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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诛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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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于理拖着一条腿,略有些笨拙地从阴影中走出来。刚刚这个片段回顾结束,她就感到自己的毛线化进程又进了一步,就连只是站着都要花费大量精力,反正已经被看到了,她索性走到刚刚王瀚锋坐过的那张椅子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果然看得到我,”她摊开两个毛线手臂,努力让自己坐得舒服些,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武东青抿了一口小酒,又掏出一包烟,看了眼秦于理说,“不介意吧?”
秦于理说:“你看我像还能介意的样子吗?”
武东青笑笑:“那你也来一根?”
秦于理说:“不了,谢邀。”
两人的对话氛围平静和谐得像一对认识多年的好朋友。
武东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从嘴巴和鼻孔里喷出青烟,他说:“我倒是没想到,档案室的小秦还有这么个身份,重案组,有意思。”
秦于理说:“彼此彼此,你一个重生人在我办公地附近晃悠了那么多年,我都没发现,你也很有意思。方便说说怎么做到的吗?”
武东青说:“这我可给不了你意见,我是重生者,但不是重生主导者。”
秦于理说:“就算第一次不是,这一次你总是了。我查了你的医疗记录,肺癌晚期复发,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这具身体用不了多久就会报废,所以你才急着要找个下家是吧?”
武东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说:“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这些年日子过得挺舒坦的,换谁谁愿意放手?”
秦于理说:“你那些所谓的舒坦日子全都是从被你害死的那些人那里抢来的,你怎么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放手呢?”
武东青呵呵笑了起来,他说:“那他们也可以跟我一样重生嘛,自己没本事,能怨谁?”
秦于理说:“别人也就算了,蒋小龙可是你亲儿子,三十九年前已经替你挡过一次刀了,命够大才活了下来,结果你又杀了他一次。”
“小龙是个傻孩子……”
“知道他傻,你怎么不放过?”
“可谁让他把我认出来了呢?”
秦于理想了一下,说:“所以你给秋樰生他们看的那三封手写信并不是什么恐吓信,而是蒋小龙写给你的家书吧。”
那三封信件如果排除恐吓信这个前提,内容其实没有任何威胁意味,恰恰相反,那些信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第一封信夸隀明市是个好地方,武东青的住所高档;第二封信夸武东青的家人们,说他们优秀;第三封信是中秋节前夕发的,说要请武东青一起包饺子过节;如果把这看成一个因为脑子受伤长不大的孩子对自己父亲的孺慕之情,这就是三封带有依恋色彩的家书。
“是啊,我真没想到事情过去那么多年,那蠢孩子居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找到了我,认出了我,还想跟我相认!”武东青说,“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允许那种事发生!”
秦于理说:“其实不是蒋小龙刻意找你,重生会引发因果扭曲和污染,相关联的人会不自觉的被命运从四面八方牵引到一起,就像往一张绷紧的摆满碎石子的塑料膜中间放个重物,周围的小石子自然会因为重力、地形靠过来,这不是蒋小龙一个残疾人能谋划的。”
武东青很痛快地说:“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是我错怪他了。”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愧疚的意思。
秦于理说:“我不信你就因为怕蒋小龙与你相认就把他杀了,你是不是还曾经打算重生到他身上?”
武东青说:“怎么可能,我看不上他那具破烂身体和底层身份,但这次重生没人帮我,一切我都得自己想办法,所以不得不拿他做做实验。”
“于是你在长假开始把蒋小龙骗到了你金鑫大楼的秘密据点里,一点点抽取他的血,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你在试验引发重生的临界点和条件是吗?”
武东青说:“你很聪明!”
秦于理说:“怪不得蒋小龙尸体上一开始有和刘克爽尸体一样的贯穿伤,后来又没了,你的重生实验应该只成功了半截,所以后续的因果修正抹掉了伤口痕迹。”
“不,我差不多成功了,只是我说了,我不满意他那副身体所以最后放弃了。”
“那武心童呢?”
“我不知道。”这次,武东青也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他说,“我本来想借蒋小龙的信营造一个仇家上门,要害我全家的借口,这样我就可以在公安系统里挑一个合适的壳子重生,但我没想到童童会真的失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谁带走了他,不过无所谓,反正我的计划顺利推动了,而且还遇到了秋樰生这样的完美供体。你知道吗,我本来的重生目标是郑金虎,所以还在犯愁他的人际关系,结果他给我送来了秋樰生,一个无父无母无配偶,年轻力壮,头脑聪明还小有成就的刑警副队长,真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重生供体了!”
“所以你把他骗到有色厂,也把你以前的司机骗过来,你想营造一个新白山抓捕现场,剧情是刘克爽的团伙成员潜伏多年上门寻仇,武东青救孙心切,单刀赴会被害,秋樰生积极营救中受伤,但击毙匪徒立功是吧?不得不承认,这出戏很精彩。”秦于理说完,用毛线手鼓了两下掌,发出闷闷的声音。
武东青显然挺得意的,他说:“好说,好说。”
秦于理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出现在这里代表什么?”
“我知道,我既然能干掉秋樰生,自然多少融合了他的记忆。”武东青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抓捕重生人,纠正因果,在暗处维护世界和平,推动世界线正常发展,不是我说,小秦,你们这个定位听起来还挺像超英漫画里的主角,可惜文艺作品是文艺作品,现实是现实。”武东青说着,有意上下打量秦于理瘫软在椅子上的身体说,“要不是你现在失去了战斗能力,我想你也不会跟我在这儿废半天话。”
“你不也一样?”秦于理平静反击,“要是已经彻底搞定了秋樰生,你会在这儿跟我废半天话?我可从没忘记你是谁,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刘克爽,不是个真警察,倒是你自己,不会演太久武东青,入戏太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
武东青——不,现在还是叫他刘克爽吧,从和秦于理正面交锋到现在,刘克爽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但秦于理刚刚那句话却显然戳中了他!只见他猛吸几口烟,狠狠将烟蒂摁灭在桌上,又丢进碗里,浇了一瓢茶水,然后才恶狠狠地说:“我本来也能分配到公安系统,要不是那个管分配的傻叉徇私舞弊……”
秦于理说:“我们组负责档案的老范调查过你当年转业时候的事,根据资料来看,当时的分配方案没有任何问题,都是集体协商决定的,其中牵扯到数十家单位几十个人,那并不是一个负责通知办理手续的基层干部能做得了主的,所以刘克爽,当年就是你自己想歪了。”
“放屁!”刘克爽阴沉下脸色,死死盯着秦于理,“周信忠是个什么玩意儿,打靶够呛能及格,林锋又是个什么东西,娘们唧唧的,他们都能进派出所,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们群众口碑都比你好。”秦于理清晰地说道,“的确,你战术素质出色,考核成绩高,但你没有集体意识,总是我行我素,性格冲动,和部队里很多人闹过不愉快,我要是负责转业分配,我也不会要你。还有,当年给你找的林业单位虽然效益一般,但工作稳定,旱涝保收,要不是你自己钻牛角尖,妄想部队里有人打压你,大闹一场进了局子,你现在应该已经功成身退,团圆美满,根本不会落到妻离子散,落草为寇的下场!”
周围一下子陷入了死寂,刘克爽盯着秦于理的眼神刚刚是凶恶,此时已经非人,他双眼猩红,呼哧带喘,活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事实也是如此,三十九年了,他夺走武东青的身份,武东青的家人,武东青的前程,一路走到今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早就在血海里、官场里、生意场里变异生长,满身染毒,成了一只无可救药的吃人怪物!
秦于理毫不怀疑,如果有把握不会产生后遗症,刘克爽此时一定是想杀她的。可惜,他无法确定,刘克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又过了一会儿,刘克爽最终权衡利弊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来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不管你怎么想,今天都是你的死期,那就祝你一路顺风!”说完,他在桌子上重重按了一下,离开了包厢。
随着刘克爽的人影消失,整个包间瞬间变成了怪物的巢穴!刚刚那些躺在盘子、碟子里安静不动的恐怖食材开始活动起来,墙壁、地面、甚至是秦于理此时瘫坐的椅子居然也变成了活物,伸出八条血淋淋的长满吸盘的触手包围住她,恶意的、欢快的舞动,它们在等待秦于理彻底被污染,到时候,它们就是一样的怪物,而怪物之间相杀相食是无比正常的事,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秦于理再次试着动了下她的毛线身体,刚刚交谈的时间里,她的毛线化已经来到了肩膀部位,只剩下脖子和脑袋还是正常的了。
这就是谵妄界的力量吗?秦于理想,也不过如此。
秦于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想,但这个结论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哪怕她现在应该是个岌岌可危的状态。
但是,不紧张,她还真的不紧张。
秦于理甚至觉得有点儿无聊,无聊到就像不久前她把王莎莎、黄舟拉进她的因果空间的时候一样。
一条长满黑色癞疤的怪蛇悄无声息地顺着秦于理的毛线身体游走到了她的肩膀位置,这条蛇比其他怪物都要强一些,也更按捺不住一些,它敏锐地察觉到秦于理这个外来者马上就要被同化完成,所以冒险想来尝第一口,它看上了秦于理那双透着淡淡厌世感的眼睛。
多么新鲜、多汁的一双眼睛!
怪蛇昂起头颅,它居然有一张类似人的脸,只是五官全都聚拢在小小的三角脑袋上,看起来无比诡异!
秦于理此时也终于看到了它,但没有惊吓,反而带着一点思索的样子。
对于有智商的动物来说,这是一个足以值得提高警惕的反应,可惜谵妄界的怪物没一个有脑子,毕竟它们都只是因果扭曲污染后诞生出来的不合理存在,于是,为了不让猎物跑掉,怪蛇立刻展开颈部皮褶,毫不犹豫地朝着秦于理的眼睛射了过去!
……
男人用力眨了眨眼睛,他的双眼因为烟熏火燎,不停流着泪水。他此时站在一片火场中央,周围只看到明亮的、灼眼的火焰,四周温度不断升高,让空气也变得扭曲,本来就并不宽广的视野范围因此又进一步失了真。
“我刚刚不是才跟妻儿道别,要去局里加班吗?”他想,“我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从哪里传来噼里啪啦爆裂的声音,有个东西跟子弹一样从大火里飞出来弹到他脚边停下,他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只肉丸……不对,他又趴低身子仔细看了看,最后发现那是一只被煮熟的眼球。
人类的……眼球。
四周散发着浓郁的蛋白质被烧焦烧糊的味道,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口正在运作的锅炉,就是他曾经用来毁尸灭迹,处理葛仲谋和自己过去尸体的那种!
“不行,我得逃出去!”男人意识到这一点,立刻行动起来,试图找到一条逃生的路,但他周围被火焰团团包围,根本找不到一点缝隙,“左右前后都不行,那上面呢?”
男人看向自己上方,越过熊熊跳动的火焰,他看到了一条不知从哪里垂下来的紫黑色的线。那根线并不粗,好像是根毛线,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下意识觉得那根线应该很结实,能够承担他的体重,更何况,哪怕有火舌撩过,那根线也分毫不损。
男人没有犹豫,当机立断后退起跳,双手上探,用力一抓,果然抓住了那根线,他赶紧往上爬了一段。
脚下又发出了轰隆的爆裂声,碎骨头茬子从火焰中喷出,落到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不知不觉,那些火焰的包围圈又缩小了。男人庆幸自己的决定做得快,他向来是个果断的人,这时更是手脚并用,顺着那根线飞快地往上爬。
那些火焰像是知道他要跑了似的,这时候突然旋转着并拢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热气旋,男人的身体被热风卷得在空中不断摆荡,更糟糕的是,他感到有滚烫又冰冷的东西在抓他的腿,想要把他拽下去。
“滚开!”男人用力踢踹,同时使上了吃奶的力气继续往上爬。他的身体就像一叶被吹飞的叶片,在空中摇来摆去,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他一把接着一把,凭着毅力硬是将自己拔出了那片火海!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灼热的感觉终于退去了,男人低头,发现刚刚追着他的那些火焰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形成了一张张哀嚎的脸孔,它们发出听不见的嚎叫,似乎在咒骂他的离去,但它们此时对男人已经无能为力。
男人微微松了口气,没有松懈,他再接再厉又往上攀爬了一阵,终于摸到了那根线的尽头。在男人的头顶有一个铁皮盖子,线就是从盖子外面伸进来的。他用肩膀和脑袋往上顶,沉重的压力传来,但那种反作用力正代表着盖子并没有被封死。
“是出口!”男人心中狂喜,他拼劲全力终于顶开了那口盖子,一股冷风吹来,他手脚并用,很快重新站到了大地上。
“这里是……”周围一片荒芜,男人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一座城市的废墟又好像是一片旷野,周围的场景时不时会发生扭曲,唯一不变的是满地稀奇古怪的尸块。那些碎片外观都十分恐怖和反常识,无法想象它们还完整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紫黑色的黏液从尸骸中汩汩流出,遍地都是,纵横交错。
“刘克爽!”
男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谁?”
还没等他看清楚,指虎的尖刺已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小秦?”男人脱口而出,随后又改口,“秦队?”
为什么要改称呼?
男人觉得自己很不对劲,最近他的思维总是混乱,记忆变得断断续续,颠来倒去,有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甚至连他本人都觉得陌生。
“你居然还敢回来。”秦于理冷冷的说,她此时衣裳破烂,伤痕累累却一身煞气,无数根紫黑色钢丝一样的因果线从她身体里生长出来,扎破她的肌肉皮肤,汇聚到她身周,编成了一条充满压迫感的因果锁链。那条锁链反重力地飘飞在秦于理身后,发出丁铃当啷的空灵脆响,配上她那双此时无比锐利的丹凤眼,竟然生出了几分敦煌飞天的仙气渺渺来。
“等等!”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但下一秒,秦于理的尖刺已经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