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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蝶翅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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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伏公司的调研邀约弹在聊天框里时,棠北遥下意识问了句:“陆沉,一起去吗?”
他的回复很快过来:“去不了,24号要去印尼,看镍产业链。”
棠北遥指尖顿了顿。印尼,这个名字总让她想起些沉郁的底色。那里的镍矿常被圈内人叫做“脏镍”,背后藏着的环境代价与劳工争议,她曾在一篇深度报道里读到过。当晚,她翻出那个专门记录东南亚工厂纪实的公众号,把一篇题为《赤道下的阴影》的文章转给陆沉,配了只耷拉着耳朵的悲伤兔子表情包。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你究竟从哪找的这些?”
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棠北遥却忽然鼻尖发酸。或许那段时间,她自己也正陷在某种说不清的低落里,才会对这些沉重的故事格外敏感。
第二天陆沉就要出发。晨会间隙,他随口提了句“印尼最近疟疾厉害”,声音轻得像怕被旁人听见。棠北遥没说什么,下午抱着一沓N95口罩敲开他办公室门:“刚去药店买的,一周应该够了。”
他抬头看她,眉头微蹙:“我自己有。”话虽如此,还是接过口罩,利落地塞进了随身的黑色背包里。拉链合上的瞬间,棠北遥忽然觉得,那沓白色口罩像片羽毛,轻轻落在了他行程紧凑的背包里,也落在了她心里。
去印尼的航班要辗转十几个小时。棠北遥整理好近期的工作纪要,连带着几个待确认的标的分析,一股脑发了过去。等回复的那几个小时,她数着屏幕上方的时间数字跳了又跳,直到深夜收到一句“刚落地”,悬着的心才骤然落定。原来只是三个字,也能让人安心得像吞了颗定心丸。
陆沉在印尼的那周,成了棠北遥记忆里被拉得很长的线。后来复盘时她才惊觉,自己那阵子简直像失了控——看到光伏板块异动要告诉他,读了篇新的行业研报要摘录给他,连汤总在会上又说漏了哪个数据,都忍不住打字吐槽。
他回复得总不算及时。有时是清晨收到他凌晨发来的消息,背景里隐约有海浪声;有时是她睡前发的话,第二天中午才等来一句“刚结束工厂访谈”。可只要他有空,那些带着时差痕迹的文字就会源源不断涌过来。她调侃他“是不是在赤道晒黑了”,他回“比你上次拍的咖啡渍浅点”;她纠结某只股票的仓位,他竟打了通语音,背景里有机器轰鸣,他说“看周线形态,别急着加仓”。
部门会议前,新来的实习生慌慌张张跑来:“北遥姐,陆总怎么还没回我消息?您知道他在忙吗?”
棠北遥心里咯噔一下——五分钟前,陆沉刚跟她说完“工厂的烟尘比想象中大”。她面上不动声色:“应该在忙调研吧,跨国信号不稳很正常。”转头就发了条微信:“同事找你急事。”
很快收到他的回复:“下午开会链接发我,刚到宿舍。”
那行字让她莫名欣喜。他愿意把自己的状态摊开给她看,像给了一把钥匙,让她能窥见他忙碌行程里的碎片。这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的感觉,踏实得像踩在晒过太阳的棉花上。
她开始不自觉地把会议里的感悟敲给他:“刚才王总提的政策解读,我觉得漏了个关键数据”“汤总又把库存周期说错了,幸好没人指出来”。那时她还不懂,这种汹涌的分享欲,本就是喜欢最直白的形状。
9月24日的新政像颗炸弹,在二级圈炸开了锅。大盘猛地拉升,金融板块领涨冲锋,棠北遥重仓的券商ETF涨势喜人。她对着屏幕里的K线图笑出声,立刻截图给陆沉。
他发来一段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能看到冶炼厂高耸的烟囱和堆积如山的镍矿。“来,感受下现场。”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疲惫,却比平时柔和。
棠北遥反复看了三遍。这个向来闷声不响的人,竟会主动分享他眼前的景象。她心头一热,打字过去:“陆总,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又负责、盘感又好的投资经理?”
几乎是秒回:“我的幸运,公司的幸运。”
那一瞬间,棠北遥清晰地听见心底有蝴蝶振翅的声音,扑棱棱地撞着胸腔。原来语言真的有这样的魔力,几个字就能让心跳乱了节拍。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笃定地想:那几天的印尼,一定和平时不一样。至少,他眼里的那片镍矿,和她心里的这阵悸动,是共时的。
国庆过得像场漫长的拉锯战。心里七上八下,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直到7号加班,推开办公室门看见陆沉的背影,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开。
他还是老样子,衬衫领口扣得严谨,侧脸线条冷硬,可转头看见她时,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棠北遥忽然不敢直视,指尖绞着衣角——他终究是陆总,是那个会给她布置任务的领导。
可那天他什么也没多说,只在她整理完文件后,淡淡道:“早点回去吧,明天不用来太早。”
8号他一整天都泡在会议室。棠北遥坐在工位上,手里的活早就收尾了,空得发慌。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路过她工位时不再停留,微信回复变成了最简洁的“收到”“好的”,连眼神交汇都像被刻意避开。
她想起5号那天,大领导汤总微信给北遥和陆沉,意思是北遥进步快,可以让陆沉帮她申请提前转正。
北遥有些不安,汤总似乎在拉拢自己。如果真的因为这个把北遥从陆沉身边拉开了怎么办。他亲手带出来的人,终究要像风筝一样被放去别处。既然结局早已写好,又何必在过程里多费笔墨?那些她以为的特殊,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培养计划里的环节,汤总的话像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多余的线。
心底的蝴蝶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翅膀收拢,再没了振翅的力气。
也好。她关掉电脑,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该谢谢汤总的,在她快要溺进那片名为“陆沉”的浅滩时,把她拉回了岸边。
那些带着赤道温度的视频,那些让心跳失序的对话,就让它们停在九月吧。像枚压在书页里的蝴蝶标本,偶尔翻开看一眼,还能想起翅膀上细碎的光泽。
棠北遥走出办公楼,晚风拂过脸颊。她的剧本里,主角从来都是自己。至于那个短暂出现、让她当了几天小女孩的人——
“谢谢,陆沉,再见”她在心里轻轻说
谢谢你,赠过我一场跨越赤道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