲的手仍然在记忆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炽热的温度有如实质般触碰着他的脸颊,他在火焰中渐渐睡去,做了一个回到襁褓的好梦。
而后,他再度醒来。
他有时候觉得奎隆也很可怜,要一次一次地死在他的面前,但他很快又嘲笑自己的想法,奎隆比他幸运得多,作为游侠,作为魔王,他都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自由地决定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他的选择权早就被剥夺,阿喃那再次进入他的身体,伴随着痛不欲生的转化与改变,但也许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历,魔王觉得并没有上次那么痛,奎隆濒死之际,他问奎隆。
“王庭的盟誓,是一个什么样的咒文?”
凡有咒文,皆可解析,凡可解析,便可反编织,但奎隆并未答话,他将黑冠戴在了魔王的头顶。
“盟誓效忠的对象……是魔王……”他喘着粗气说,“所以……如果有能力……你要去自己寻找……”
末了,垂死的游侠又笑。
“我知道……你大概想用它做点什么……但,但是你得自己去争……魔王的权力……不会来自黑冠……一切权力都并非……空穴来风。”
“是的。”魔王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我会自己去争。”
生存的权力亦是如此,人为刀俎而我为鱼肉时,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厨师的仁慈之上。他当然可以选择离开卡兹戴尔,远远地,再也不回头,诅咒也是一种巫术,凡是巫术便可破坏,区别只是几年到几十年,他知道即使奎隆的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他也总能逃脱那可怖的目光,但他不想再逃,也不想再退,萨卡兹女孩的眼睛铭刻在他的记忆里,那是如同太阳般的琥珀色的眼睛,那是比前魔王的眼神更能灼伤他的存在。
“基于DWDB-221E协议的文件传输系统已启用——”
黑王冠似乎又有了些能量,他期待着再次听到普瑞赛斯的声音,但出乎他的意料,这次说话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似乎是谁在刻意隐藏声线。
“既然收到了这条讯息,想必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的,”魔王说,“王庭也好,伐木工也罢,一味的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就是这样。”那人叹息着说,“倘或你不做出选择,这里便会在两个轮回后自行消亡,推动一整个宇宙不断重启所需能量巨大,而这些能量一旦消散,这片环状的宇宙便会自行消失。
“那为什么之前你不传递这些信息?”魔王问。
“因为我是你坚定选择的结果,”他说,“只要你选定了这条路,并踏上了它,你就会成功……但如果你选择逃避,选择自我放逐,那便求仁得仁,死亡同样是一场不错的安眠。”
“那么我长话短说,”魔王说,“人要如何成为概念?”
“人是无法成为概念的。”那边说。
魔王有些疑惑,听那边的口气,他分明已经成功,但他却说,人是无法成为概念的,为什么?”
“源石化作你的血肉,你便失去了作为人的形体,人生而为人,总还有些别的可以舍弃。”那边说,“考虑清楚,然后做出抉择,你得到的总不会比失去的更多……那么,提示就到这里……成功之后这里会自行展开,而当这片宇宙展开之后,它便能不再依靠内部能源地继续前进……成功后,卡兹戴尔之钟将会响起。”
“那么,我该如何断定我已经成功?”魔王问。
“会有预兆的,”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黑王冠中的杂音愈发大了,“虽然事情扭成了一个环,但只要运行时间足够长久,再精密的系统也会产生bug……当你成功的时候,他会帮你斩断过去与现在,而这一切都有迹可循……最后再多说一句,观测者对于非概念体的抹消来自规则层面,而只有概念……”
“才能对抗概念。”
声音消失了,魔王想,人无法成为概念,那么倘若想要成为概念,就要完全剥离自己属于人的一部分,完全属于人类的身体已然消失,他还有什么可以舍弃的呢?什么是人类的骄傲呢?什么是人类所独有的东西呢?他思考了半晌,而后明了地微笑。
是人性啊。
猜到结论的那刻,他突然无法抑制地大笑出声,他笑得肩头抽动,他想,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听上去飘渺但确实有可操作性的方法,人性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文明却切实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他不介意拉下拉杆,一次又一次,直至粉身碎骨。
想要守护人类,你便要先从人类中脱出,抛下自我,抛下人性,付出一切,走上一条注定成功的漫长道路,等待着谁来帮助你斩断这个轮回。保护人类之前,你首先又不能是人类。个体所失去的总比得到的更多,可族群层面上、文明层面上,这都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账。
他再次打开了门,看到门外守候多时的近卫。
“您好,我是……”
“不必向我报上你的名号,”新魔王冷淡地打断了近卫的话语,“只需履行程序,完成命令。”
“这样,一切便可得以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