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喜鹊登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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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放这儿。那边那个再稍微挪一挪……方向转一下，对，好。”
铺设好道具的拍摄场地内，宋瑜光站在临时搭建起的钢架高台上，手拿对讲机，仔细地指挥作业的师傅们安置最后几根白幡。
站在她身旁的冉悦探头看去。
脚下是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顶着些许残雪的青黑屋瓦星罗棋布，将地面空间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的长条方块。
远处，长青的松柏笔直挺立。但这浓重的绿色不仅没能给寒凉的冬日带来些许生命力，反而平添了几分冷冽肃杀之意。
随着宋瑜光手指落下，最后一根玄白相间的长幡也终于落了地。
迎风舒展的幡布发出哗哗的声响，衬得周遭氛围更加庄严肃穆。
望着身下整齐排列的白幡，冉悦不禁提出质疑：“姐，你搞这个真的能求到雪吗？”
正在欣赏自己大作的宋瑜光想也没想：“当然了！”
“可是我看人家求雪，要么走科学路线，人工降雪；要么走玄学路线，求神拜佛。咱们现在就立了这几根道具……”瞄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冉悦小声嘀咕，“这能管用吗？不得开个坛做个法之类的吗。”
“还开坛做法？我看你是《西游记》看多了吧。”宋瑜光反手给了自家小助理一个脑瓜崩。
要说装模作样地舞上两下、跳个大神，宋瑜光倒也不是不会。但这种仪式的目的都是沟通天地神佛求借力量，她一个外来黑户，不被主人家抓出来赶走就不错了，哪还敢舞到人家脸上问人家借东西？
就怕她往祭坛上一站，雪没下下来，雷先劈脑袋上了！
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家助理的天马行空，宋瑜光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放心，我的招肯定管用！”
毕竟，那可是她以前吃饭的手艺。
作为一名没有师承、没有宗门的小小散修，闯出名堂前的宋瑜光，穷得连个趁手的武器都买不起，只能蹲在法器店的大门前，对着里面陈列的各式各样的法器流哈喇子。
为了攒钱买心仪的法器和修炼用的丹药，宋瑜光不得不客串天师，去各地接些祈福求雨的单子。
在其他修士眼中，所谓的开坛做法、祈福求雨，都是那些假修士们招摇撞骗的手段，真正的修士去做这行，实在是自降身份、有失体面。但当时穷到钱袋子破了都不用打补丁的宋瑜光表示：身份和体面算个什么？
干！干的就是这种没人干的蓝海行业！
和那些装完就跑的假天师们不同，宋瑜光可是一位非常能为客户着想的好卖家！为了弥补自身法力不足、法术持续时间和影响范围不够的问题，她还专门钻研出来几套阵法，配合使用，可以打出成倍的效果！
就这样，靠着这套独门妙法，宋瑜光成功在凡人界打出名号，也顺利替自己攒下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只是，当时的宋瑜光没有想到，她研发出来的赚钱阵法，居然能在百余年后，再次发光发热。
追忆了一番往昔，宋瑜光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右手背在身后，卡在冉悦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掐了一个法诀。
无形的灵力迅速游走开来，并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顺利联结上了藏在白幡杆子里的符纸。
一张泛着光的阵法图瞬间在宋瑜光脑海中铺陈开来。
宋瑜光微勾手指，变换法诀。
原本已经停下的幡布重新飘扬了起来。空气里也弥漫起了淡淡的水汽。
原本已经开始放晴的天空，此刻更是重新聚集起了乌云。
几分钟后，小小的冰珠子落了下来。
“看，下雪了！”
*****
次日清晨。
赶在闹钟响起之前，宋瑜光就从温暖的被窝里坐了起来。
伸了一个懒腰，她趿着拖鞋来到窗口，拉开了关着的窗帘。
这会儿还不到天亮的时候，外头的天空还是雾蒙蒙的，但积了雪的地面却是一片亮堂。
欣赏了一下难得的雪景，宋瑜光拉上窗帘，换衣洗漱。
半小时后，她捧着热腾腾的豆浆，出现在了片场里。
秦柯正在安排打光和摄像的位置。看见宋瑜光来，她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瑜光姐！”
“诶？昨晚没休息好吗？看着有点疲倦啊。”
“起太早了，脑子还没清醒呢。”宋瑜光笑眯眯地岔开了话题，“在忙呢？”
“快弄好了！”一说这个，秦柯就忍不住两眼放光，“得亏了昨晚那场雪，今早省了我们好多准备工作！”
“瑜光姐，你昨天到底做了什么？这个求雪真的有点说法啊！”
宋瑜光笑着竖起一根手指：“秘密～”
见她不肯说，秦柯也没有强求：“好吧。你先去化妆换衣服吧。今天怪冷的，咱们早点拍完，早点结束。”
“行。”
化完妆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时间卡得刚好，外头天光已经大亮。虽然因为天气的缘故，今天的光线算不上多好，但却正好合了剧情里下雪天的设定需要。
秦柯拉着道具师，再三叮嘱：“等会儿那个雪就往这两个方向打。咱们就两台机子，雪量不够，得集中一点打才能出效果。”
确认道具师已经明确需求，她抬头看了看已经就位的演员们，赶紧拿起对讲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各部门就位——”
“Action！”
……
“……悲风失声，山岳倾颓。风雪肃而长啸，日月晦而难明。松柏长茂，厚德永继。千年万岁，英节犹烈。”
长长的哀册文终于念到最后一句。
跪在队伍最末的薛妙宜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伴随着沉重的钟声，巨大的灵柩被缓缓抬离地面。
细小而压抑的哭声在她身旁响起，积累了许久的泪意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模糊的视线里，她回想起了几日之前收到的旨意。
“奉太后遗命，着薛女史守陵三年，以慰太后在天之灵。”
守陵三年。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近乎流放一般的惩罚，但薛妙宜知道，这是她的陛下，对她做出的最后一点保护。
政变不过一年，那些被陛下提拔至前朝任职的女官，就全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丢官罢职。运气不好的，甚至还为此搭上了身家性命。
只有薛妙宜，靠着灵活机变和果决的自污退避，才勉强保留住了后宫里的这一点职位。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并不安全。
留在宫里，就相当于把脑袋交到了新帝的手里。
一想到陛下即使在病中，也依旧牵系着昔日旧属的安危，甚至为了保护自己，还专门留下一道遗命，薛妙宜心中就是一片止不住的酸涩。
灵柩出了殿门，成片的雪从天空中漫撒下来。
摸了摸脸上的泪痕，薛妙宜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留在宫里，是为了陛下。可如今……
三年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
“对，就是这个角度。雪再打多一点。”监视器前，秦柯一边盯着宋瑜光的特写镜头，一边用对讲机遥控指挥降雪和打光的角度。
“等下是一段俯拍，无人机好了吗？”
“好了！”
“行，准备升空。”
一阵嗡嗡轻响，早已待命的无人机迅速飞起。
秦柯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刚想指挥它避开镜头，却感觉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了她的眼皮上。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不想下一秒，更多的雨滴砸了下来。
“糟糕，下雨了！”
*****
糟糕，下雨了。
身处镜头中心的宋瑜光，也被突然浇下的雨水淋了个正着。
所幸这会儿的雨势并不算大，还不至于造成穿帮，所以秦柯并没有叫停。
但，如果让雨继续这样下下去……
那情况就很不妙了。
现场的积雪全靠昨夜那一场催降的雪，雪层厚度并不算高，遇上稍微大一点的雨，那点积雪很快就会被全部冲刷掉。
更糟糕的是，这片场地的租借时间只截止到明天中午。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不能完成拍摄，那剧组大概率就要面临延期。
眼看落下的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宋瑜光把心一横，拢在麻布衣袖里的手悄悄掐起了法诀。
空中卷起了一阵寒凉的风。
站在外围的秦柯正在担心，万一等会儿下了大雨接下去的拍摄要怎么继续，就感觉一股冷风直嗖嗖地从衣领子里扎了进来。
单手抓紧了围巾，她正准备让摄影师调整机位，争取一条多拍几个镜头，却被突袭的寒风塞了一嘴巴的冷气。
“呸呸呸”地吐了几口不小心吃进去的雨滴子，秦柯刚想吐槽一下这个鬼天气，却听身旁的副导演惊喜又克制地叫了一声：“下雪了！”
什么？
秦柯连忙抬头，向着远处的山峰望去。
一片苍翠之间，悠然飘入了几点纯白。原本丝丝缕缕的雨线，却逐渐变得后继无力。
飘落的雪花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
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秦柯收回视线，长舒了一口气：“先不用调整机位，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拍摄！”
原本有些紧张的剧组工作人员也放松下来。所有人恢复镇定，按照先前规划好的方案，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除了宋瑜光。
此刻的她，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昨晚的那场雪，已经消耗掉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绝大多数灵力。现在继续强行催动法诀进行降雪，很有可能会造成灵力枯竭、经脉断裂的下场。
但宋瑜光没得选了。法阵一旦开始运转，如果贸然中止，这场雪很有可能会直接变成瓢泼大雨，让先前的所有努力全部作废。
宋瑜光觉得，她现在就好像是在即将空掉的油瓶里面刮油，每刮一下，瓶子里都会发出刺耳的尖响。
很不幸的是，她的身体就是这个可怜的油瓶。
感受到经脉传来的隐隐刺痛，宋瑜光不得不咬紧牙关，同时接着跪伏的姿势，将脑袋埋了下去，以免在镜头面前暴露出异状。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雪越下越大了。
建筑的形状和前方的人影都已经逐渐模糊，唯有逐渐靠近的灵柩，在宋瑜光的眼中愈发清晰。
快了，马上就能结束了……
灵柩终于走过了宋瑜光。
按照安排，她应该起身，跟在队末，一同踏出宫门。然而，就在宋瑜光尝试起身地时候，突然发软的双脚却让她差点跌倒。
幸亏身旁的群演反应机敏，不动声色地抬手扶了她一把。
没空感谢对方，宋瑜光只能向着她略微点了点头，随后抓紧时间，跟上了队伍。
纷纷扬扬的雪沉沉地压了下来。落到身上的雪每多一片，经脉里的近乎干涸的灵力就会再少一分。
宋瑜光感觉自己就像是童话里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宋瑜光苦中作乐地吐槽了一句：幸好现在演的是悲痛不已的薛妙宜，否则我的表情，肯定要被喊“卡”了。
细微的马达轰鸣声从身后响起。
啊，到俯拍镜头了，这里应该仰头给一个特写……
模模糊糊地想着，宋瑜光努力抬起了头——
下一秒，她重重地摔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瑜光姐！！！”
“宋瑜光！！！”
*****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安心的白色。
宋瑜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等闻到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她才迟钝地确认，自己现在正身处医院。
身旁传来冉悦惊喜的声音：“姐，你醒啦！”
啊，还活着。
宋瑜光艰难地张了张嘴：“我渴……”
可惜，激动的冉悦根本没有听到她微弱的呼唤。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小姑娘麻溜地站了起来，按动病床前的呼叫铃后，就迅速地跑去开门叫人。
“快来快来，瑜光姐醒了！”
门外顿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人声：“醒了？！”
几秒后，一群人乌泱泱地涌入了病房。
秦柯庾宣这样的剧组人员不必说，连远在S市的陆言霏跟林岚，居然也在人群之中。
正艰难起身，试图去拿水杯的宋瑜光：……
惊喜激动的众人……
宋瑜光张了张嘴：“……嗨？”
“‘嗨’你个头！”冲在最前面的大小姐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按回床上，“你给我好好躺着，乱动什么！”
宋瑜光正想解释自己只是想要喝水，就见大小姐麻利地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水，随后递到了她的嘴边：“慢慢喝，小心呛到。”
宋瑜光受宠若惊地低下头，就这陆言霏的力道喝了一口：噫，好烫！！
果然还是不能对大小姐照顾人的水平抱有希望。
坚定地从陆言霏手里接过水杯，宋瑜光谢绝了对方发来的照顾邀请：“我可以自己喝的。”
看她这么坚决，陆言霏遗憾地松开了杯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宋瑜光没什么大碍后，她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宋瑜光，你真是吓死我了！”
小小地抿了两口热水，缓解了干渴的宋瑜光终于有空说话了：“你怎么都过来了？”
听到这话，陆言霏忍不住朝她瞪了一眼：“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你昏迷多久了！”
宋瑜光有些讶异：“很久吗？”
“足足一天了！”陆言霏伸出一根手指，“你再不醒，我和岚姐就要给你办转院，带你去首都做检查了！”
嚯，幸亏醒了。
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宋瑜光小声说道：“我睡了这么久，是不是耽误拍摄了？”
“没有没有！”落在后面的秦柯连忙摆手，“昨天那一镜刚好拍完，一点都没耽误！”
而且宋瑜光最后晕的那一下，不仅没有破坏剧情，反倒因为角度过于完美，甚至可以直接剪进正片里用。
当然，看了看陆言霏和林岚的脸色，秦柯识趣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听到自己没有耽误拍摄，宋瑜光也松了口气：“没有耽误就好。不然场地到期，要补拍也麻烦。”
一听这话，陆言霏气得拍了一下床板：“宋瑜光！”
“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赶进度，才把自己给累晕了的！”
宋瑜光：“啊？”
“别给我装傻！”大小姐气愤不已，“下次再缺钱，就直接问公司要！要是我哥扣门不给，你就跟我说，我私人给你投钱！”
“大小姐……”宋瑜光心里感动，但嘴上还试图替老板辩解一二：“真不是。我们这次主要还是突发意外状况。而且你看，我真的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累……”
“不许狡辩！”大小姐才懒得听她废话，“身体才是工作的本钱！要是累坏了，你以后还怎么拍戏？总之你给我好好休息，不许再出晕倒这种事情了！”
眼看大小姐就在爆炸边缘，宋瑜光赶紧点头：“遵命遵命。”
得到宋瑜光的保证，林岚才笑着出来打圆场：“医生也说了，瑜光就是太累了。现在她醒了，言霏你就别闹她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
一旁的秦柯也连忙点头：“对对，不用着急的。我们就剩最后一场戏了，瑜光姐可以多休息几天的。”
有林岚出面，陆言霏也没再多说。从宋瑜光手里接过空杯放在床头柜上，再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后，她便催着众人，离开了病房。
不过，大小姐走得太快，没有留意到宋瑜光偷偷使给秦柯的眼色。
两天后，进行了全套检查，确认身体没有问题后，宋瑜光办理了出院。
然后，在陆言霏和林岚离开的当天下午，她就又跑回了剧组。
《长平九年》的最后一场戏，正式开拍。
*****
看着摆在桌上、暌违已久的绯色官服，薛妙宜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年了。
她终于可以回去了。
她终于还是回去了。
听着屋外陆续传来的报喜声，薛妙宜的表情却始终都是淡淡的。
此番回京，是去接手推行不顺的新政。薛妙宜已经能够预见自己的前途了。
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但那又如何？当年她陪伴在陛下身侧，陪着陛下一起草拟新政之时，就已经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她是怎么答应陛下的？
“臣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之新政扫除一切障碍”。
虽然现在陛下不在了，但薛妙宜还在，诺言就还在。
想到这里，枯槁了三年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
指尖拂过官服，薛妙宜大步向前，跨出房门。
门外，明亮的晨曦寸寸移来，正好照亮了薛妙宜的脸庞。
……
镜头定格在了宋瑜光轻松舒展、却又坚定不移的微笑上。
秦柯正要喊“卡”，却见小院的梅花树上，一只喜鹊迎着雪后微凉的晨风，“啪嗒”一声，落在了树梢尖尖。
树下立刻落起了一场簌簌的梅花小雪。
镜头里，活泼的雀鸟灵活地左右腾挪。隔着疏阔梅枝，宋瑜光微微勾起嘴角：“喜鹊登枝。”
“好兆头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喜鹊登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