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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笨手笨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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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清明刚过,黄梅雨季的开始。黑沉沉的天卷着白辣辣的雨,一簇一簇倾轧土地,树团蜷缩接连向下,明明寐寐的枝条交错间——
赫然是一双金烁兽瞳!
“诶哟……嘿?出来了,舒予画,我们总算爬出来了……”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划开无边的黑幕,清晰照亮树林间一黄圆墩一紫长条的身影。
方才喘着气儿道的正是那黄圆墩,仔细一瞧,他圆润的两腮侧竟生出了几根半掌大的须来。身穿的黄衫被雨水打湿,紧吸在身上,身后倚着条尾巴愈来愈长,活像街市上卖的插竹签的荷叶包鸡。
鼠人用黑黢黢细尖爪子戳了戳身旁的人,黑眼溜溜的转,难掩喜悦,“应该就是这儿了。‘大仙’行踪不定,但据传言,她不喜雨季,每逢梅雨时节,便活动在四海酒肆内。我这回花了大价钱找黄道长买来的最新踪迹,肯定……”
他语意未毕,被另一道半死不活的声音打断。
“可是你上次从贺道长那里也花了大价钱来买‘大仙’的踪迹,只找到了条吐泡泡的黄桂鱼;上上次次又从胡道长那里高价买了踪迹,最后找到了只被孩童胁迫迫下蛋的公鸡,还有侯道长,何道长,回道长……”
“嘿,你这虎崽子!”
鼠人瞪着两粒葡萄干似的圆眼,两腮胡须同肌肉一道向下捺去。细爪在紫衣身上啪啪啪来回抽打,溅起衣面几片水花,没好气道:“你懂什么,这次肯定是最后一回。”
紫衣少女努动头顶虎耳——舒予画抿唇不作回答。
迎着湿风,舒予画拖地的虎尾不自主在积水中搅动,勾出泛泛波澜。
金眸里飘渺的微光却再一次汇聚,眨眼间闪烁,凝向前方。
雨似乎小了些,月亮像团蓝阴阴的火,晃晃悠悠伸出舌头舐着屋顶。掠眼望去,电闪雷鸣,瞬间映亮天幕下那二层小馆——
匾额上刻着:
芭银酒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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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芭银酒庄,你们可知几百年前,是个什么地方?”
简单一句话,却被说话者在唇齿间捏个百转千回,好不吊人胃口。
丘壑深沉,连绵盘桓的石山脚下,芭银酒庄便伫立在这里。屋外雷雨交加,屋内灯明屋暖,却渗出几分诡异。
屋内,一红衣女子半支斜在木方酒桌旁,一手支着头、一手钩着柄青铜折扇,轻轻扇动,掀起阵短暂的波,连带着乌墨般的披发纷扬地依偎在白脂的小臂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陈年的酒液滑过丝绸,在酒庄略显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巧妙地压过了屋外沉闷的雨声。
黄圆墩——井涂和舒予画刚刚狼狈地挤进酒庄大门,正拧着湿透的衣衫,闻言都是一怔。黄圆墩的黑豆眼滴溜溜转着,刚要堆起笑容搭话,舒予画却猛地绷紧了身体!
坏了。
她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色兽瞳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女子身前不远处——那里的空气,在烛光下,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带着股冰凉的死气。
“小心!”舒予南向那女子大喊出声,几乎是同时,她也猛地将还在愣神的黄圆墩狠狠向侧面一推!
“哎哟喂!”黄圆墩圆滚滚的身体像个皮球般撞在旁边的酒架上,哗啦啦撞倒几个空坛。
舒予画警惕往反方向一退,紧绷地站在温酒台边,长时间不饮水起皮的嘴唇不自觉抿起,时刻准备转移。
就在黄圆墩被推开的瞬间,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嗤啦”一声裂开三道深痕!坚硬的夯土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大兽爪倾轧过,碎石飞溅!可在旁人的视角里,没有任何形体显现。唯有那撕裂空气的尖锐破空声和地面突兀的伤痕,证明着攻击的存在。
红衣女子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细长的凤眼眯了起来,慵懒的神色褪去,她隐隐皱了眉头,目光凝向两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这又是哪一出,掌柜的不是保证今晚不会有旁人前来吗?
隐去的狐尾不耐烦地打了个圈。
仔细一瞧,是两只小妖。
算了,也不怪掌柜的了。
但她并未起身,只是扇面翻转,对着那无形攻击袭来的方向,看似轻巧地一挥。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舒予画身前的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近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红衣女子手中的青铜折扇发出一声低微的、类似金属震颤的轻吟。
“哦?”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这般暴躁?不就是多来了几个人嘛,一起听故事啊。”
那无形的存在似乎被她的阻挡激怒了。整个酒庄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沉重,带着浓烈的土腥和一种陈腐的、棺木渗水嘀嗒的阴冷气息。
飘飘荡荡的烛光倒映在地面,勾勒出一个庞大且模糊且充满恶意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如巨蟒盘踞,眨眼之间又似多足怪虫舒展肢体。
唯一清晰的是那股要将一切生灵拖入泥沼深渊的恶意。
“轰!”一张沉重的榆木酒桌毫无征兆地离地飞起,旋转着朝着红衣女子狠狠砸去!
她脚步轻移,迅速躲闪。紧跟她的步伐,漂移经过的过道酒架上的酒坛接二连三地爆裂,浑浊的酒液混合着碎瓷片,化作一片致命的暴雨,覆盖了整个厅堂中央!
“小老鼠,躲好!”红影清喝一声,目光扫向正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试图钻进柜台底下的井涂。
红衣身影如一片被疾风卷起的红叶,轻盈地飘然而起。足尖在飞旋而来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借力跃至半空。
手中折扇“唰”地完全展开,那扇面并非纸帛,而是某种暗沉坚韧的金属薄片,边缘在烛火下闪过一线幽冷的寒光。
手腕急颤,扇面划出道道残影,精准地格挡开激扫而来的碎瓷片,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叮叮”脆响。酒液泼洒,却在触及她周身尺许时,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纷纷滑落,溅在她脚边积起浑浊的水洼。
目光微转,她的余光精准捕捉到温酒台后那抹紧绷的紫色身影——舒予画并未如井涂般完全躲藏,她半伏着身体,那双熔金般的兽瞳在昏暗中灼灼燃烧,紧锁着空气中无形的恶意,湿漉漉的虎尾无意识地在身后绷紧、抽动,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是这细微的动静!
空气中那股粘稠的、带着墓土腥气的恶意骤然转向!它自知无力对抗,不再追逐飘忽的红影,而是目标剑指温酒台后!那庞大的、扭曲的无形轮廓瞬间拉长,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阴寒死气,无声无息却又快得令人窒息,直刺舒予画的眉心!
致命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舒予画的四肢百骸!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野兽的本能驱使着她做出了反应——不退反进!
喉间爆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带着年轻幼虎特有的清越与野性。她猛地从温酒台后弹身而出,试图避开那直取要害的锋芒,本能地、毫无章法地朝着那寒意最盛处狠狠抓去!
“嗤啦!”
爪风撕裂了空气,带起几缕散发着焦臭的黑烟。
但那道阴寒死气只是微微一滞,速度不减反增!舒予画金瞳中清晰地映出那无形的“矛尖”在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下来!可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在空中难以借力。
就在那阴寒锋芒即将洞穿她头颅的刹那——
一抹炽烈的红,骤然切入她与死亡之间!
红衣女子动了!
她并非瞬移,却比瞬移更令人心颤。足尖在刚才挡下的碎瓷片上轻轻一点,那瓷片竟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激射向怪物无形躯体的另一侧,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是一道幻影。而她的真身,已如鬼魅般滑至舒予画身前不足三尺!
“呵!”
一声冷冽的轻斥。扇骨并拢如锥,带着刺骨的锐气,精准无比地点向那道无形死气最核心的部分刺去——
“噗——!”
一声沉闷的爆响,戳破了装满污水的皮囊。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猛然炸开!那道致命的阴寒死气被硬生生从中截断、搅碎!
狂暴中的阴气被轰然冲散!
风暴中红衣女子——霍似融红袖翻飞,脚下稳如磐石,周身无形的屏障泛起剧烈涟漪。
舒予画则是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狠狠一撞,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眼看就要重重撞上后方堆满酒坛的木架——
霍似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电光火石间,她刚刚点出的扇势未收,左手却如穿花拂柳般闪电探出——精准地勾住了舒予画腰间那条被雨水浸透的束带!
这一勾一带,妙在轻盈,但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却又奇异地柔和。舒予画只觉腰间一紧,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劲传来,瞬间卸去了她大半的冲势,身体被这股力量牵引着,旋转了小半圈,踉跄着,却最终被那股力量稳稳地“放”在了霍似融身侧一步之遥的地上。
这实力……太强悍了。
舒予画回忆刚刚那场战斗。
舒予画惊魂未定,剧烈喘息,湿透的银发有几缕粘在光洁的额角和微红的脸颊上。大口呼着气,透露出青涩的生命力。那双熔金的瞳孔因劫后余生和对眼前强大存在的惊愕而微微放大,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红衣女子。
霍似融也正侧眸看她。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暖金,却衬得那眼神愈发深邃幽暗。没有感激,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冰凉带着审视的目光。她的目光在那双混杂着野性、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羞恼的金瞳上短暂停留。
“笨手笨脚的小老虎,”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轻轻搔刮过紧绷的神经,“爪子倒是挺利,可惜…光会挠可不行。”
舒予画胸口一窒。那审视的目光、随意的嘲讽,还有腰间仿佛仍在燃烧的触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像在她心头点了一把火,烧掉了部分恐惧,却燃起一种更复杂、更灼热的东西——是恼怒,是难堪,还有一种对于强大力量的渴慕。
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喉音,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湿漉漉的虎尾在地板上重重一拍,溅起水花,金瞳中凌乱的光芒重新凝聚,带着一种倔强的狠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故作镇定,很快锁定了那在阴影中疯狂蠕动扭曲的无形怪物。
奇异的是,只听“砰”的一声,那个潮湿的力量消失了。
“好啦,它跑走了。”审视的目光骤然消去,霍似融拿折扇轻敲舒予画的肩膀。指尖盈盈一指,埋在桌椅残肢下的井涂被提溜了出来,圆润地翻了个圈,躺在地上喘气。
她转身在一片废墟中挑挑拣拣,找了条看上去还凑合能用的凳子,抬头望向舒予画,“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