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雨季》濑川晶

1、不存在的雨季 雨幕邂逅，

　　我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梦里，城市浸在雨中。

　　醒来时，枕边还残留着梦的余温，耳边却响着真实的雨声。

　　梦的内容已经消散，但久别的雨声不会让我高兴起来。

　　这个城市不可能下雨。

　　不难想象，植物园那边出了什么事。

　　窗外是冰冷的金属建筑群，不远处可见植物园的巨大穹顶。

　　我从收纳箱深处翻出那把从地球带来的伞，指尖触到伞面上细腻的纹理，一把轻盈的伞。

　　门敞开的瞬间，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一分钟的脚程，却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植物园的穹顶之下，雨水织成密密的帘幕，没有乌云密布，光线被隔绝了，而外面的城市依旧阳光灿烂。

　　「快来，这片紫阳花要撑不住了！」

　　「就算你这么说……」

　　她在雨中的身影像芦苇一样脆弱。我踩着平坦地面上的水膜，走到她身边。啪嗒的脚步声几乎淹没在雨声中。水花让我想起曾经的街道。

　　她看到伞，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动，不过很快又回到工作中。

　　她的名字是海，是这个植物园的帮工，是和我差不多大，很可爱的女孩子。深蓝的长发挂着水珠，纯白的衣服湿透了，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我给你打伞吧」

　　「谢谢你…天气系统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偏偏今天管理员小姐又不在，还好你来了」

　　「不过我也只能看着，要是会操作这些设备就好了」

　　我说的是实话，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毕竟只是游客，设备的操作还是一窍不通。她已经很熟练了，以后应该也会继续这份工作。她对植物的爱令人印象深刻，远超来自地球的我，或许是已经看惯了，反而不会珍惜。

　　「没什么，有你在就好了。这应该算是下雨吧，虽然是难得的机会，但现在是紧急情况」

　　她俯下身，在操作台上快速点了几下，我只能把伞向她倾一点。

　　玻璃罩缓缓升起，保护了面前一小块花丛。

　　「这边」

　　她匆匆跑到下一个地方，我跟过去时，已经开始喘气，她又淋了不少雨。我散开的头发也带来潮湿的触感，不知道她怎么能不介意这种感觉。

　　「这一片是从地球运来的，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不过更重要…你也这么觉得吧」

　　我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手中的伞随她微微晃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生命在整体上都很顽强，个体却这么脆弱，如果我不一个个保护，它们都会死的，明明好不容易才发芽」

　　「有你在，它们一定会好好的」

　　「别这么说啊，你太高估我了吧…现在对园艺感兴趣的人那么少，这种事情也只能交给我们，要是你以后也能来帮忙就好了」

　　她输入指令后，又一片植物得到保护。

　　伞在大雨中隔绝出狭窄的空间，她起身后回头看向我，发梢滴着水，深邃的眼眸透出纯洁，不起眼的一丝笑意，很快又被忧虑取代。

　　「还有三处，不快点可不行」

　　「嗯，走吧」

　　声音在雨中并不清晰，到耳边已经磨损了大半。雨水浸湿了我的脚踝，凉意也蔓延上来。

　　最后一块区域被保护好后，雨也没有变小的意思。

　　她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散开来，在光照下闪烁。

　　「那群人真没效率，植物园就这么不受重视吗」

　　她不满地抱怨，不过完成工作的轻松让她恢复了开朗的模样。

　　抱怨的时候也很可爱啊，我不禁想到。

　　「不过你竟然有…伞，怎么不早点拿给我看看，我可是很想亲眼见到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里不会有卖伞或是雨衣的店。

　　因为下雨所以拿伞，已经是我的习惯了。

　　「确实…这是很稀罕的东西吧。你喜欢吗？」

　　这把伞的形式比较古典，在地球也很少见到，因为觉得还有收藏价值，才带过来的。

　　「当然！我还听说……」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关系很好的两个人，会共撑一把伞之类的，对吧？」

　　「是啊…不过已经是复古的文化了」

　　确实常有情侣共撑一把伞，在雨中漫步。但在这里提起这个，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觉得很棒呢，如何，要不要一起再走一会」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是没关系啦」

　　我撑伞的手握得更紧了，假装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实则是有些慌张。

　　雨声似乎突然变大了，转瞬又变远了。

　　她歪着头看我，深蓝色发丝黏着脸颊。

　　「刚才很抱歉呢，你来了我也一直在忙，都没能好好招待你，谢谢你陪我」

　　「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很担心这些植物，而且…也很担心你」

　　「…担心我吗？」

　　她很困扰的样子，把头侧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头发，看不出来是在思考还是在害羞。

　　「当然啊，衣服都湿透了，生病了怎么办，还是说地球那边的人，才在意这些事，虽然现在很容易治好，不过应该爱惜身体吧，而且…」

　　大家都说你是美女呢，怎么能这么随意。这类轻浮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盯着伞骨滑落的水珠，不敢看向那边，却感觉被拍了一下，这是我才注意到右肩的布料被打湿，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明明你自己也打湿了？」

　　「我没关系的」

　　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下一秒，她沾水的手覆上我撑伞的手，即使经历长期园艺工作，这只手依旧柔软纤细。

　　衣袖的粗糙，与指尖的温暖，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样子，我也会担心的」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叹息，但又好像在责备。

　　要不是雨，可能会被她听到我的心跳。

　　被拉着靠近时，闻到了她身上混合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

　　我听不到雨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有耳边的话语在回荡。

　　「我关心你，应该比你关心我多一点才好，你才来这里多久啊」

　　你还是个古董呢，她又开玩笑说。

　　「不过要说见识到的雨，我可比你多多了，今后我们说不定都见不到更多了」

　　天气系统偶尔有特定区域的降水，那还称不上雨，如果真的突然下雨，也会很麻烦，像今天这样。

　　「我想，只要能保证花草的安全，主动下点雨不是也很好吗，像这样一起走，我很喜欢」

　　她的气息飘过耳畔，带着说不出的温暖。对流让她的发丝轻拂我的手臂，有些发痒。

　　「必须有伞才行，如果你不来，我就只能自己躲雨了」

　　这样一来，想不来都不行了。

　　温暖的触感不知持续了多久。

　　人造的日光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仰头打量伞的内衬，脖颈的线条在光晕中格外优美。一滴水珠从她的下颌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

　　「这把伞，根据我的了解，是很传统的设计吧，现在应该不多见了？」

　　「是啊，本来是准备留作纪念的，我母亲以前就用过这把伞」

　　「诶，那不是更贵重了吗！」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像是触碰什么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抚过伞面。

　　「或许是吧，不过能派得上用场，才有带过来的价值，以前我也想象不到呢」

　　她的肩膀轻轻靠着我，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这种若即若离的接触让人心跳加速，却又舍不得移开。

　　雨貌似变小了一些。

　　「说起来，我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呢」

　　她说的话很突然，不过我不会意外。

　　「是吗」

　　我好像也做梦了，虽然完全记不清具体。听说这世上有人更擅长记住梦的内容，我不是那一类人。

　　「我梦到了雨，只在视频里面见过的，我和你一起在雨下走，和现在差不多，那时候我还没亲眼见过伞，所以也没有伞，真奇怪。结果醒来就发现植物园成了这样，运气真差啊」

　　她苦笑了一下。

　　和我一起吗…

　　「来这里之前，我好像也做了个和雨有关的梦。不过我还是有伞的。我的故乡经常下雨，这种事情也不算奇怪」

　　「什么嘛，我们的梦对不上啊。所以，你是和别的喜欢的人在一起？」

　　「才不会呢！」

　　我的声音突然提高，随即又不好意思地压低了

　　「也可能是和父母吗…梦这种东西…虽然不记得在梦里做了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此刻她就在我身边，肩膀相贴。伞外的世界雨声淅沥，伞下却自成一方天地。

　　「现在只要有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如果未来还有撑伞的必要，恐怕也只会是和你一起了」

　　「不过，我梦到我们在一起，你又梦到自己撑伞，你不觉得，现实就是两个梦结合在一起吗？说不定我们真的是心有灵犀呢」

　　她明亮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投向不远处的绿色。

　　被玻璃罩保护的叶片，水珠还未消散，雨点的敲打，被灰白色的阳光折射，在雨水中，这里有故乡的影子，而又截然不同。

　　从地球来到这里，并不是我的主张，尽管我不会抵触家人的决定，离开那里后，也不可能不怀念。

　　不过我遇见了她。她天生的眼眸与发色，像海潮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痕迹，但她的表情总是很温柔。

　　初次见面时，她正在给洁白的百合花整理土壤。

　　这是我在这个城市，经历的第一场雨，因为有她，今后才可能会有更多。此刻，我只希望雨下的再久一些。

　　有人说，梦是现实的投影，现实是梦的延续。

　　我握紧手中的伞，雨披上的水珠顺着褶皱滑落。这把来自地球的伞，在这个从不下雨的城市，有了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