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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吗? 仝筝艰难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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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筝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逐渐聚焦。惨白的天花板,晃动的日光灯管,空气里浮动着冰冷器械的金属气味。她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的痛。
“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质干净,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温和,却又有一丝生涩紧绷。
仝筝费力地偏过头。一张脸闯入视野,近在咫尺。
太年轻了。穿着崭新的、浆洗得过分挺括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勒着线条干净利落的颈项。他柔软的黑色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光洁饱满的额前。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清澈的琥珀色,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瞳仁里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狼狈的影子——脸色惨白,头发凌乱,额角可能还粘着干涸的血迹。那专注的目光,带着一种特有的认真和某种……令人心悸的纯粹光亮,让仝筝本就混乱的思绪瞬间停滞了一拍。
她愣愣地看着这张过分英俊、也过分年轻的脸,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一时忘了身处何地,忘了后脑勺尖锐的钝痛。消毒水的味道,浓烈、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破黑暗,蛮横地钻进鼻腔,直抵昏沉的大脑深处。
她努力地回想发生了什么?
大概一小时之前:蓝调爵士慵懒地流淌在“琥珀”清吧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粘稠的糖浆,裹着烟草、威士忌和昂贵香水的气味。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在深色胡桃木桌面和客人微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碎影。仝筝独自窝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身体陷进过分柔软的丝绒靠背,像一块被遗忘的礁石。面前的长岛冰茶已经见了底,冰块融化后稀释了浓烈的酒精,只剩下一点甜腻的余味黏在舌尖。她没再点,只是盯着杯壁上缓慢滑落的水珠,眼神空茫,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三十四岁。海归。待业。每一个标签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在她日渐僵直的脊背上。邮箱里塞满了礼貌的拒绝,父母的电话里是欲言又止的叹息。此刻的她眼睛红肿一圈黑青,眼角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痕。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透露出深深的倦意和无奈。头发凌乱地披散肩头,每一根发丝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挣扎与疲惫。尽管如此,依旧难掩她那清秀姣好的容颜,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以及那双虽疲倦却依然动人的眸子,让人不禁为之心疼。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溶解感。她只想沉下去,沉进这片由酒精和噪音构成的混沌里,让所有清晰的痛苦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终于推开空了的冰杯,动作有些迟缓。身体像灌了铅,关节在无声抗议。她撑着桌面,脚步虚浮,眼前光影晃动。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裹挟着凉意的夜风、尘埃和尾气扑面而来,让她昏沉的脑子短暂清醒,随即陷入更深的晕眩。
清吧门口是几级光洁的大理石台阶,映着上方暖黄色的廊灯,像铺着一层薄薄的油。台阶下是几张软座沙发,她穿了双低跟的软底鞋,鞋底沾了些酒渍,踩在湿冷的石面上。
脚下毫无征兆地一滑。
世界瞬间颠倒、倾斜、扭曲成一个怪诞的万花筒。头顶暖黄的廊灯变成了旋转的光晕,耳边残留的爵士鼓点被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取代——“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清吧门口的藤椅扶手上。剧痛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混沌的酒精迷雾。眼前炸开的不是金星,而是碎裂的霓虹光影和门童惊惶放大的脸孔。所有的声音——音乐、人声、车流——都在那一刻被粗暴地抽离,只剩下颅骨内沉闷的回响,嗡嗡不绝。粘稠的温热感顺着后颈的发丝蜿蜒而下,带着铁锈的腥甜气味。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沉重的黑暗猛地拖拽下去,沉入无声无息的深渊。
“看着我的手指,”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瞳孔反应。”
仝筝从记忆里回过神来。他拿起一个银色的小手电筒,动作谨慎小心。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固定住她的头,避免她转动牵扯到颈部和可能的伤处。
那束冰冷、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射进了她的左眼!
强光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敏感的视神经。仝筝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一颤,所有因那张脸而短暂停滞的烦躁、宿醉的头疼、后脑的钝痛、以及被摆弄检查的屈辱感,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炸开!
“我没事!”她嘶哑地低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努力克制的烦躁,猛地抬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挥向那只拿着手电筒的手!
啪!
手电筒被打飞,撞在旁边的金属治疗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滚落在地。
空气瞬间凝固。
李聿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和专注的神情瞬间瓦解,只剩下愕然和一丝无奈。作为刚上岗的心理学博士,他被借调到急诊科,今天是第一天。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又看向病床上像炸毛刺猬般的女人。
旁边的上级医生皱紧了眉头,严厉的目光扫向李聿然,带着无声的责备。
仝筝无视这凝固的气氛,撑着身体就想坐起来。眩晕感立刻如潮水般涌上,眼前发黑,但她强忍着,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急于逃离的迫切:“我没事!不用检查了!单子给我,交完费我就可以走了吧?”她胡乱地伸手,似乎想抓过床头可能存在的缴费单,动作间牵扯到后脑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
就在她身体失衡、差点再次栽倒的瞬间,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瞬间固定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像一道猝不及防的电流。
仝筝愕然抬头,对上了李聿然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和与生涩,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的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地说道:
“你还没有做完检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监护仪的滴答声,“请对你自己负责。”
“负责”两个字,像两颗沉重的石子,狠狠砸进仝筝死水般的心里,溅起一片冰冷的、带着讽刺意味的涟漪。负责?对这个一滩烂泥一样的人吗?
她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手腕被他紧紧攥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那股灼热的温度,固执地对抗着她身体里弥漫的冰冷和麻木,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烦躁的刺痛。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却依旧僵硬如铁,眼神冰冷地撇开,不再看他,只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模糊的污渍,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李聿然感觉到她不再激烈反抗,但那股无声的抗拒和厌弃,比刚才的挥打更沉重地弥漫在两人之间。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没有去捡地上的手电筒,而是转向自己的上级医生,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老师,病人目前神志清醒,但情绪激动,拒绝配合瞳孔检查。后枕部可见约3cm头皮裂伤,已初步止血包扎,创面有活动性渗血。颈项强直阴性。我建议立即完善头颅CT,排除颅内损伤及颈椎问题。”
上级医生严肃地点点头,迅速下达了医嘱。护士推来了轮椅。整个过程中,李聿然没有再试图触碰仝筝,只是站在一步之外,沉默地看着她被小心地扶上轮椅推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直到消失在CT室的门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攥住她手腕的触感和温度,似乎还顽固地停留在掌心,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挥之不去。那张写满厌世和抗拒的脸,深深刻进了他第一天执业的记忆里。
急诊留观病房充斥着各种声音和气味。呻吟,咳嗽,仪器规律的滴答,消毒水,饭菜,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仝筝靠坐在摇高的病床上,后脑的伤口被纱布包裹着,一跳一跳地钝痛。CT结果排除了最坏的情况,但轻微脑震荡带来的眩晕和恶心依旧顽固地纠缠着她。床头柜上的清粥小菜早已凉透,结了一层难看的油膜。她毫无胃口,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天还没亮透,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病房门被推开,查房的队伍走了进来。李聿然跟在上级医生和两名护士身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白大褂,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大概是值了夜班。他手里拿着查房记录夹板,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听着上级对邻床的询问和指示。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份专注的神情,奇异地冲淡了他身上过于耀眼的年轻感。
上级医生例行公事地走到仝筝床边,公式化地询问症状,检查了她的瞳孔(这次仝筝只是僵硬地配合着,眼神依旧空洞),查看了伤口敷料的情况。
“李医生,”上级医生转向李聿然,“汇报一下这位病人的情况。”
“是。”李聿然立刻上前一步。他翻开手里的夹板,动作流畅。声音平稳清晰地响起,汇报着CT结果、伤口处理、生命体征、用药情况以及后续观察要点。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准确无误,逻辑清晰,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汇报完毕,他合上夹板,动作干脆利落。
“嗯。”上级医生点点头,显然还算满意这个新人的表现,“处理及时。继续观察24小时,注意意识状态变化,按时换药。”他例行公事地对仝筝交代了几句“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按铃”的话,便转身走向下一个床位。
查房队伍随着上级医生移动,小小的空间里人影晃动。
就在李聿然转身,侧身给推着治疗车的护士让路的一刹那——他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硬壳查房记录夹板,边缘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仝筝盖在腿上的薄被。
一个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碰撞。
夹板最外层插着的几张临时医嘱单和检查报告,像是被这微小的震动惊扰,倏然滑脱出来!
纸张飘落,如同几片失去生命的叶子,无声地散落在仝筝盖着被子的腿上和床边。
“抱歉!”李聿然低呼一声,立刻弯腰去捡。动作有些仓促。
仝筝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些散落的纸张移动。其中一张刚好正面朝上,落在她手边。
那是一张转科信息登记表。姓名、性别、年龄……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目,最后落在了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打印栏上:
出生日期:1997年10月9日
10月9日。深秋的天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悄然升起。她几乎是本能地,目光飞快地扫向正低头匆忙捡拾纸张的李聿然。
他恰好也抬起头,似乎想确认是否所有纸张都捡回来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猝不及防地交汇。
李聿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琥珀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了然?抑或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紧接着,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迅速地向下扫了一眼,落在了她手边那张记录单的出生日期栏上。然后,他像被那目光烫到一样,飞快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她的注视,耳根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清晰的红晕。
他迅速将最后几张纸拢好,重新插回夹板,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忙乱。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查房队伍已经走到了门口,上级医生回头看了一眼:“小李?”
“来了!”李聿然立刻应声,声音有点发紧。他抱着夹板,快步跟上队伍,没有再看仝筝一眼。
病房门轻轻合上。
仝筝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张记录单的边缘。10月09日。天秤座。那抹迅速蔓延开的、属于年轻男人的、鲜活而笨拙的红晕,和他最后那一眼复杂的目光,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反复交织。
就在这时,她感到盖在腿上的薄被下,靠近手边的位置,似乎落下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异物。
她微微一怔,手指在被子下摸索。
触感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硬纸盒,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匆匆离去的温热体温。
她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被子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摊开掌心。
一枚小小的创可贴盒子。纯白的底色。盒面中央,一个线条优雅流畅的金色天秤座图案(Libra)静静闪耀,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沉静而神秘的光泽。
天秤座。平衡。
她猛地攥紧了那个小小的盒子,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后脑的伤口依旧在钝痛,眩晕感阵阵袭来,可那片死寂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被这枚小小的金色天秤,投下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带着一种宿命般不容抗拒的、冰冷的金属啮合声。
命运齿轮的转动,始于一次宿醉后的摔倒,和一个耳尖通红的年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