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隔座送钩春酒暖 ...
-
他抚掌赞道:“崔大姑娘果然博闻强识,见解不凡。朕险些为了一己之私,忘了祖宗规矩。王喜!”
“奴才在。”
“传朕旨意,将白虎皮好生收管,择吉日送往太庙,告慰先祖。”
“嗻。”
他转头向卢采容,面上笑意一收,语气便淡了下来:“爱妃也听见了。这虎皮,朕是断不能赏你了。你退下罢。”
卢采容再不敢多言,诺诺退下。席间又恢复了一派和乐融融。
崔明禾施施然坐回原位。
“崔姑娘这张嘴,倒是愈发厉害了。”萧承懿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崔明禾懒得理他,眼观鼻鼻观心,作出一副淡漠疏离状。
他却不依不饶探身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只是,你这般将人都得罪光了,日后在宫中怕是不好过罢。”
“那便不劳陛下费心了。”她稳了稳心神,冷声道,“左右有陛下这尊大佛在,谁还敢动我不成?”
这话甫一出口便是有些后悔,她偷偷觑他,见他面上神色果不其然微妙起来,又是那种了然于心的笑。
这张破嘴!
“崔明禾。”他意味深长,“你如今倒是越发长进,晓得拿朕当挡箭牌。”
他一语道破她那点言不由衷的小心思。崔明禾面上登时一热,赤急白脸梗着脖子嘴硬:“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是实话。”他竟点头认了,唇边笑意不减,“有朕这尊大佛给你镇着,谁敢动你?”
“恃宠而骄。”他最后吐出四个字,声音更低。
崔明禾彻底噤声了。
本盼着借由方才那出将萧承懿的注意力转移走,也好叫他少寻她的麻烦。可他却偏偏揪着她不放,撩拨得人心烦意乱。
她索性将头一垂,兀自对着盘中凉透的羊肉生闷气。直到忽觉膝上一重。她垂眸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覆在她置于膝上的手背。
桌案之下,无人能见。
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的指腹犹带薄茧,最后竟得寸进尺地反勾了勾她的掌心。这触感让她如遭电击,一股热意自掌心直窜上脸颊。
她惊怒交加,猛地抬眼瞪过去。
这目光对他来说全无用处,他面上依旧气定神闲,正端酒盏与前来敬酒的大臣往来寒暄。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怎敢如此大胆!如此无礼!如此无耻!
她拼命压低身体想将手拽回来,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百般努力却无果,她急得额角冒汗,偏偏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陛下!”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萧承懿置若罔闻,仍捏着她不放,甚至还在与人对答的间隙里飞快冲她递了个眼色。薄唇微动,无声做了个口型。
——安分些。
崔明禾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恨极,她索性低头佯作饮酒,借着杯沿遮掩面上红晕。杯盏一搁,手悄然滑入桌下,摸到他扣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甲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掐。
叫你不安分!叫你耍流氓!
他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换了个地方,又掐。
没反应,再换。
她暗暗留意着萧承懿那边动静,盼着那混账因吃痛叫出声来,也好当场让他出个丑。谁知他定力好得出奇,被她连拧带掐,却始终忍得住一声不吭。
崔明禾:“……”
倒是个下流胚子。
萧承懿尽心致志与人寒暄,又走马观花敷衍了几个眼熟的嫔妃,这下才终于有空理她。
他侧头低低一笑:“朕瞧着,崔大姑娘这指甲是该剪了。”
崔明禾忍无可忍:“这位陛下,您若喝多了不如便去那边寻个地方躺着,何必在这里耍酒疯!”
他竟还笑得出来。
“耍酒疯?”萧承懿非但不恼,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竟也从案上撤回,覆上她的手背,将那只作乱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十指修长,掌心干燥温热,此刻正不轻不重揉捏着她的指节。
崔明禾脸颊愈发烫,咬牙挣扎:“放肆!”
他凑近,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酒香与湿热。
“崔明禾,朕给你脸,你便乖乖接着。休要得寸进尺。”
他竟还威胁她!
崔明禾顿时暴怒,手中一狠,指甲直掐进他虎口。可他却仿佛仍浑然未觉,只一手捏住她的腕,微微用力,便令她再挣脱不得。
她又气又恼,彻底束手无策。
他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带了几分戏谑:“崔姑娘这是恼了?”
这人脸皮厚比城墙,她自愧弗如。便在心中将萧承懿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心道反正事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若再闹,她便与他一起出丑!
这般想着,反倒镇定下来,垂眸盯着他拢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大掌,也不挣扎了,只在桌下无声较劲。
看谁力气大!
两人在桌案底下暗流涌动、你来我往,眼见大殿内其乐融融,只有她身陷水深火热之中。手上那人力道重一分,她的心便跳快一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这场宴饮结束,直到这出“小动作”终于落下帷幕,他缓缓松开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是一片汗湿。
宴席散去,猎场人马喧腾。午后便拔营回宫,抵达已暮色四合。
“姑娘累了一日,快进去歇着罢。”流萤搀扶她下车入了寝宫,温声道。
宫人奉上温水净手,她一言不发沐浴、更衣,卸了珠翠松了发髻。窗外风动花影,檐下铜铃轻响,流萤和轻罗见她面色不善,皆不敢多言,只悄悄将晚膳备好,又退了出去。
她毫无胃口,将自己窝进软榻,抱着膝盖怔怔出神。
此去春猎才不过三日光景,她却觉得如隔三秋般久。她被萧承懿摆了一道又一道,受了气,还莫名其妙丢了一通脸。回忆及周月窈那蠢货坠马、场中白虎以及今日席间种种,又想起那人唇边的浅笑。不禁用力揉了揉眉心。
她这是怎么了?
时间尚早,加之心中诸多念头翻来覆去,更是如何也睡不着。她索性起身落座到妆台边,对镜自顾。
铜镜中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瞧上去面色略有苍白,便用脂粉匀了匀,又略施薄黛,再瞧便精神许多。
她怔怔又望向镜中人半晌,叹了口气。
心烦意乱,抬手将妆奁一合,身后却掠过阵脚步轻响。她惊了下,回过身。
“谁?”
“崔姑娘,陛下口谕。”
崔明禾眉心一跳,立刻警惕起来,没好气地扬声道:“说!”
隔着珠帘,一面生的小内侍躬身立着,低眉敛目,不敢抬头看她。
“回姑娘的话,陛下口谕,请姑娘往太极殿去一趟。”
“不去。”崔明禾冷笑出声,斩钉截铁一口回绝。
那小内侍踌躇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说……说他睡不着。”
睡不着?戌时刚过,他便睡不着了?
骗鬼呢。这人脸皮是铁打的么!
“他睡不睡得着,干我何事?”
小内侍汗都快下来,哆哆嗦嗦只差没跪地求她:“姑娘,您就行行好,饶了奴才罢。陛下说了,您若不去,便要奴才提头去见……”
“那你就去。”崔明禾阴恻恻开口,“扶摇宫也不是停尸的地儿,别脏了我的眼。”
小内侍登时面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饶:“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偏偏她最烦这等哭哭啼啼的做派,心头愈发不耐。正欲开口将人轰出去,外头却传来个不阴不阳的熟悉嗓音。
“哎哟,这是谁惹了咱们崔大姑娘不快,竟在这里要打要杀的?”
珠帘轻晃,王喜那张堆满谄笑的老脸便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在外头跪地的小内侍身上一扫,甩了甩手中拂尘,迈着小碎步进来,“崔姑娘好大的火气。这小兔崽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与他计较。”
崔明禾冷眼睨他。
王喜自顾自陪着笑脸道:“陛下也是,忒心急了些。他老人家操劳国事,龙体劳乏,难以安寝。又道昨夜与姑娘同榻而眠,睡得甚是安稳。故而想请姑娘移步太极殿,侍奉圣驾。”
崔明禾:“?”
她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面色黑如锅底,拍案而起。
“叫他滚!”
王喜不慌不忙,面上笑容丝毫未减,只道:“崔姑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说了,请您立刻起驾,若您不去……”
崔明禾:“他又要砍谁的脑袋?”
“那倒不至于,”王喜赔笑道,“若您不去,陛下便只能亲自来这扶摇宫,接姑娘过去了。”
崔明禾:“……”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崔明禾冷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请转告陛下,他若来了,我便立刻死给他看。”
“不去?”王喜似是吃了一惊,声音都拔高不少,“姑娘说不去就不去,咱家可如何回话?”
崔明禾不动。王喜见她不语,一甩拂尘,便要上前来请。
崔明禾冷冷一抬眼。
“大胆!”
“哎哟,姑娘莫怪,是咱家手脚不利索,冲撞姑娘了。”王喜堪堪在她一步之外停下,笑得很是和煦,“咱家来这儿是请姑娘去太极殿的,不是请姑娘去地府。”
崔明禾怒极反笑。萧承懿的脸皮已是厚如城墙,他身边养的狗竟也是一般无耻!
“好得很!”
青瓷茶盏啪一声碎开在脚边,茶水溅湿了他皂靴一角,惊得王喜一个激灵。
“给你脸你却偏不要脸!再不滚,我便叫人来将你扔出去!”
她指着他鼻子怒骂,对方被她眼里寒光吓得一哆嗦,见人当真恼了,忙连连告罪,灰溜溜走了。
等人走远,崔明禾才回过神。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见风吹动珠帘的声响,她捂了胸口半晌,才终于顺过来这口气。
萧承懿失心疯了!
说什么失眠,说什么安稳!分明就是没脸没皮,故意来犯贱!
登徒子,不要脸,臭流氓!
昨夜是事出有因,事急从权,她才由着他占了便宜。他倒好,如今竟还蹬鼻子上脸妄图故技重施,当真以为她崔明禾是那等任人轻薄揉搓的软柿子不成!
越想越气,手一抓一撂又要打砸物什,举至半空却顿住。
不成。
砸了东西,明日内务府又得送新的来,平白脏了她的眼,乱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