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天 那年夏天悲 ...
-
雨天总是让人感到厌烦。
池晚妍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微凉的课桌木纹。耳边是前排女同学们压低的叽叽喳喳。
同学A：“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转学生，昨天放学被人看见和篮球队长一起去奶茶店了……”
同学B：“真的假的？我上周还看到他跟文艺委员一起出黑板报呢……”
同学C：“你们说他俩谁更配啊？我投篮球队长一票，他上次运动会跳高能跳一米八呢……”
声音忽高忽低，裹着青春期特有的兴奋。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着空气里的燥热。
距离高一开学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从池晚妍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抱着书包坐在靠窗的角落开始，她就像个透明人。有人借过她的橡皮，有人问过她作业答案。但没人邀请她一起去食堂，没人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叫她加入分组，更没人会在课间凑到她桌边说说这些关于“谁和谁在一起”的八卦。
雨下得黏糊糊的，空气闷得像裹了层湿棉絮。
池晚妍直起身，抓过桌上的空杯，沿着墙根往外走。走廊里飘着雨气，比教室里稍凉些，却驱不散那股闷。
她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关。水流“哗哗”注满杯子，凉意顺着杯壁爬到指尖，才让她蹙着的眉梢松了松。
接满水，她拧上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闷。杯壁的凉意沾在指尖，倒比教室里舒服些。
其是她不是没想过和人交朋友，只是她的性格和臭脸，总是遭到人的讨厌。
那是高一开学时的军训——
池晚妍捏着衣角，军训时的灼热刺眼得很。
旁边女生转身撞翻了她的水杯，水洒了满地。对方慌着道歉，她心里明明想说“没事”，出口却成了硬邦邦的“不用”，脸还绷得紧紧的。
女生愣了愣，讪讪地走了。后来听见她跟别人说：“池晚妍好像不太好相处。”
她其实只是不知道怎么放软语气。可自那以后，就更不敢开口了。
“叮铃铃——”
预备铃刚停，池晚妍握着水杯走到后门。班主任正站在门旁，他身后跟着个陌生女人，穿着素净的黑裙子，眼眶有点红。
“池晚妍。”班主任的声音沉了沉，“你爸爸……早上在工地出了意外，脚手架滑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已经往前一步，声音发颤：“晚妍，我是……妈妈。跟我回去，送你爸爸最后一程。”
池晚妍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手架、意外、妈妈……这些词像碎玻璃扎进来。手里的水杯没端稳，“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玻璃碎片混着水珠滚到脚边。
她盯着那滩水，半天没动，耳边只剩窗外越下越急的雨声。
再次有知觉时，池晚妍已经站在了灵堂门口。
黑色的挽联在风里轻轻晃，哀乐低低地漫过来，裹着雨后的湿冷。她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布料蹭着皮肤，像层硌人的砂纸。
父亲的遗像挂在正前方，还是去年生日时拍的，笑得眼角堆着细纹。她盯着那道纹路，忽然想起上周离家前，他塞给她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说“雨天路滑，别省着，打车去学校”。那时他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水泥灰。
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交谈，可她像被按了静音键，什么都听不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只有睫毛在不住地颤。
直到有人扶着她往灵前走，指尖触到冰凉的供桌，那股憋了太久的劲才猛地塌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黑色的裤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还是没出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看见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也没人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突突地跳。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片一片扎进肉里。
她想起父亲总说“妍妍啊，再苦两年，等你考上大学就好喽”。
想起他雨天爬上脚手架时，肯定又在想多挣点钱给她买冬天的羽绒服。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为了生活”，全是为了她。
哀乐还在继续，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不断滚落的眼泪，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映着灵前跳动的烛火，晃得人眼睛生疼。
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灵棚也不知什么时候收走了。
周围的人慢慢走光了，说话声、脚步声都淡了。有人从她身边过，是那个自称母亲的女人。她脚步有点慌，像怕耽误了什么，往池晚妍手里塞了把零钱。
“拿着……买点吃的。”
声音有点涩，说这话时，手指不经意蹭过池晚妍的手背，带着点粗糙的暖意，快得像错觉。
她没敢多看，转身就走，塑料凉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半秒，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拉开门，跟着最后几个亲戚匆匆消失在楼道里。
哀乐停了。
屋子里安静的很池晚妍摊开手，看着手里的钞票，加起来有六百多。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瞬间的温度，她盯着那些钱，眼泪掉得更凶了——原来这就是她的母亲，普通得像巷口卖菜的阿姨，连犹豫都藏得那么仓促。
工作人员把白布裹着的骨灰盒递来，池晚妍僵着手接了。他们说“节哀”，提醒她拿遗像，她没应，只呆呆站着。等人走远，才蹲下身，慢慢拢起地上的纸钱碎屑。
雨成了雾，风裹着潮气扑在背上，凉得刺骨。她拿起发潮的遗像，抱起沉甸甸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屋子空得发闷。肚子突然叫起来，才想起一整天没吃东西。她把东西放在桌上，下楼去便利店。
“丫头，来啦？”
老板娘正忙着理货，看见她眼尾红了，便放低声音。
“别太熬着。”
手里活不停，朝里喊道:“阿年，给这妹妹拿瓶热牛奶。”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货架后转出来，他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手里捏着瓶牛奶，眼神落在她泛红的眼上，顿了顿。
池晚妍接过牛奶，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指尖轻触到温热的瓶身，没说话，只是攥得紧了些。
空气静了几秒，傅妄年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递牛奶时清楚些：“想买点什么？”
她抬眼，视线扫过货架，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三箱泡面。”
“哎呦，丫头怎么能吃那个？”
老板娘听见了，手一顿，直起腰来看她。
“你爸刚走，正该吃点热乎的，泡面哪有营养？”
说着往冰柜那边扬了扬下巴，“让阿年给你拿两盒速冻饺子，回去煮煮，比泡面强。”
池晚妍没动，低着头小声说：“不用了，泡面方便。”
傅妄年没说话，转身先从货架上拿下一箱泡面，又去冰柜里取了两盒速冻饺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阿姨说的对，饺子煮着快。”
他没再问她要不要，只是拿起扫码枪，把泡面和饺子都扫了码，又指了指旁边的面包：“再拿袋吐司吧，早上能当早饭。”
池晚妍看着那堆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奶瓶的标签，没应声，也没拒绝。
阿姨像是看出了什么。
“哎呀，这些都不用掏钱，阿姨请你。都记我账上！！小姑娘长得那么瘦，可不好看，得多吃点儿呀！”
“我有钱。”她从口袋里摸出母亲塞的那些零钱，一张一张往柜台上放。
傅妄年扫完码，报了数字。她数够了钱递过去，接过装好东西的塑料袋，转身往外走。
刚推开门，身后传来脚步声。傅妄年追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包纸巾，递给她时笑得敞亮，像雨后透出来的光。
“这些东西煮着麻烦吧？你要是不会做，或者懒得弄，就来我家吃。我妈忙的时候，都是我做饭，味道还行。”
说完，他对池晚妍笑了一下。不是浅淡的微笑，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明媚开朗的笑，眼角眉梢都透着亮。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温柔啊”
这是池晚妍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笑容。没有葬礼上的沉重，没有旁人欲言又止的同情，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暖意，像雨雾里突然钻出来的一缕阳光，干净得让她鼻尖猛地一酸。
她捏着塑料袋的手指紧了紧，喉头发哽，最终只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雨里。
背后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笨拙的善意，烫得她后颈微微发热。
那是悲伤的一天。也是新生活开始的一天。
“他看起来那么凶，也那么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