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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惊变·护 > 腕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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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伽蓝山脚下的苏家别院,如同被遗忘在荒山中的孤岛,沉浸在死寂的黑暗里。白日里那个哑仆阴鸷的窥视,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苏缨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腕间的寒玉佛珠紧贴肌肤,传递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却无法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恐惧。她将门窗紧紧闩死,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巨大阴影。春桃被她打发去隔壁厢房休息,她不敢让任何人靠近,怕连累无辜。
袖中那角染血的布帛和怀中父亲的密信,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林霄的爪牙就在寺中,甚至可能就在这别院附近!她该怎么办?龙脑香还未到手,父亲等不起!可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缨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腕间的佛珠,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值得信任的人……可在这举目无亲的伽蓝山下,除了那个冷漠疏离的玄寂大师,她还能信谁?
想到玄寂,昨夜藏经阁里那混乱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有力的臂膀,温热的胸膛,还有他插入发簪时指尖擦过耳垂的微痒……苏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然而,就在她心神最为恍惚、戒备最为松懈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断裂的脆响,从别院西侧那扇破败的窗户方向传来!
苏缨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她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窗纸上,一个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剪影正无声地贴了上来!紧接着,一根细长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捅破了脆弱的窗纸!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烟雾,顺着竹管,丝丝缕缕地飘入室内!
迷烟!
苏缨惊骇欲绝!她想尖叫示警,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开始发软,力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眼睁睁看着那迷烟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
是林霄!他动手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挪动身体,想要抓起桌上的油灯砸过去,却只是徒劳地让身体软软地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渐渐变得朦胧。窗外那个鬼魅般的影子似乎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极其细微的、撬动窗栓的声音……
父亲……龙脑香……玄寂……无数念头在昏沉的意识里一闪而过,最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
腕间那串一直冰凉的寒玉佛珠,毫无征兆地、猛地爆发出滚烫的灼热感!那热度如此凶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皮肉上!
“唔!”苏缨痛得闷哼一声,昏沉的意识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得短暂清醒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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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寺后山,玄寂独坐于他清修的竹林精舍内。面前摊着一卷《心经》,墨迹未干。他试图借抄经平复心绪,然而笔下的字迹却比往日凌乱许多。
藏经阁里那混乱的一幕,少女惊惶羞窘的眼神,耳垂那抹柔腻的触感,还有她袖中那一闪而过的、可疑的暗红……如同魔障般在他脑中盘旋不去。腕间空落落的,那串寒玉佛珠不在身边,他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神不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按压着眉心那道朱砂印,试图驱散这些妄念。慧明师父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心灯已燃,业障自生……”
业障……
就在这心神激荡的瞬间!
一股极其尖锐、极其猛烈的灼痛感,毫无预兆地、狠狠刺穿了他左手手腕的皮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隔着遥远的空间,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他的腕骨之上!
“呃!”玄寂猝不及防,痛哼出声,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经卷上,溅开一团浓黑的墨迹!
是佛珠!是那串缠绕在苏缨腕间的寒玉佛珠传递来的剧痛!这痛楚如此清晰,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的求救信号!
她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玄寂脑中炸开!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轰——!”
精舍那扇坚韧的竹门,在他狂暴的冲撞下如同纸糊般轰然碎裂!白色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怒目金刚,裹挟着冰冷的风和滔天的杀气,瞬间消失在精舍外的茫茫夜色之中,直扑山下别院!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和翻飞的竹屑!
腕间的灼痛如同最精确的导航,牵引着玄寂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如电!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因佛珠剧痛而燃起的、名为焦灼的火焰!
别院!就在眼前!
他甚至没有走正门!身形如一只巨大的夜枭,凌空拔起,掠过低矮的院墙,精准无比地扑向西厢房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
“哐啷——!”
脆弱的窗棂在他裹挟着巨大冲力的撞击下,如同朽木般彻底粉碎!木屑纷飞!
玄寂破窗而入的瞬间,昏暗的油灯光芒下,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两只凶光毕露眼睛的蒙面刺客,正手持一柄淬着幽蓝寒芒的短匕,如同扑食的恶狼,狠狠刺向瘫软在地、已然失去意识的苏缨!匕首的锋芒,距离她脆弱的脖颈要害,已不足三寸!
“找死!”
一声蕴含着无尽佛门怒火的低沉咆哮,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室内炸响!
玄寂的身影快如鬼魅,几乎在破窗的余音未落之时,已横亘在刺客与苏缨之间!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精妙的招式,完全是凭着本能,将宽厚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用血肉之躯,悍然迎向那柄淬毒的夺命匕首!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幽蓝的匕首刃尖,狠狠扎进了玄寂的左肩胛下方!剧痛传来,带着一股诡异的麻痹感瞬间蔓延!毒!
玄寂闷哼一声,身体因巨大的冲击力向前踉跄半步,却如同扎根的山岳般死死钉在原地,寸步不退!他眼中寒芒爆射,受伤的左臂猛地向后反手一抓,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刺客持匕的手腕!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如此强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想抽回匕首,却发现手腕如同被钢浇铁铸般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玄寂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右掌闪电般击出,带着凌厉无匹的劲风,狠狠印在刺客的胸口!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刺客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身体重重撞在对面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随即软软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刺客被击飞,瘫软在地的苏缨才被这巨大的声响和浓重的血腥气刺激得微微动了动睫毛,似乎有了一丝苏醒的迹象。迷烟的效果正在被佛珠的灼痛和强烈的危机感驱散。
玄寂看也未看那倒毙的刺客,猛地转过身。肩后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痹的剧痛,鲜血迅速染红了月白色的僧衣,在背部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不顾,两步跨到苏缨身边,单膝跪地。
“苏缨!”他低沉急促地唤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他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和脉搏。
还好!呼吸虽然微弱,但脉搏尚存!只是中了迷烟,暂时昏迷。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感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肩后的伤口因他剧烈的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诡异的麻痹感正顺着血脉蔓延。
就在这时,地上的苏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玄寂那张近在咫尺、写满凝重和焦灼的俊朗面容。他额间的朱砂印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惊心。然后,她看到了他肩后那片正迅速扩大的、刺目的血渍!月白色的僧衣被染红了大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大…大师?”苏缨的声音虚弱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惊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玄寂按住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没有其他明显伤痕,最后落在她紧握着的那只手上——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攥着腕间那串莹白的佛珠。
苏缨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微光,珠子表面还残留着灼烫后的余温。方才那救命的剧痛,就是它发出的警告!
“是它……救了我?”苏缨喃喃道,声音带着颤抖。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玄寂肩后那片狰狞的血红,心头猛地一揪,一股强烈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她甚至忘了恐惧,忘了矜持,颤抖地伸出手,苍白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轻轻抚上了玄寂僧衣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边缘。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血渍的边缘,那滚烫的温度和粘稠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狠狠击中了苏缨!也狠狠击中了玄寂!
玄寂的身体猛地一僵!少女指尖的冰凉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如同最锋利的矛,瞬间刺穿了他强行构筑的冰冷外壳!肩后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陌生的悸动,从被她指尖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疯狂地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身体却如同被钉住般无法动弹。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写满担忧的脸庞。
苏缨的指尖顺着那温热血渍的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真实的、滚烫的、为她而流的鲜血,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恐惧和伪装。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伤……”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玄寂的伤口边缘,“这伤……算我的孽……”
她的话语如同魔咒,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玄寂的心上。他看着眼前少女梨花带雨的脸庞,看着她指尖沾染的、属于他的鲜血,感受着伤口处被她冰凉指尖触碰带来的、异样而汹涌的刺激感……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怜惜、疼痛和某种被彻底点燃的炽热情愫,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坚守!
他猛地反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沾着他鲜血、正微微颤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苏缨痛呼出声。
玄寂却恍若未闻。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沾血的指尖拉近自己,深邃的眼眸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死死锁住她惊惶含泪的双眼。肩后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涌出鲜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口那团被点燃的业火在疯狂燃烧!
“此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低沉和压抑已久的狂暴,“竟压得住梵音!”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另一只未染血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紧紧扣住了苏缨的后颈,将她整个人不容拒绝地、狠狠地按向自己染血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