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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南境行 和村昭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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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村昭跪在金銮殿的金砖上时,靴底还沾着陆家儿子的血。那血已经凝成黑紫色,像块干涸的胭脂,蹭在明黄色的地毯上,留下淡淡的印子——皇帝盯着那印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的貔貅雕刻上摩挲,蓦然笑了:“和爱卿,怪道你是肃怡这个不爱偏私的冤家亲自推荐的,你这性子,倒和肃怡真真是一模一样。”
和村昭的头埋得更低,金簪子碰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臣女萤火之辉,不敢与县主相比。”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火器上膛的冷硬,“只是陆家小儿于父母婚仪上辱骂臣女姨母顾氏牌位,实乃大不敬,按《玄武军律》,当斩。”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外的雪。那雪下了三天,把京都裹成了个白馒头,可南境来的八百里加急却说,那边正在闹疫病,死的人太多,连埋都埋不过来。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随王刚执掌玄武军时,也是这样跪在殿上,手里提着叛军的头颅,说“军法如山”。
“罢了。”皇帝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陆行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臣女想带家眷一齐去南境。”和村昭的声音忽然扬了些,像火器的引线被点燃,“朱雀军的火器总发霉,南燕的人都笑我们是‘泥腿子军’。臣女想去看看,到底是火器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皇帝的手指停在貔貅的眼睛上。那眼睛是用红宝石做的,和肃怡狼头符上的宝石一样。张茂明白,和村昭要的不是“改良火器”,是兵权。朱雀军驻守南境,掌着漕运和盐铁,若是和村昭把那边的火器营握在手里,那肃怡的玄武军守京都,和村昭的朱雀军火器镇南境,这天下的兵权,就真成了她们俩的囊中之物。
“南境有疫病。”皇帝慢悠悠地说,指甲抠着红宝石,“你金贵的身子,若是染了病……”
“臣女不怕。”和村昭坚定抬头,眼里闪着火光,“臣女的火器,能打叛军,也能烧疫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悄悄话,“再说,臣女若不去,肃怡县主怕是要亲自去——她最近为了防南境的人进京,把玄武军的大营都扎在了永定门外,军粮耗得厉害呢。”
皇帝的手指猛地用力,红宝石貔貅的眼睛被抠出个小缺口。他看着和村昭,忽然觉得这丫头比肃怡更可怕——肃怡的狠是明着的,像玄武军的长枪;和村昭的狠是暗着的,像她改良的“震天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炸了之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准了。”皇帝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但你可一定要把陆行带上。”他看着和村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御赐的夫婿,总不能一直扔在县主府的柴房里。”
陆家被塞进马车时,陆行的母亲还在哭。她的发髻散了,银簪子掉在雪地里,被玄武军的马蹄踩碎——据说那是她的母亲当年送她的嫁妆,请了很有名的师傅打造的,如今成了块没用的废铜。
“娘,别哭了。”陆行的声音沙哑,他的手被铁链锁着,另一端拴在和村昭的马车上,“再哭,她又该……”
他没说完,因为和村昭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怵然回头,手里的短铳对着他的脸。铳管上的缠枝莲纹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像条吐信的蛇:“陆行,管好你的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火药味,“到了南境,若是敢给我惹事,我就把你娘的骨头,磨成粉,掺进火器的火药里。”
陆老爷子的拐杖“哐当”落地。他看着和村昭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听的戏文——戏文里说,有个叫妲己的妖女,也是这样笑着,把比干的心挖出来下酒。
“和……乡君……”老爷子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我们陆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和村昭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雪沫子:“得罪我?”她的手指摩挲着火器的扳机,“当年我在随州当丫鬟时,他们和家的人,是怎么骂我‘野种’的?当年顾氏被阖族逼死时,你们陆家的人,是怎么躲在门后看笑话的?如今这两家竟然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身上捡便宜,怎么可能?”她忽然凑近陆老爷子,声音压得像耳语,“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们欠我的,欠顾氏的,我要连本带利,一点一点地讨回来。现在这样有觉悟,当时上报官府婚事的时候,你们可是跑着去的。玄武军拦都拦不住,如今要去南境,你们倒是叫苦不迭。不是说想要子孙后代都同沐县主府恩德吗?既如此,我会用余生成全你们这一番孝心。”
玄武军的侍卫把陆家的行李扔上车顶。那行李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陆念那件沾血的小红袄——和村昭特意让人收着的,说要带去南境,“给陆行做个念想儿”。
裴卿来送行时,穿了件月白锦袍,手里提着个食盒。食盒里是桂花糕,陆行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是现在,那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陆念的血腥味,让陆行只想吐。
“陆兄,”裴卿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南境虽苦,但也是个机会。”他把食盒塞进陆行手里,手指碰到陆行的铁链,微微一顿,“村昭掌着火器营,你若能讨她欢心……”
“讨她欢心?”陆行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沫子,“杀了我儿子,还要我讨她欢心?裴卿,你当年娶肃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裴卿的脸白了白,像纸一样。他想起几年年前的婚礼,肃怡穿着嫁衣,手里却提着刀,来泪携林省而去。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像陆行他们刚刚完成官府报备,得意洋洋?尔后肃怡中举,他们几年僵持,如同陆家现在这样,觉得天都塌了?可后来呢?后来他南下治水,也只是堪堪得了皇帝的认可,即便是改名也没有和肃怡有过缓和。世间种种,从来不是都有后悔药可以吃。
“陆兄,人活着,总要往前看。”裴卿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现在是乡君夫婿,从六品官身,只要和村昭能为你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她不会的。”陆行打断他,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把我们陆家当狗,一条能摇尾巴,就能赏口饭吃的狗。”他忽然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糕渣子从嘴角漏出来,像在吃自己的肉,“可我这条狗,偏偏不想摇尾巴。”
裴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和村昭的火器响了一声——不是杀人,是信号炮。那炮声闷闷的,像口棺材落地,惊飞了树上的寒鸦。
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辙,像条爬向地狱的蛇。陆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京都的白墙黛瓦渐渐变成南境的竹楼吊脚,雪也变成了雨,黏糊糊的,像鼻涕,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和村昭坐在对面,正在擦她的短铳。铳管被擦得锃亮,映出她冰冷的脸:“陆行,你知道南境为什么总打败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因为朱雀军的火器总发霉,那些当兵的,连怎么保养枪管都不知道。”
陆行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河上,河里飘着些东西,黑糊糊的,像水草,仔细一看,却是人的尸体——南境的疫病,到底有多严重,连尸体都来不及埋了。
“我爹当年,就是死在南境的。”和村昭忽然说,手指摩挲着铳管上的缠枝莲纹,那花纹在水光的映照下,像活了过来,正在啃噬枪管,“他是个铁匠,被征去给朱雀军修火器,结果疫病来了,军爷们跑光了,把他扔在营地里,活活病死。”
陆行猛地抬头,看着和村昭。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笑,像火在烧着她的眼睛:“所以陆行,我要让朱雀军的火器再也不会发霉,我要让南燕的人听见铳声就发抖,我要让这天下的人都知道,和村昭的火器,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像火器的轰鸣,震得陆行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忽然明白,南境不是和村昭的战场,是她的祭坛——她要拿陆家的血、南境的疫病、朱雀军的尸骨,来献祭她那个死于非命的铁匠父亲。
而他们这些被铁链拴着的陆家人,不过是祭坛上的供品,穿着红嫁衣,走向被火与血染红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