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青春幸存指南》Yomiyama

2、锋芒 彼此彼此，

　　清晨六点四十分的教室已经坐满大半，雪蘅推开后门时，早读的英语声浪扑面而来。她穿过密密麻麻的课桌，像一条误入深海的小鱼。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被晨光浸泡着，数学试卷上红色的叉号格外刺眼，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动动脑子”。
　　"第十八题又全军覆没啊。"刘钏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圆脸上挂着同病相怜的表情。他校服袖口沾着面包屑，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奶黄包。
　　雪蘅苦笑着合上试卷："我连辅助线该画哪儿都看不出来。"
　　刘钏风像展示宝贝一样把自己的数学作业拿给雪蘅看。他的字写得又大又潦草，答题过程的排版简直乱七八糟。虽然结果是对的，但一个占据整页试卷的问号和“狗爬字”还是刻在了试卷上。“老丁头的嘴还是太毒了，怎么男生女生字丑的字漂亮的都不放过。”他一笑，脸颊上的肉就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老丁头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大名丁建国，年方四十五，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和一个念幼儿园的儿子。老丁头其实教学水平很有一手，会抓重点讲得也详细，但这不妨碍雪蘅每次听他的课就像被催眠一样倒头就睡——不是不想听，是控制不住啊！
　　班里很多人都被催眠成功过，对此大家深有同感。甚至课间有男生直接导入不知道哪里偷来的老丁头证件照，打开希沃白板P图：数学老师丁建国 vs 下弦之一魇梦，笑倒一群人。
　　"你们看最新一集了吗？"刘钏风的同桌陈默突然转身，眼镜片上反射着蓝光，"剧情又反转了！"
　　三个脑袋立刻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起动漫。雪蘅的黑笔在纤细的指尖转出漂亮的花样，这是她在枯燥课堂上练就的特技。初中有老师批评过她这个坏习惯。但雪蘅义正言辞地指出，自己的脑子和笔是主动齿轮和从动齿轮，笔转了脑子才会跟着转。
　　二十分钟的早自习课间咻一下就到头了。雪蘅瞥了一眼课表，上午语英物物，下午生化数数史。八节课的煎熬后终于能在历史课上畅快地休息一下了。
　　语文老师郑钰是个颇有文学气息的中年女人，脾气好，不会责骂学生。仿佛吃准了她这一点，每次默写全班都会心照不宣地偷看课本，有的光明正大放在桌上，有的小心翼翼塞进桌肚，还有的直接掀开了扔地上。
　　郑钰一边在走道里转圈，一边随手就能逮到作弊的学生。她恨铁不成钢地批评，却永远不会真的发火。等她从默写偷看讲到考试作弊，再从考试作弊讲到进社会犯法，最后再扯到自己以前教过的学生，一节课45分钟差不多结束了，大家也都写完了。
　　在理科班语文的地位显得不那么重要，但雪蘅知道这是自己和其他数学大佬抗衡的优势科目之一。
　　虽然她也懒得背课文，尤其是又臭又长的文言文，嘿嘿。
　　数学课的下课铃成了救命稻草。雪蘅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走廊上阳光正好，夏芷荷已经等在2班后门，手里晃着两瓶屌丝饮料。
　　"活过来了？"夏芷荷戳了戳她发青的眼圈。
　　雪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别问。"两人叽叽喳喳聊天。楼下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个男生正在走廊追逐打闹。十分钟的课间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转眼就蒸发殆尽。
　　午休时分，雪蘅趴在课桌上假寐。耳机里放着轻音乐，却遮不住周围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她本来看大家都在学习，没有午睡的意思，也想假用功一把。但思来想去觉得不划算。刘钏风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卡通头像："像不像老张讲课时的表情？"
　　雪蘅捂住嘴憋笑，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陆时砚把一摞竞赛资料摔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她赶紧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草稿本不知何时又画满了涂鸦。
　　晚上六点的下课铃响起的瞬间，雪蘅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走廊上挤满了奔向食堂的学生，她逆着人流走向2班后门，却看见夏芷荷正和几个女生有说有笑。伸到半空的手突然缩了回来，转身时差点撞上抱着作业本的顾林臻。
　　"小心。"他微微侧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雪蘅僵在原地，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一声模糊的咕哝。傍晚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窗口都像水族箱的玻璃缸，而她是一条快要窒息的鱼。

　　周日返校后的晚自习，举行了第一次抽测。
　　数学，应该烂不出新高度了。物理，草稿纸用废三大张，貌似还可以。化学，蒙了一道选择题，计算题还不清楚算对了没。生物……她和减数分裂不共戴天。
　　次日，数学课的阳光格外刺眼。老丁头捏着成绩单的指尖沾满粉笔灰，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次测验，咱们班均分138.5。有12个满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雪蘅把橡皮擦掰成了两半。
　　"秦羽薇，142；刘钏风，138；周宇安，147......"名字和分数像子弹般接连射出，雪蘅的指甲在课桌上抠出几道白痕。当"雪蘅，74"在教室里炸开时，全班哄堂大笑。
　　“是不是少报了一个1啊？”
　　“笑死，多给她24分卷面分吗。”
　　老丁头压下群魔乱舞的声音，推了推眼镜："雪蘅同学要加把劲啊。"她死死盯着桌缝里那半块橡皮，仿佛能把它盯出一个洞来。阳光把她的影子钉在课桌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讲台上老丁头敲黑板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只剩太阳穴突突跳动。原来耻辱是有声音的，像坏掉的闹钟，在脑海里尖叫。
　　她安慰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位思考一下说不定她也会跟着笑啊……她感觉鼻尖发酸。
　　下课铃简直就是救世主的号角。雪蘅跑到走廊上逮到夏芷荷，刚想诉苦，就听见旁边冷冷的笑声：“数学不及格还能在1班，有关系吧，真不简单。”
　　周围的男生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陆时砚倚在栏杆上，校服搭在肩头，神情轻蔑。雪蘅感觉脑子嗡地一声，血液全涌到了头顶。夏芷荷气急败坏地就要上去理论，但被雪蘅死死拉住。
　　吃过饭后，二人蹲在食堂边上的草坪逗猫玩。
　　学校里有很多流浪猫，领导不管，老师学生也很乐意来投喂，养得这些小猫圆润了不少，也亲近人。
　　长期驻扎在这块草坪上的是一只小橘猫，可能只有三四个月大，还没发福成橘猪。
　　雪蘅从路边掰了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甩来甩去。小猫边跳边扑，可爱的样子让雪蘅想起了自己家养的猫。
　　夏芷荷也半蹲在一边骂骂咧咧。刚刚雪蘅一边吃饭一边哭，发泄完后眼圈还是红红的。
　　“人模狗样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夏芷荷摸摸雪蘅，咬牙切齿。
　　雪蘅闻言眼睛又红了。她一狗尾巴草戳出去，小猫抱着草在地上打滚踢咬。她越想越生气，小嘴一张，鸟语花香：“我数学差关他屁事！我现在换班还来得及吗？果然是优等生越多的班级人情越冷漠。1班又怎么了？我宁愿做鸡头也不想做凤尾！靠，一个个的都喜欢当面说坏话，尤其那个陆时砚，舌头这么长肯定是属癞蛤蟆的——”
　　头顶有一闪而过的阴影，小猫停止折腾狗尾巴草，突然瞪着黄色的大眼睛看向旁边。
　　“关系户还玻璃心上了？”
　　极轻极轻的一句讥嘲从身边飘了过去。雪蘅不想忍了，狠狠擦一把脸，直起身准备施展自己打游戏跟队友对线练出来的话术，只见顾林臻一把扯回陆时砚，朝她抱歉地笑了笑，随后把人拽走了。
　　雪蘅呆呆地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哭也不是，骂也不是，使劲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默默竖起中指。夏芷荷把她的手指摁了回去，打着哈哈安慰：“起码你们班还是有正常人在的嘛。真不知道顾林臻怎么和那种人玩到一块的…”
　　操场边的小路上，顾林臻下巴埋进格子围巾，双手插在呢大衣的口袋里，声音很淡：“你把女生惹哭了，人家又没碍到你。”
　　陆时砚“啧”了一声，一肘捅过去：“你当谁都和你一样，空调哥？我最烦关系户。”
　　“彼此彼此，癞蛤蟆哥。”顾林臻一闪身躲开。

　　下午的物理课像一场荒诞的逆转剧。
　　当物理老师举起唯一那张满分答题卡时，雪蘅正把数学考卷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
　　"雪蘅同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两种解法。"老师满意地在讲台前踱步，"特别是第二种，超纲了但非常精彩。"
　　她听见周围窸窸窣窣的惊叹和议论，却还是趴在桌上，盯着密密麻麻全是计算和示意图的试卷发呆，仿佛又考了班里倒一。
　　陆时砚97分，正好在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三分过程分。他哼了一声，盯着角落第一排那个缩着脖子的背影。从他的后排视角，刚好能看见她将双手放在桌底，一下又下拨动手腕上的橡皮筋。
　　化学课和生物课重演了同样的场景：满分，满分。每次被点名时，雪蘅都缩着脖子，恨不能变成透明人。她听见"数学白痴但理综300"的评价，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怎么甩都甩不掉。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受着他人审判评论的滋味很不好受。
　　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有了种复仇的爽感。向来霸占年级第一、号称全科全能的陆时砚竟然会被一个数学倒数的女生连着三门碾压，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下课后刘钏风戳了戳她的背，递来一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傻笑的卡通熊，还粘着张便利贴："理综女王求带飞~PS：数学作业借我抄抄？"雪蘅"噗嗤"笑出声，鼻尖还红彤彤的。
　　刘钏风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胖子。每次搬物理作业时他都会先扛走三分之二的练习册，这次也是看雪蘅心情不好才来逗乐她。没想到，目前为止自己在班里最好的朋友竟然是他。
　　“女王你知不知道现在你的眼睛和它一模一样。”刘钏风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悲伤蛙的挂件送给她。雪蘅揉了揉自己哭肿的眼睛，看看那只绿色的凸眼睛青蛙，正想笑，突然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射来。
　　陆时砚从后排迎面走来，二人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他很快别过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悲伤蛙身上。雪蘅感觉他的嘴角貌似抽搐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带起薄荷味的风。
　　她高兴地收下了这个礼物，把悲伤蛙放进自己的笔袋，用手指戳它的香肠嘴：
　　癞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