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姑娘》尔心文

2、小时候2 凌晨三

　　凌晨三点半，强子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到院子里的大厨房开始卤昨天处理好的猪下水，浓浓的卤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让强子原本困顿的大脑清醒了些。
　　强子也不是一开始就卖卤下水，90年代的小镇青年都流行去当兵，强子也不例外，三年的义务兵生活给精力旺盛的年青小伙们换来一份稳定的、前程可期的坐办公室的工作，是桩相当划得来的事情，除此之外，还能摆脱下苦力的活儿，一定程度上实现阶级的跨越——说不定以后就在县里安家了呢？
　　强子的兄弟们——在鼓励生育的背景下，强子还有五个兄弟和一个姐姐，还有两个哥哥也是当兵回来坐了办公室，二哥在县屠宰场，那可是相当令人羡慕的单位了，不缺肉吃。三哥在公路办，人也精明，很是得领导喜欢，而且两个哥哥都娶了城里人老婆，那可是太洋气了。
　　到了强子按理来说也应该跟两个哥哥差不多，毕竟这么好的例子在前，然而强子倔，亲娘都头疼的倔，当兵回来分工作的时候，本来差不多能进个什么局子坐个办公室，唯一的姐姐从县里托人回来说，让强子去县城里坐个几天，城里人的姐夫给他跑跑关系，去药材厂上班，那可是个比坐办公室还好的工作，福利好，待遇好，还清闲。强子就跟爹妈商量，干瘦的老头子把 手里用作业本纸卷的烟在炕沿上敲了敲，定了板
　　“去！听你姐夫的，郭家人有出息，你姐夫是出了名的能行人，听他的，准没错！”
　　就这么着，强子就去了县城，跟着能行人姐夫把工作落在了药材厂。
　　刚开始也确实过过一段消闲日子，去了厂子看看报纸，没事就把报纸盖在头上睡觉。
　　霍，一家人再次感慨，还得是郭家人，能行，看这工作，美得很！
　　工作有了，接下来该娶媳妇了，二十来岁的人，立了业也该成家了。家里人开始张罗着，瞅个什么媳妇好呢，城里姑娘好是好，就是傲气，老二媳妇老三媳妇，那看人眼睛都往上瞅，剩下强子跟小六，小儿子，那得留着养老，农村姑娘老实好拿捏！
　　想的好好的，事情到了强子这犯了难，倔劲上来了，说啥也不结婚，农村姑娘不要，城里媳妇也不行。嘿，给老两口气够呛，拖了几年，眼瞅着小六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老两口生气了，逮着强子一顿收拾，松口了，准备见见邻家婶子介绍的隔壁镇子能干的招娣。
　　招娣是个要强的姑娘，爹也是个多年的老支书，党性很强的党员，托着村支书的工作，没少先人后己，村里人的尊重是上来了，招娣家的日子过的紧紧巴巴。招娣排行老二，上有能干勤劳的大姐芬儿，下有精明的妹妹玲儿，和两个黑墩墩的弟弟峰子和喜子，招娣从小也没受着什么疼爱，能跑会跳了就跟着大姐后边拾猪草，没什么人管，招娣五六岁了才学会走路，这时候她的大弟弟也会跑了。
　　满脸褶子腰都直不起来的奶奶看着沉默寡言跟着芬儿，“瞅瞅焕子这受惺惺的样儿，你也别叫焕子了，改明啊叫你二受。”转身又骂骂咧咧去收拾生了三个女儿才有儿子的媳妇去了。
　　多年的磋磨让原本就黑瘦的妇人失去了眼里的光彩，行尸走肉般活着，机械的日复一日的生活。
　　而招娣也就这么长大了，农村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只要有口吃的，生命力就能比地里的野草顽强。
　　直到招娣上完初中，准备考小专，家里人才见识到招娣的要强，第一年没考上，求了老爹考了第二年，结果考试的时候旁边坐着班里的好学生，招娣有道题拿不准，好学生给她递了纸条，结果招娣把对的答案又改错了，就这么着，错过了第二次。第三年家里不供了，招娣不行她就想考，跟父亲保证最后一年，考不上就算了，老支书没说话，招娣直接跑到学校报了名，苦读一年，这一年招娣考上了，招娣喜气洋洋的回家，老爹却不供了，供招娣读完小专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总得为两个小儿子打算打算，农村女娃，三个姑娘有个初中文凭已经不错了，完了找个婆家，赚了钱也是人家的，划不来，招娣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最终还是没读了小专。
　　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到县里盐化碱厂当临时工去了，干了一段时间拜了个师傅跟着学了裁缝，自己手里攒了点钱开了个裁缝铺子。
　　而从小见多了支书老爹给村里吵架的婆姨汉（夫妻两）调解纠纷，招娣也对婚姻留下了阴影，吵吵闹闹是家常便饭，偏远的西北农村还存留着打老婆的陋习，男子汉们甚至以此为荣，招娣并不觉得自己能找个像样的男人过好日子。
　　就像没能如愿读小专的招娣认了命，自己就是受苦的命，年纪不小的招娣也在家里的压力下回村在父亲开的小卖铺里见到了前来相看的强子。
　　……
　　强子与招娣第一次见面，给彼此留下的影响都不错，高高瘦瘦的男青年与白白净净的女同志，男方还有正式工作，女方也是有文化的人，彼此也都没有挑拣的地方。第二次见面就定了下来准备结婚，提亲后，招娣回了县城的裁缝铺等强子一起拍婚纱照，顺便也把干了几年的铺子盘出去，结婚后可不能这么抛头露面的开店了，招人闲话，再者说，以后有孩子了，也忙不过来。
　　拍完婚纱照，强子想在招娣的裁缝铺里留宿，毕竟夜里十一点多，跟如今的灯火通明不同，94年的县城，十一点家里开电灯的都不多，然而招娣不同意，虽然两人提了亲扯了证，但毕竟没过门，她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结婚以后被婆家四邻知道了，毕竟不好听，闲话就能让人受不了。当然这件小事在招娣往后的日子里让她无比庆幸没有听男人话，让她有底气在接受婚姻里的不幸时，能成为她贞洁的勋功章。
　　面对招娣坚决，强子没办法只好去了县里的姐姐留宿，然而这么晚姐姐一家也早休息了，强子最后翻墙进去休息了一晚。
　　……
　　不久后，强子跟招娣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的生活正如招娣所担忧的一样不幸，强子家有个大院子，一排三间正房，东侧有个小厨房，靠墙是后来强子卤鸭货的大厨房，正中间是招娣公公婆婆的房间，西边紧挨着的房间是强子他们新婚的房间，后来小六结婚的时候让给了他们，强子他们搬进了最西边的正房。
　　婚后一年梅梅在这间房的炕上出生了，夫妻两的第一个孩子，也盛满了夫妻两初为人父母的爱意，唯一不如意的也就是婆婆嫌弃梅梅是个女娃。第二年招娣又怀孕了，还是个双胞胎，这个时候强子所在的药材厂也倒闭了，为了生活，强子开始卖起来卤下水。招娣婆婆坐在强子家门口骂招娣，“生了个赔钱货还不算，又生了一对赔钱货，当初不开眼怎么讨了这么个媳妇。 ”
　　“强子，加上梅梅，可是三个女娃了，你说这个咋办？”招娣婆婆一边骂儿媳妇一边问在院里洗下水的强子。
　　强子沉默半天“女儿就女儿，我总少不下一口饭吃，总能养的大。”
　　“那是养不养得大的事儿吗？没生个儿子！没个带把的。”招娣婆婆横铁不成钢，也拿这个沉默又倔强的儿子没办法，摔摔打打的回屋去了。
　　不幸的是，这一对闺女也没养大，甚至没来得及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也没来得及让生养完脱力的招娣看上一眼，就夭折了，不被祝福的出生，双胎本来也弱，在严寒的冬天没人怎么看护下永远的失去了小小的生命，也没人把她们当回事，除了第二天醒来却没见到孩子的招娣。
　　然而招娣能怎么办呢？一个纸箱就是她们最后的宿命了，招娣听来给她伺候月子的妹妹说，纸箱抱出去的时候，有一个还有气呢。招娣狠狠哭了几场，后来想着，没了也好，女娃生下来，婆婆不待见，男人也不偏爱，活着也苦，就是可怜了两个小生命。
　　……
　　招娣永远记得生产完婆婆的叫骂，心里也鼓足了劲想生个儿子，但是强子不怎么配合，一个女娃也好着呢，生不生的没什么所谓，更何况计划生育，没必要跟政策顶着干。
　　女人要生孩子，总会有办法，强子也没办法保证次次都做措施，那玩意也是要花钱买的。招娣又怀孕了，五个月大的时候托人去医院查了，又是个女娃，招娣狠心打了，她就得生儿子，要不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由于这次打胎伤了身子，之前养双胎的时候又没养好，直到梅梅虚六岁的时候，招娣才又怀了孕，当然也是强子看见小六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心生羡慕的原因。
　　这次招娣查了，又找神婆婆问过，是个男的！眼瞅着就要到生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