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劫》秋雾暖

15、暗渊缠·饲（续） > 狭窄的

　　浓烟刺鼻，带着硫磺燃烧后的呛人味道，如同实质般堵塞着口鼻。视线所及，只有一片翻滚的、令人绝望的深灰色。身后山洞主空间那橘红色的死亡火光和灼热的气浪，被曲折狭窄的甬道隔绝了大半，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烘烤着他们的后背。

　　玄寂半拖半抱着苏缨，在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黑暗缝隙中踉跄前行。他的步伐沉重而急促，每一次落脚都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虚浮，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横力量。后背被火焰燎伤和碎石砸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两股剧毒在经历了爆炸冲击和强行爆发后，再次开始了更加猛烈的冲突与撕咬，每一次冲撞都带来经脉欲裂般的剧痛。

　　但他箍在苏缨腰间的手臂，却如同烧红的钢铁浇铸而成，力道大得惊人，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那不是保护性的拥抱，更像是野兽在危险环境中，用利齿叼住猎物拖回巢穴的本能！强势，不容抗拒，带着一种原始而冰冷的占有意味。

　　苏缨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肋骨生疼。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泪水混合着烟灰糊了满脸。她被动地跟着玄寂的脚步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脚下是湿滑崎岖、布满尖锐碎石的地面，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腰间那只铁臂的钳制才勉强稳住。

　　“咳咳…玄寂…慢点…我…我走不动了…”苏缨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嘶哑不堪。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手臂上被莲花簪刺破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玄寂对她的哀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沉重而压抑、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灼热地喷在她的颈后和耳畔。那气息滚烫，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仿佛硫磺与钢铁淬炼后的奇异味道，让她颈后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黑暗中，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膛传来的、如同熔炉般惊人的高热！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和浓烟吞噬了一切方向感。只有身后远处那越来越微弱的火光和灼热感，以及脚下越来越深的湿滑泥泞，提示着他们正在深入地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甬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浓烟也稀薄了不少。玄寂的脚步猛地一顿。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箍在苏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苏缨痛呼出声！

　　“玄寂！”苏缨惊恐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递来的、那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恐怖高温！他体内的剧毒冲突，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玄寂猛地松开箍着她的手臂，高大的身躯如同失去支撑般，踉跄着向前扑倒！

　　“小心！”苏缨下意识地惊呼，伸手想去扶他。

　　然而玄寂在即将摔倒的瞬间，强提一口气，单膝重重砸在前方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双手撑地，低着头，散乱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只能听到他如同濒死野兽般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撕裂的痛楚。

　　“玄寂…你怎么样？”苏缨焦急地蹲下身，顾不上自身的狼狈和恐惧，伸手想要触碰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滚烫皮肤的瞬间！

　　玄寂猛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黑发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如同两点来自深渊的鬼火！冰冷、邪异，充满了狂暴的兽性和一种被剧痛彻底点燃的、毁灭一切的暴戾！

　　“滚开！”一声沙哑而充满无尽威胁的低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发！他猛地挥手，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拍在苏缨伸出的手臂上！

　　“啊！”苏缨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掀得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玄寂不再看她，他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沉咆哮和呜咽。暗金竖瞳在黑暗中疯狂地明灭闪烁，时而冰冷邪异，时而闪过一丝属于“玄寂”的、被剧痛淹没的挣扎。

　　他肩后和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黑血和暗蓝的毒血混合着汗水，沿着他紧绷的背肌流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泥泞中。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极度的危险感！

　　苏缨捂着疼痛的手臂，惊恐地看着黑暗中那个蜷缩颤抖、如同随时会爆炸的魔物般的身影。她知道，他体内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了！剧毒、魔性、还有那属于玄寂的灵魂碎片，正在他的身体里进行着更加惨烈的厮杀！而这一次，似乎那冰冷的魔性和剧毒，正逐渐占据上风！

　　绝望再次攫住了她。没有解药，前路未知，身后是火海，身边是随时可能彻底魔化、失去最后一丝人性的玄寂…不，或许他现在就已经不再是玄寂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苏缨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玄寂蜷缩身影旁边的洞壁——借着那双暗金竖瞳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她隐约看到，湿漉漉的洞壁上，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线条？

　　她强忍着疼痛，挣扎着爬过去，凑近了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些极其古老、线条粗犷而诡异的图案！像是扭曲的人形，又像是某种狰狞的兽类，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在这些图案的下方，还有一些更加难以辨认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

　　苏缨的心猛地一跳！这图案…她似乎在父亲书房某本极其冷僻的、关于南疆秘闻的古籍残页上，惊鸿一瞥地见过！

　　古籍上模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缚心锁魂…以魔饲魔…双身同炉…涅槃…或永堕…”

　　缚心锁魂？双身同炉？涅槃？永堕？

　　这些支离破碎的词句，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缨混乱绝望的心绪！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匪夷所思、却又带着一丝绝望中唯一曙光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猛地转头，看向黑暗中那个因剧痛和魔性冲突而濒临崩溃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暗金色的竖瞳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猛地抬起，再次死死锁定了她！那冰冷邪异的目光中，除了暴戾和毁灭，似乎还多了一丝…被那古老壁刻和她的存在所引动的、更加深沉而原始的渴望？

　　苏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她看着那双冰冷的竖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莲花簪刺破、依旧在隐隐渗血的伤口，一个决绝的念头疯狂滋生。

　　她缓缓地、颤抖地抬起了那只受伤的手臂。借着洞壁上微弱的水光，她看到伤口处渗出的鲜红血珠。

　　然后，在玄寂那双冰冷竖瞳的注视下，苏缨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她将手臂，缓缓地、决绝地，伸向了黑暗中那双燃烧着魔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