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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好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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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狭小的容器里,沉重、滞涩,还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弱感。
苏砚知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片烟青色的帐子,料子很细软,绣着疏落的几枝折枝梅花,针脚精致,却透着一种低调的寒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冷清熏香和一丝若有似无药味的复杂气息。
她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
视线转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圆桌,两把同样看得出年头的圆凳,一个不大的梳妆台,铜镜模糊。靠墙有个小小的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书。窗棂紧闭,但能看出外面天色阴沉。
这就是……冷宫预备役的待遇啊。
比小出租屋好多了。
“小主,您醒了?”
一个带着怯懦和担忧的少女声音在床边响起。
苏砚知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去。一个穿着半旧绿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正跪在脚踏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黑色汤药,小脸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根据系统粗暴塞进来的背景碎片,这应该是她的贴身宫女,叫……青禾。
苏砚知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气音。她试着回忆“苏才人”该有的样子——家世低微,胆小怕事,沉默寡言,在宫里像个影子。
很好,本色出演。社恐的被动技能瞬间启动。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眼神努力放空,看向帐顶那枝孤零零的梅花。
青禾见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更担忧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小主,您可吓死奴婢了!昨日在御花园,您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脸白得吓人……太医来看过,说是气血太虚,忧思过重……开了这药,嘱咐您一定要静养。”
她把药碗往前递了递,苦涩的药味更浓了,“您快趁热喝了吧?身子要紧。”
御花园晕倒?看来是系统安排的合理切入方式了。苏砚知心里明镜似的。她看着那碗黑漆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汁,胃里本能地一阵翻腾。
喝药?
静养?
不。她脑子里只有系统冰冷的任务提示:【明日巳时(上午9-11点),御花园东南角‘听雨轩’外回廊,定点发呆,一个时辰。】
任务失败惩罚:《最炫民族风》十二时辰地狱循环……苏砚知打了个寒颤,好恶寒的惩罚方式。
喝药静养?养什么养!明天就是淑妃落水案倒计时第三天,也是她这个背景板炮灰的“打卡上班”日!
躺着不动,等着被灭口或者被神曲洗脑吗?
苏砚知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这具虚弱身体里残存的力量。她没看那碗药,目光依旧没什么焦距地落在帐顶,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虽小,却带着一种社恐面对强制社交,喝药时的、不容置疑的抗拒。
“小主?” 青禾愣住了,捧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眼圈更红了,“您……您不能不喝药啊!太医说了……”
苏砚知闭上了眼睛。
似乎要用沉默筑起一道墙。
她需要保存体力,为了明天的划水大业。
青禾看着自家小主紧闭双眼、苍白脆弱却透着股莫名倔强的侧脸,不知所措地跪在那里,药碗的热气袅袅上升,熏得她眼睛酸涩。
小主这次醒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只觉得……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丢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苏砚知闭着眼,意识却异常清醒。系统的面板像一块半透明的幽蓝光幕,强制性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当前世界:YL-7749(大夏王朝)】
【宿主身份:才人·苏砚知】
【人设符合度:91%(警告:过度沉默可能引发额外关注)】
【新手任务:御花园·定点发呆(倒计时 23:14:08)】
【任务状态:未开始】
【生存倒计时(本角色):71:59:55】
好鲜红的数字,好触目惊心
71小时59分钟55秒……苏砚知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正好是三天后。
淑妃落水案前三日,她的死期。
时间紧迫。
她得尽快熟悉这具身体,熟悉这个牢笼般的环境。
更重要的是,她得规划出一条从这偏僻居所到御花园东南角“听雨轩”的最优,最隐蔽、最省力、最不引人注意,路线。
划水,也是一门技术活。
尤其是在这种稍不留神就会提前领盒饭的地方。
苏才人长长的、蝶翼般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表面,是病弱美人拒绝喝药、闭目养神的脆弱与固执。
内心,属于苏砚知的弹幕,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疯狂刷屏:
“听雨轩……听雨轩……地图!我需要地图!青禾这小丫头能搞到吗?不行不行,主动要地图太OOC了!‘苏才人’应该是个连自己宫门朝哪开都不关心的资深社恐……”
“东南角……离我现在这破地方有多远?走过去要多久?这身体弱鸡成这样,别还没到地方先累晕了,任务直接GG……系统!新手礼包里有健步如飞丸吗?或者轮椅体验卡也行啊!”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就干坐着发呆?这任务听起来很咸鱼,但实操起来……屁股会不会坐麻?会不会被蚊子咬?会不会……被路过的妃嫔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系统!能申请发呆专用小马扎和驱蚊香囊吗?在线等,挺急的!”
“还有那个该死的‘目睹’密谈……密谈的人是谁?会在哪里谈?我‘发呆’的时候头该朝哪个方向偏转才能‘恰好’看到?这角度和时机怎么把握?系统你给个准话行不行!划水也要讲基本法啊喂!”
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看似平静的意识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无数的问题、担忧、吐槽交织碰撞,几乎要撑破她努力维持的“苏才人”外壳。
终于,在内心弹幕快要超载宕机的边缘,一个念头如同定海神针般,猛地扎了进来,强行镇压了所有的兵荒马乱:
“稳住!苏砚知!你是专业的(前)行政打杂!流程!预案!风险点排查!这是你的舒适区!把这次任务当成……嗯,当成去给领导办公室窗台上的仙人掌浇水!定点、定时、动作规范(发呆也是一种规范动作!)、全程隐形!只要仙人掌不死(剧情不崩),谁管你怎么浇的水(怎么发的呆)?”
强大的(社畜)职业素养瞬间接管了混乱的大脑。
苏砚知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平衡点。
她缓缓地、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是空茫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青禾手中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药汁上。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青禾还捧着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助地看着她。
苏砚知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那手纤细苍白,指尖带着病态的透明感,微微颤抖着,指向床边那个小小的梳妆台。动作虚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青禾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茫然不解:“小主?您要……铜镜?还是梳子?”
苏砚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指尖微微蜷了蜷,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青禾顺着她手指的落点,仔细辨认,终于迟疑地开口:“您……您是说……纸笔?”
梳妆台上,一方简陋的砚台,一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几张粗糙的草纸,那是原主偶尔用来抄经静心用的。
苏砚知的手指,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如同蜻蜓点水。
青禾恍然大悟,连忙放下药碗,小跑过去将纸笔取来,小心翼翼地铺在苏砚知身前的锦被上。
苏砚知用尽这具身体残存的力气,支撑起半边身子。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轻飘飘的毛笔。她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青禾连忙用指尖沾了点水化开,在那粗糙的草纸上,落下歪歪扭扭、虚浮无力的两个字:
“园”
墨迹洇开一大团。
停笔,喘息。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青禾屏息看着,紧张地猜测:“园……御花园?小主您想去御花园?” 她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可您的身子……”
苏砚知没理会,积攒了一点力气,又颤巍巍地在那团墨迹旁,写下一个更歪斜的字:
“东”
青禾:“……东?” 她看看纸,又看看苏砚知苍白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御花园……东边?小主,那边偏僻,您去那儿做什么呀?风大,对您身子不好……”
苏砚知闭了闭眼,似乎在忍受巨大的不适。她再次提起笔,这一次,笔尖悬在纸上,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艰难地移动手腕,落下最后一笔,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在纸上拖出了一道颤抖的痕迹:
“静”
写完这三个字,她像是彻底被抽空了,手臂颓然落下,毛笔滚落在锦被上,留下几点墨痕。她重新倒回枕间,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睛却固执地、带着一丝哀求般地看着青禾。
青禾看着纸上那三个不成形的字——“园”、“东”、“静”。小主想去御花园东边……静养?还是……只是图个清净?
看着苏砚知那副虚弱至极却又异常坚持的模样,青禾心里那点疑虑被浓浓的心疼压了下去。小主一定是病糊涂了,觉得这宫里憋闷,想去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吧?御花园东边听雨轩附近,确实人迹罕至……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奴婢……奴婢明白了。小主您先歇着,好好喝药,把精神养足了。明日……明日若是天气尚可,奴婢……奴婢陪您去御花园东边走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透透气,可好?”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碗冷掉的药又捧了起来,带着恳求,“您先把药喝了,行吗?”
苏砚知听着青禾的话,看着她手中那碗黑漆漆的液体,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补充体力药剂吧。为了明天的划水……不,为了明天的生存任务!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青禾如释重负的轻呼中,就着对方的手,屏住呼吸,如同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将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一点一点,艰难地咽了下去。
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恶心感。
苏砚知闭上眼,眉头痛苦地蹙紧。
表面,是病弱才人顺从地喝药,为了明日出门积蓄力量。
内心,属于苏砚知的灵魂,正对着那碗见底的药碗,发出无声的、悲愤的咆哮:
“这药里……绝对没放糖!”
“差评!系统!新手礼包给包跳跳糖也行啊!社畜的命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