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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婚如昨日 肃怡县主府 ...

  •   肃怡县主府的朱漆大门上,贴着囍字。但那红,是用苏木混了猪血调的,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紫黑,像极了当年随王府门前未擦净的血渍。裴卿站在门廊下,看着家丁们抬着鎏金铜炉从眼前走过,炉里烧的不是檀香,而是玄武军特制的驱虫香——据说能驱蛇蝎,也能驱“不速之客”。
      “裴大人,这边请。”淮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客气。他引着裴卿穿过抄手游廊,廊柱上缠着红绸,却在离地三尺处,露出玄铁打造的暗格——那是藏弩箭的地方,箭尖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堂屋的陈设让裴卿的呼吸一滞。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上,雕着狼头纹;条案上的青铜鼎,是当年肃怡在随州挖出来的战国古物,鼎耳上还留着火器试验的灼痕;就连墙角的盆栽,都是用玄武军的旧头盔改的花盆——处处是林省的手笔,处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示。
      “县主说,裴大人是贵客。”淮胤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裴卿的绯色官袍上,“只是今日人多眼杂,还请大人‘守规矩’。”
      裴卿的手指掐进掌心。他看见和村昭穿着大红嫁衣,从内堂走出来,凤冠霞帔下,腰间悬着那把玄铁匕首——她终究还是没打算放过陆家。

      顾氏的牌位摆在供桌中央,黑漆描金,牌位前的白烛跳了跳,将“顾氏讳云娘”五个字照得忽明忽暗。裴卿的目光落在牌位左下角的小字上——“随州边军,宣和三年卒”,宣和三年,正是魏国潜阳昭熙公主战死的那一年,也是顾氏被指“通敌叛国”的那一年。
      “拜。”肃怡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手里把玩着惊堂木,那是她从刑部借来的,据说当年审过谋逆大案。
      陆行的父亲陆老爷子脸色铁青,手里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戳出小坑:“县主,顾氏乃叛国罪人,我陆家子孙,岂能向反贼行礼?”
      和村昭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金箔的脆响:“反贼?”她猛地拔出匕首,刀尖挑开陆老爷子的衣襟,“当年我云姨留守随州,给无数百姓治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反贼?!如今没打听清楚就想来攀附关系,事到临头还仗着不知道什么性子在这里摆架子,你还真当我随王门户是摆设吗?”
      肃怡的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白烛的火苗剧烈摇晃:“陆士官,你可知‘不孝’二字,在大燕律里,该当何罪?”她的目光扫过陆行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正啃着一块桂花糕,眉眼像极了陆行,“顾氏是本宫的姨母,自幼抚养被祖父尚在的和家抛弃的阿昭,如今便是阿昭唯一的堂上。今日你不肯行礼,是看不起本宫,还是看不起玄武军?亦或是,准备这婚礼前就给我们下个马威,日后好拿捏?”
      玄武军的侍卫们“唰”地拔刀,刀光映着满堂宾客煞白的脸。裴卿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见陆行的手按在孩子的头上,指甲掐进孩子的发间——那是绝望的姿态,和当年他在雪地里看着母亲下跪时一样。

      陆行的儿子陆念忽然从父亲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冲向供桌。他穿着小红袄,像团燃烧的火,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正是方才穆元塞给他的。
      “反贼!”孩子的声音尖利,带着奶气,却像把刀扎进满堂死寂,“我娘说,顾氏是反贼!顾氏是大燕的罪人!都该去死!瘟疫就是他们带来的,就是他们!”
      和村昭的匕首“当啷”落地。裴卿看见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当年随州瘟疫,京都没有医官愿意去,且太后作梗,各地的药物也不允许运过去。甚至当年为了转移仇恨,还到处散播顾氏叛国带来瘟疫的谣言。若非随王坚决不隔绝病人,并且悉心医治,当年的顾家族人才能够有几位存世。可若非太后等人散播谣言,本不该死的那些自愿留下来与瘟疫对抗的顾氏族人又如何会死?和村昭当真是恨极了,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恨极了。
      “念儿!”陆行猛地扑过去,想捂住儿子的嘴,却被孩子狠狠推开。
      陆念跌坐在顾氏牌位前,桂花糕摔在牌位上,碎屑沾满了“云娘”二字。他抬起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肃怡,像只不知死活的小兽:“县主奶奶,我娘说,你和和村昭姑姑,都是反贼的女儿!”
      肃怡的手指缓缓收紧,惊堂木在掌心硌出红痕。裴卿知道,完了。他看见肃怡眼底的戾气,像当年在县主府门前抬出棺椁时一样,冰冷刺骨。
      “淮胤,”肃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玄武军统领招来婚堂,开火器。”
      淮胤的脸色变了变:“县主,这……”
      “怎么?”肃怡的目光扫过他,“本宫的话,你也敢不听?”

      裴卿与陆家等人跪在雪地里时,香火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他看着淮胤抱着陆念往后院走,孩子的哭声像被掐住的猫,渐渐微弱。堂屋里,肃怡的惊堂木又响了,这一次,是敲在陆老爷子的拐杖上。
      “陆老爷子,”肃怡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儿子说‘婚约早定’,你孙子说‘反贼之后’,你陆家,是想谋反吗?”
      陆行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县主饶命!小儿无知,求县主看在和村昭的面子上……”
      “我的面子?”和村昭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腥味,“我说陆老爷子你能不能要点脸,刚刚还信誓旦旦在这说我全家是谋逆贼人,这会子居然还让县主看我的面子?什么面子?南燕反动分子的面子啊?”
      裴卿的手指掐进雪地里,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流进袖中。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京都,也是这样,被家族推着,一步步走向深渊。如今陆行的绝望,他懂。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县主!”裴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此事皆因允昭而起,与陆家无关。若要问罪,臣……愿一力承担。”
      肃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肮脏的旧衣:“裴大人?你有什么资格替陆家承担?”她忽然冷笑,惊堂木再次拍下,这一次,是拍在顾氏的牌位前,“今日这礼,跪也得跪,不跪……”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玄武军侍卫手里的刀还有已经上膛的火器。那刀上还沾着雪水,在阴沉的天光里,闪着不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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