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时奔跑》九上江鱼

33、三十三章 你为什么喜

　　“李栎，回来了？”
　　李栎刚回家就看见母亲许静雯在扫地。
　　“今天回来这么早？马上你爸也回来，我们好好聚聚。”
　　李栎：“正好，我也有话和你们说。”
　　刚说完就听见门锁处一声“啪嗒”，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钥匙声，门被打开。
　　一个戴着眼镜，拿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李栈，刚说完你就回来了。”

　　餐桌上李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他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饭菜，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
　　“爸，妈。你们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正常的吗。”
　　几人的筷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栈和许静雯纷纷问道。
　　李栎：“没有，就是好奇你们怎么想的。”
　　李栈：“同性恋是病，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
　　许静雯：“我跟你爸的想法一样，我也觉得不太正常。”

　　“你们不是上了大学吗，我还以为你们的思想会更开放。”
　　“这和大学没有关系，虽然同性恋已经去病化，但从社会和自然界繁 衍的角度来看，仍然是病态的，不正常的。”
　　李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着。可嘴里的食物却怎么也提不起味来。

　　晚上江崇骁收到了一张李栎发来的图片。
　　图片中的内容是一个彩铅画，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意气风发地奔跑。地面是操场，外面用黑色画了许多人影，像是观众。
　　江崇骁能看出来，这是当天运动会的场景。
　　「美术课画的？」
　　「算是吧。美术课画了个大概，回家涂了涂。」
　　「画的我？」
　　「yes」
　　李栎并非美术生，这张画也并非旷世杰作，可就是这么一张普普通通的画，在江崇骁眼里如同百年不见的珍珠般耀眼。

　　江崇骁盯着手机屏幕，指尖轻轻抚过画中那个奔跑的身影。他突然想起运动会那天，自己冲过终点线时，回过头看见李栎明明体力不支还强撑着跑。
　　在他心里，李栎的温柔与韧性就如苔藓蔓延般——没有夸张的拔节声，但某天回头，整片石壁都已被染绿。
　　他会在运动会后默默地观察着别人，会在下雨天后制作一个属于猫的家，会在江崇骁和刘墨墨运动时“恰好”多买一瓶矿泉水放在场边。这些细小的温柔像苔藓的假根，悄无声息地扎进时光的缝隙里。
　　那一刻江崇骁才明白，有些人从不说爱，但从来都有爱。

　　「栗子，你家在哪，明天我去找你吧。」
　　李栎犹豫了几秒，发了一个定位。
　　「明天早上9点，我在楼下等你。」
　　发完消息之后李栎就闭上眼睛，莫名的激动却让他怎么也睡不着。江崇骁亦是如此。

　　第二天李栎早早地就在楼下等着。
　　江崇骁也提前到了，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阔腿裤的李栎。
　　江崇骁穿着一身咖啡色的冲锋衣和深色牛仔裤，手上还提着一个手提袋。李栎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大高个朝这边走来。
　　李栎侧过身假装没看到对方，殊不知对方直接跑过来和自己撞了个满怀。江崇骁窝在他的肩颈处。
　　“想你。”
　　“才一天没见就想我了？”
　　江崇骁收紧手臂，鼻尖蹭过李栎的耳垂：“别说一天了，”他声音闷在衣领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一分钟不见就想得要命。”

　　江崇骁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像夏日里最灼人的阳光，不管不顾地照进李栎筑起的高墙。他横冲直撞，又坦荡得让人生不起气来。那些故作冷漠的荆棘，精心构筑的防线，在这个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就是这样，用最张扬的笑，最直白的话和行动，一点一点瓦解着李栎所有的防备。像春光化雪，不急不缓，却势不可挡。李栎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起，那道密不透风的墙，早已为江崇骁开了一扇门。

　　李栎被某人呼出的热气烫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推开。
　　那么，就这样清醒地沉沦下去吧。

　　晨光里，他看见江崇骁冲锋衣上沾着的露水——这家伙肯定天刚亮就出发了。
　　“上楼吧。”李栎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江崇骁的手腕。
　　二楼的门铃响到第三声时，许静雯打开门，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定格了一秒。
　　“阿姨好。”江崇骁笑得阳光灿烂，“我是李栎同学，我叫江崇骁，来帮他补习。”
　　“你好，还没吃饭吧？李栎，好好招待同学，饭就在餐桌上，我去上 班了。”许静雯说完就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出门了。

　　关门声落下，屋子里只剩李栎和江崇骁两个人。
　　李栎：“你吃饭没？”
　　“没。”
　　“那你吃吧。”
　　“你不吃？”
　　“我妈又不知道你要来，只做了单人份。”
　　他说着就走向厨房，
　　“我再去做点。”
　　“不用，”江崇骁起身拉住李栎，“你吃就行，我不饿。”
　　“得了吧，你每次在食堂都吃两碗。”
　　李栎引着江崇骁又坐回餐桌的位置。
　　“吃你的饭，不用管我。”
　　李栎说着就拿起两包豆浆粉泡了一杯豆浆，又煮了个鸡蛋，坐到江崇骁对面。

　　热气腾腾的早餐氤氲着许多雾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细，直到餐桌的食物被消食一空。
　　两人走进李栎的房间，书桌不大不小，恰好能容纳两个人。
　　江崇骁从手提袋里掏出几张卷子。
　　写着写着李栎感到自己舒展不开，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
　　“你都快把我挤没了。”
　　江崇骁笑着，“我个头大，占地方。”

　　“幸亏没和你做同桌，不然作业都没地方写。”
　　江崇骁突然放下笔，手臂一伸把李栎连人带椅子捞到身边。木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响。
　　李栎的卷子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现在有地方了。”他得意地挑眉，膝盖紧紧贴着李栎的腿侧。

　　江崇骁从冲锋衣口袋掏出一颗糖，“尝尝？”
　　李栎接过糖，撕开包装，一股奶香味瞬间扑了上来，清甜瞬间在口中炸开。
　　此刻他们相贴的膝盖，在书桌下悄悄碰着，谁都没挪开。
　　“这题不会。”李栎突然用笔尖戳了戳卷子，往江崇骁那边推了推。
　　“这题，”江崇骁握住他拿笔的手，“要这样——”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一股暖流从李栎的心尖流向全身。
　　江崇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随着运笔若隐若现。
　　李栎笑了几声，“字都写丑了。”

　　两人交握的手将书桌上的卷子掀起一角，露出背面江崇骁偷偷画的小人——两个火柴人紧紧挨着，头顶写着“江崇骁，李栎”，中间还有一个爱心。
　　“幼稚。”李栎瞥见后嘟囔着，目光却寸步不移。

　　时间来到慵懒的正午，写完的作业在书桌上摞起了高高一沓。
　　江崇骁撇见李栎盯着资料，资料上的字体却和他截然不同。
　　“这谁的？”
　　“李红花之前给的。”
　　江崇骁拿过来看了看，“又是李红花……”

　　李栎：“怎么？还吃醋？该吃醋的应该是我。”
　　江崇骁：“什么意思？”
　　“她给我这个资料就是想找我了解你。看看人家学霸对你多上心，这 么多重点，说给就给。”
　　江崇骁点了点头，看着上面一排排红蓝相间的整洁字体，赞叹道：“ 不愧是班级第一。”
　　他放下资料，转而摸了摸李栎的头。“不用吃醋，我都是你的了。”
　　李栎笑着，“什么你的我的。”
　　下一秒他语气开始犹豫起来，“你说要不要还回去？感觉这个也挺重要的，而且我忙还没帮上……”
　　江崇骁点了点头，假意思考，嘴巴翘了翘。“嗯。”
　　“交给我吧。”

　　又过了几小时，李栎又写完一张卷子放下，两手交叉向前伸展。
　　“江崇骁，有没有感觉最近的作业好像变少了？”
　　“没有吧，还是挺多的。”
　　“是吗？我之前投过举报信，还以为起作用了。”
　　“我也投了。”
　　两人看向彼此，不约而同地轻笑，彼此击了个掌。
　　江崇骁：“就算真有用也不会减多少，该写到半夜还是写到半夜。”
　　两人刷了不少题，李栎在江崇骁的帮助下如鱼得水，尽管进度有些慢，也比看解析效率高多了。

　　随着手指一阵酸涩，李栎停下笔，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侧脸。
　　“江崇骁，你为什么喜欢我。”
　　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转过头愣了一秒，随后放下笔，整个身子转向李栎。
　　“就是喜欢你，没有为什么。每一次靠近你，都会比之前更想了解你 。这种感觉，我对别人从来没有过。”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李栎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还记得你运动会那次，明明跑不动还非要跑，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认真。我当时……”
　　话还没说完，李栎就已经低下头，耳尖悄悄染上红色。江崇骁握住他的手，“现在轮到你了：为什么喜欢我？”
　　李栎的手指在江崇骁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像只害羞的蜗牛。他盯着两人交叠的指尖，
　　“我说不清楚……”
　　“李栎，”江崇骁握得更紧了，“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画纸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突然浮现在眼前，“在想你跑起来的样子……特别耀眼。”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江崇骁，你这么优秀，为什么喜欢我？我除了画点东西也帮不上什 么忙，很普通。”
　　江崇骁无比认真：“李栎，你很优秀，你很好，也很特别。”
　　“哪有，我只是一个成绩一般，长相一般，没什么特长的苦逼高中生而已。”
　　江崇骁低笑一声，“没想到你会这么想。”他的手指探索着深入李栎的指缝。“你很优秀，会有人被你的魅力吸引的。现在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见李栎一言不发，江崇骁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
　　“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不喜欢那些人虚头巴脑的东西，她们喜欢的是带着光环的、人人都想靠近的人，而不是我。换做别人这样，他们也会喜欢。”

　　江崇骁的声音渐渐低沉，“李子，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 多不凡，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你是那个会帮助别人的李栎、是抱着大桶水一饮而尽的李栎、是明知会把自己累死还要跑五千的李栎，你比所有拿第一的人都耀眼。”
　　他直视李栎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需要你变得多优秀或多特别，也不需要你多温柔或多开朗，我只需要你做你自己，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好。因为那个真实的你，已经足够让我着迷了 ”
　　江崇骁的目光里闪烁着李栎从未见过的脆弱和真诚。
　　李栎的睫毛颤了颤，江崇骁趁机凑近，“我喜欢你看我的眼神。”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江崇骁说：“所以啊李子，”他的呼吸带着低沉的气，“我才是那个幸运的混蛋，能遇见最真实的你。”
　　此刻十指交握的手像一场无声的宣誓。

　　窗外，几只麻雀倏然飞过，两个少年的影子在书桌上交叠，此刻的他们比任何数学公式都完美，比任何化学反应都热烈。
　　“李子，你有多喜欢我？”
　　李栎别过脸，“问这么多干嘛，写题。”
　　江崇骁轻笑几声，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你知道吗，有一次数学课上台写题。你抄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你故意给我抄的？”
　　“嗯。”江崇骁声音扬得高高的。
　　“给你抄也不中用啊。”他说完又是一阵笑。
　　“还敢笑我。”说着朝着江崇骁身上打了一拳。
　　江崇骁挨了一拳也不躲，“你知道吗，当时你偷瞄我答案时特呆，我就站在那看着你。”
　　李栎抓起橡皮砸过去：“原来你他妈早完事了还装模作样地写。”
　　江崇骁一把接住，脸凑得更近了。“那当然了，你的反应像个小动物一样，特别有趣。”
　　李栎抬脚就踹，江崇骁往后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阵阵的声响。

　　“滚。”李栎用膝盖顶他，
　　江崇骁笑着退开，却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
　　李栎又把草稿纸推了回去，脸颊发热。
　　江崇骁又凑到他跟前，“现在知道害羞了？抄我答案的时候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李栎用书按住了脸。

　　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一下午，直到某个安静刷题的时刻，江崇骁突然开口：
　　“Call me by your name.”
　　李栎笔尖一顿，耳朵快要竖起来。
　　“什么？”
　　“你朋友圈的英文，”江崇骁转过身，“我破解了。”
　　李栎接着说出下半句，语气伴随着罕见的温柔：
　　“And I'll call you by mine.”
　　两人相视一笑，
　　“江崇骁。”江崇骁叫着自己的名字。
　　“李栎。”李栎也是如此。
　　“我昨天看了，《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那你会是奥利弗吗？”
　　“不会。”江崇骁向旁边靠了靠，一个怀抱揽过李栎全身。“埃里奥和奥利弗只有一个夏天，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四季轮回，是年复一年 ”江崇骁身体的温热传到李栎的每一处，
　　“我会陪你度过每一个雨季、雪季，还有...”
　　此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意大利夏天的田野，充满了无垠的青涩与美好。

　　“你头发上有灰。”江崇骁随手指了指李栎头发，然后趁机揉头。
　　李栎一脸茫然，但也没说什么，随他拨弄。
　　试卷和习题的翻阅声此起彼伏，直至暮色渐沉。
　　走到屋外，橙红的晚霞为两人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仿佛习题集的纸页声还停留在耳边，江崇骁倒退着走了几步，冲锋衣的袖口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说好了，下周五。”江崇骁挥了挥手。
　　李栎点点头。
　　楼下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发梢被穿堂风掀起一小撮呆毛。
　　江崇骁终于转身离去，却在拐角处突然回头——那个清瘦的身影依然立在原地。
　　两人再次挥了挥手，李栎倚在门框边安静地看着，直到他的背影融进霓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