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沨起：万物生》一时七刻

71、孤寂蓬莱 蓬莱是

　　蓬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蘅瑶的记忆里，她还是一朵青莲。
　　那里是一块小小的池塘，天很蓝，水很清，空气中流光溢彩，清香四溢，是轻松惬意的。
　　后来蘅瑶从瀛洲化成人形回来，终于看清楚了蓬莱的全貌，作为旁人口中的海外神山，蓬莱确实是担得起的。
　　远远看过来，云雾环绕，一座神山悬浮空中，四周有青鸟的法力设置的防护，却并未拦着蘅瑶。蓬莱的禽鸟草木都夹道相迎，山上三十三里桃花瓣飘到空中自发铺成路。
　　“恭迎神女归山。”众人齐声。
　　蘅瑶回来了，蓬莱才算有了主人。
　　青鸟的首领青泠，躬身向前，“神女，属下青泠，是青鸟一族的首领，如今您回来了，不日便可广开山门，昭告天下。”
　　蘅瑶抬手，“此事不急，时机到了，我自会通知你。”
　　青泠：“是。”
　　蘅瑶看着蓬莱的这些生灵，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这么多年来各位守着蓬莱辛苦了，也是因为有你们，蓬莱才没荒废了去，多谢。”
　　众人：“神女言重，蓬莱是我们的家，这都是应该的。”
　　蘅瑶神女，听说她初回蓬莱，在桃林最深处一个人坐了一天一夜。然后才让青鸟去通知各界，蓬莱的蘅瑶尊者回来了。
　　蓬莱是一个热闹温暖，景色优美的地方，至少在青凝看来是这样的。
　　蓬莱神山生活着蘅瑶尊者，小尊者初瑶和蘅瑶尊者的五个徒弟。大徒弟望舒仙君，二徒弟淮水仙君，三徒弟云纤凝仙子，四徒弟扶光仙子，五徒弟灵泽仙君。而青凝作为初瑶的守护者，也常与他们待在一处。
　　仙君仙子们都是很好的人，每日一起在蓬莱修行，总会发生很多趣事。不仅如此，三十三里桃林常开不败，五十六平瑶池流光溢彩，飞禽走兽各自成群，天边云霞环绕。虽然隐世隔绝，但是蘅瑶尊者从不阻拦我们去六界串门，也并没有设立太多的规矩，一切极尽自由。
　　青泠姑姑说虽然尊者不为蓬莱设立太多规矩，但青鸟一族的规矩却不可废。青泠姑姑是蘅瑶尊者的守护者，而我则是下一任尊者——初瑶的守护者。
　　青泠姑姑对我总有太多要求，行走坐卧，琴棋书画，医毒术法，九州八荒六界四海的各家各族的各种关系，各种奇珍异草的所在地。这些对于我一只才三百多岁的幼鸟来说太难了。
　　我不懂青泠姑姑为何如此着急，让我迅速学会那么多的东西，明明我们应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是，又不像人间的凡人只有短短百年寿命。
　　我虽然还没出过蓬莱，但是淮水仙君却总爱出去玩，回来的时候会讲许多外面的逸闻趣事给我们听，比书上的正史有趣多了。
　　淮水：“我此番出去，听说倩云公主和魔君有染，天魔大战本就一触即发，如今这导火索可算来了，就是可惜了，那个孩子。”
　　扶光：“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淮水：“可不是吗，听说一出生就被丢在天宫西山的偏殿里了。”
　　灵泽：“怪不得这次回来得这么快，回来避难来了啊。”
　　云纤凝：“算了吧，至少不是又和人家打赌，坑了别人宝贝，跑回来找人庇护。”
　　淮水：“诶，三师妹此言差矣，我那时光明正大赌赢的，怎么能叫坑呢？”
　　“就是，”初瑶附和了一句，又转头问淮水，“那二师兄为什么跑回来啊？”
　　淮水：“我回自己家，还需要那么多理由吗？”那确实不需要。
　　我还记得那天，青泠姑姑来到了青鸟族群栖息地，将我们这一批幼鸟带到了瑶池。瑶池云雾缭绕，五光十色，池中立着一朵红莲，蘅瑶尊者将自己的鲜血灌注了进去，不一会那朵红莲就开了，一道红光打到了我的身上，在我手腕上留下了一朵红莲的印记。
　　青泠姑姑走了过来，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叫青凝了，然后将我带到了瑶池前。那朵红莲幻化成了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儿，蘅瑶尊者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就叫初瑶。”又指了指我：“她是你的守护者，青凝。”青泠姑姑也对我说道：“这是初瑶小尊者，以后你就跟在她的身边。”
　　“小尊者。”我对初瑶行礼道。
　　“不必多礼。”初瑶看着我微微一笑。我想小尊者真好看，或许是因为她是鲜血浇灌出来的，额间的两瓣红莲泛着血色的妖冶。
　　蘅瑶尊者将初瑶带回了蘅芜宫，悉心指导。我曾听到她对青泠姑姑说“初瑶会是一个很好的山主，会比我好上许多。”
　　我不明白蘅瑶尊者为什么这样说，如今的蓬莱很好，更不明白青泠姑姑作为她的守护者，却并没有反驳她，只是恭敬的低着头，像似默认了这样一句妄自菲薄的话。
　　如果是初瑶这样与我说，我绝对不会让她妄自菲薄的。我没想到的是，很快这样的机会便来了。
　　从初瑶化形那日算起，过几日便是她的千岁生辰了，师兄师姐们都很喜欢初瑶，她修行努力又刻苦，模样生得也好看，可能因为她是一朵红莲，不似蘅瑶尊者有着青莲的孤傲，眉心缀着的两瓣红莲更添了一丝妩媚。但她的性情其实很温和，又还懵懂天真，蓬莱的人都喜欢逗她。
　　在初瑶的生辰上她收到了很多礼物，但是只有蓬莱的人，我才发现蓬莱之人虽然可以出去，外人却不可随意进来。只有山主更替的时候，会让青鸟带着邀请函，广邀各界代表前来观礼。
　　蘅瑶尊者摸着初瑶的头，认真的说道：“初瑶，你要做一个好山主。”初瑶不知蘅瑶尊者为何突然这样说，但还是认真回道：“初瑶会努力的，努力成为一个像师父一样的好山主。”没想到蘅瑶尊者却摇了摇头，“不，你会做的比我更好的。”明明应该是一个陈述句，不知为何，蘅瑶尊者顿了顿，还是问道，“对吧？”
　　初瑶看着蘅瑶尊者，她还太小了，看不懂蘅瑶尊者眼里太过复杂的情绪，也不懂她此话何意，但能感知到蘅瑶希望她能坚定的应下来。
　　“嗯。”她看着蘅瑶，重重点头。
　　在回初月宫的路上，初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让紧跟在她身后的我差点撞上。她看着我，月色掩映之下，全然不见她平日的淡定自洽，犹疑的问道：“阿凝，你，你觉得我真的能做好蓬莱神山的山主吗？比蘅瑶尊者还要好的山主。”
　　“当然。”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她。作为她的守护者，我第一次觉得，她确实是需要我的守护的。
　　我从前总在想，无论是尊者还是初瑶，她们都是强大的，她们会守护整个蓬莱神山，让我们能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每天上上课，和五师兄一起捉弄大师兄，再和淮水仙君一起赌几把，听他讲讲蓬莱外面的故事，去三师姐的厨房偷吃，被四师姐忽悠着去她的药园采药。
　　原来她们也怕，怕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的期许。那么多人的幸福很感染人，但是若是都压在一人身上，却太沉重了。还好，她们还有我和青泠姑姑，两个人一起分担，会轻松许多吧。
　　“阿初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山主，而我，青凝，也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的。”我看着她，坚定的说道，也是在心中立誓。我们俩相视而笑，她好似也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初瑶，她是一朵很好的莲，青泠姑姑却常骂我不是什么好鸟。
　　可是从这天起，我决定要做一只努力的好鸟了。因为初瑶是要成为比尊者更好的山主，而我，自然也要成为比青泠姑姑更好的守护者，才能配得上她。
　　听别人说望舒仙君修了无情道，我觉得这很适合他。
　　他总是冷着脸，每天不是在修习就是在修习。他从不与我们玩闹，但淮水仙君却很爱带着我们去招惹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淮水仙君自己吃瘪，但那个时候我却觉得望舒仙君也是很开心的。
　　初瑶三千岁的时候，望舒仙君要下凡历劫去了。听说他去了修仙界，要斩断自己的情缘，成就无情大道，然后便可以经天雷淬炼成神了。我从不怀疑望舒仙君的成功，因为他从来没有做不成的事。但蘅瑶尊者和青泠姑姑却好似很担心。
　　“望舒他并非无情无心之人，恰恰是因为不能有情，而选择了修无情道。可是，从古至今，凡是妄图用无情道压制情感之人，轻则无情道毁，从头修习，重则神魂俱灭，散于天地。”蘅瑶尊者这样解释道。
　　青泠姑姑也说：“蓬莱多的是灵丹妙药，可以保他一命，但是修为定是要尽废了，又得从头再来。”
　　于是我也开始担心望舒仙君了。
　　“小青凝，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课业没有做完又被青泠姑姑罚了？”
　　这日我坐在桃林中发呆，想着望舒仙君的劫难，却碰到了在此处休息的淮水仙君。
　　“蘅瑶尊者和姑姑都说大师兄此次渡劫很难，二师兄一点都不担心吗？”我看着淮水仙君居然还如此悠闲的在桃林中睡觉，忍不住问道。
　　淮水仙君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说道：“那可是大师兄啊，有什么好担心，不信我们打个赌，大师兄一定能顺利渡完劫回来。”
　　我听了淮水仙君的话，放心多了，“我才不和你赌呢，蓬莱的人都知道，你十赌十赢，也就出去坑坑外面的人了。”
　　淮水仙君也没有真的要和我赌，笑了笑又躺回去睡觉了。
　　果然望舒仙君并没有让我们失望，他成功的历完了劫，成为了真神，如今要叫他望舒神君了。
　　可他回到蓬莱以后只见了蘅瑶尊者，然后便闭门不出。蘅瑶尊者也没有因为望舒神君的平安归来儿喜笑颜开，我从她与青泠姑姑的交谈中，恍惚听见了栖梧神山。
　　可是望舒神君不是去了修真界吗？怎么会和凤凰一族的栖息地栖梧神山有关联。我开始想，外面真的像淮水仙君说的那般有意思吗？可是为何不论是尊者还是神君，回来后都并不开心，反而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难道……像神君那样强大冷漠的人也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掉眼泪吗？
　　我曾躲在蘅瑶尊者的房间里，见她哭了一夜，青泠姑姑站在她的身后也跟着在流泪。我不明白，她们为何会这样伤心，躲在房间里偷偷流泪，不让我们知道。
　　我被青泠姑姑惩罚是也会哭泣，不过我会嚎啕大哭，这样无论是哪位仙君来都会劝姑姑息怒，免了我的责罚。
　　眼泪是很好用的武器，可那得让人看到才行，这样偷偷流泪，岂不是在伤害自己。
　　三日后望舒神君出来了，无情道成了之后，他神情更冷了。可初瑶说这并不是因为无情道。
　　不是因为无情道吗？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以为初瑶和我一样不明白很多事情，因为她眼神总是懵懂，也和我一样并未出过蓬莱。原来不是这样的，初瑶是一朵聪明莲，她能明白很多事情，而我是一只笨鸟，我想不明白那么多事情。
　　聪明的人，总是很难过的。像蘅瑶尊者，像青泠姑姑，像望舒神君，像初瑶。
　　初瑶四千岁的时候，蓬莱收到了一封请柬，是魔族新主的继任大典，听说招摇至极。确实如此，蘅瑶尊者极少参加外面的活动，从前大都是二师兄想出去看热闹，师父便也随他去了。如今，蘅瑶尊者竟然要亲自去，还要带上初瑶一起。我开始好奇这魔界新的主君了。
　　初瑶问我要不要随她一起去，她知道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我的确不喜欢。我摇了摇头，“青泠姑姑都在蓬莱呢，我们若是都走了，她好孤独的，我就在蓬莱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姑姑，这魔界新主是谁啊？尊者竟然带着初瑶一起去了。”
　　青泠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是尊者的一位故人。”
　　“那为何要带着初瑶一起？”我不明白。
　　“初瑶，也该出去认认人了。”青泠叹息道。
　　半月后，蘅瑶尊者带着初瑶回来了。真好，初瑶回来后与之前一样，既不把自己关在房里几天不出来，也没有总望着一个方向出神，更没有对这次的事情闭口不提。
　　“阿初，外面好玩吗？”我总还是好奇的。
　　“外面，很热闹，人很多，有很多我们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初瑶回想着告诉我。
　　一年后，蓬莱终于迎来了客人。
　　是妖界的主君和他的儿子。听说妖界的主君是九尾狐族，书上说，狐族容貌迤逦，最善蛊惑人心，身法轻巧，身影如魅。
　　那主君容貌如何我并未瞧见，但尊者让我们带着他的儿子，一起去蓬莱玩。他的儿子模样生的确实讨喜，却算不上魅惑，反而看起来月朗风清，温润有礼。
　　“在下白溪沉。”他对我们躬身行礼，一边自我介绍道。
　　“初瑶。”
　　“青凝。”我们亦还礼道。
　　我虽然在蓬莱野惯了，但在外人面前却不会丢了蓬莱的面子，虽然这是我这几千年来见的第一个外人。我们面面相觑，我忍不住开口道，“额，你想去桃林看看吗？”
　　白溪沉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述说着他对桃林的向往：“好啊，早就听说蓬莱的桃林如梦似幻，小生一直想见识一下。”
　　但是到了桃林，他却总盯着初瑶看。
　　他们说起在魔君的典礼上的初见，一起游玩的那几日。
　　初瑶从没告诉我她外出那次交了新朋友。
　　白溪沉和他父君回去后，初瑶——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我比之前更细致的盯着她，但是她很正常，正常到我所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初瑶五千岁的时候，淮水仙君也下凡历劫去了。
　　凡间似乎都是苦难。我不明白为什么总要经历劫难，劫难那么好过就不会称为劫了，好好的待在蓬莱，和我们一起生活不好吗？至少快乐。
　　后来我想，淮水仙君渡劫之前我应该与他打一个赌的，按照淮水仙君的自信，他一定会赌他渡劫成功，这样按照他十赌十赢的战绩，这一次的劫难他一定也能顺利渡过。如果他的劫难没有渡过的话，那我就赌赢了他，以后蓬莱的第一赌王就是我了，我还能从淮水仙君那一堆宝贝里挑一样当我的战利品。
　　淮水仙君去了凡间，凡人短短的几十年，在仙人漫长的生命中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惜我不会未卜先知，淮水仙君的劫难没有渡过去，他回来以后在床上昏迷了百年。
　　蘅瑶尊者说淮水仙君在凡间爱上了一个女子，他们情缘未尽，还得纠缠许多年。
　　淮水仙君醒来后只是与蘅瑶尊者聊了聊，然后就开始四处寻找那名凡间的女子，可百年过去她早该化作黄土白骨了，他要如何去寻呢？
　　若是转世轮回了，没有曾经记忆的她，还是她吗？如今她应该有自己新的家人朋友，甚至情郎，那淮水仙君又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