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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问:也许是生死之间 面对死 ...

  •   让他心头一动,决定在键盘上敲点字下来的,可能是傍晚骑车穿过灯光昏黄的街道时,吹过后颈的一阵风。
      那阵风很给面子,他的骑行不见得有多快,但防晒衣的兜帽却向后高高扬起,这让他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不是个骑车穿梭人堆的穷学生,而是吉卜力电影里骑着小马或驯鹿一飞冲天的勇敢者。那么,在假装完勇敢者之后,他会想些什么呢?
      这取决于道路交通的质量与效率。
      北京是一座大得望不见边际的城市——除非站在百望山、西山、香山等等太行山和燕山的余脉上——他常听的一位男歌手在一首高亢而悲伤的歌曲里,曾把这城里纵横来去的车辆比作巨大的蚂蚁。非机动车的行道线画得很清晰,但这种清晰只停留在观感上,而很难建立在司机和骑手师傅们的观念里,他们每天都有自己的“飞驰人生”要过。拥挤黏稠的晚风里,他面无表情地掠过一双双远近光灯,偶尔会踩着马路牙子歇两脚,脑海里正上演无数次一辆“异世界传送门”呼啸而至的画面。
      其实他只敢在道路宽敞无人、视野开阔明亮时疯狂加速,因为他怕死。就像任何一个意识到活在当下就可以拥有很多的人一样,他珍视自己的生命,无比珍视。也许晚睡晚起,也许胡吃海塞,但过马路要张望,生病了要就医,不逞能、不嘴硬,另外少抱一点侥幸的心思,大概就是他这样的年轻人的侧写了。
      “他并不是无端地考虑起生与死,“侥幸”这种词也并不是矫情的表达。当然,他也常恐在对待死生问题时流露出一丁点随意的态度。
      他只是会偶尔——真的只有偶尔地,想起他的朋友。
      ——用“怀念”来描述,更精确些。
      他们认识好几年,却只是略略相熟,关系从来谈不上亲密,平时连话都很少说。如果不是在热衷社交的那几年,俩人在学生会当过同僚,恐怕连认识都不会认识。
      这是个怎样的朋友呢?他最后一次在脑海里自问自答,是在惊闻噩耗的那个夏天的晚上。
      七月下旬伊始,蝉鸣鼓噪。他正满心期待地往箱子里叠衣服,为新一趟独自旅行做准备,同时在微信群里和几个好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绿相间的文字不断滚动,直到那条霹雳似的消息切入,不该属于夏夜的寂静在刹那间扼住所有人的喉咙。
      惊雷过后,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疯狂回忆。他们的专业方向、生活兴趣和社交联结都没有太多共同点,可不巧的是,他恰好从这位朋友那里得到过一点学业上的帮助、一点工作上的支持,以及一点社交上的情绪价值。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与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都是陌路,但只要有一点点交集(这交集甚至不必非常关键),你就有可能记得他(她)。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可惜。交集的窥孔只有一点点,但不妨碍他从中获取足够的视野,知道这是一个待人真挚、术业专攻,而又无比热爱生活的人。还是那句话,在当今世界,只要活在当下就可以拥有很多,像这样拥抱生活的人,无疑是更“富有”的一批。只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天不假年”四个字,是可以毫无条件地加在任何人名字后面的。
      第三个念头是不忿。更准确地说,他觉得这不公平。但这一点他自己很难想明白,也很难说服自己。因为命运本身就是毫无条件的,无论赠予还是剥夺。传统观念里讲求“因果”的报应论,和讲求“前定”的宿命论,本身就存在长久而不可开解之冲突。
      最后是哀伤。好人与恶疾、善缘无善报,足以概括。
      现实世界里的他没有将这些念头充分全面地表达出来,他握着手机惊愕了半夜。第二天起来,在醒睡之间拿起手机,才敢敲几个字,但中心思想依然是无言。他几乎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不时才能往群里蹦一点字句,唯恐说少了显得无情,说多了又显得搪塞。他和群里的朋友们达成了某种默契,对外绝口不提这件事。
      然后,他还是去旅行。有段时间,网上曾流行“见天地,见自己”之类的旅行文案,他知道那都是扯淡,但当绿皮动卧一路向西狂飙突进,窗前不断掠过太行山前的高山草甸与山后的黄土高原时,他还是不禁对这两句网红文案深以为然。
      其实他还有个念头一直没提,就是迷茫。生命显然是有价值的,但这并不能与“生命可以用价值衡量”视若等同。那么,到底怎么活,或者说,到底活成什么样,才算不负人间一行呢?在那个夏天过后,他依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只能通过反证的方法,申引同样想不明白此问的哈姆雷特作为反例——学西方文学史时,哈姆雷特作为知名剧作主角的名词解释,最重要的就是他“延宕”的人格属性。他想,至少不能像哈姆雷特一样延宕,很多事是等不起的,而另外很多事则应该想到就去做。这也许不全对,但一定算不上全错。
      后来呢?
      四季轮转一周,他像是工作台上昼夜不停的机械臂,在“无心”的状态里忙碌许久,很多见闻都已成为尘封的回忆。他也几乎不再想起那位远去的朋友,毕竟他们之间的交集,就是那么一点儿。除了某天。
      那天他在校园里乱转,迎面走来的学妹认出他,因为大一时当过他的干事,又听他分享过期末复习经验。学妹提到一点旧事,就不免提及旧人:“我记得那天你们两位部长正好都在,一人讲了一半来着。”他眨了眨眼,稍加回忆,“确实有这事儿,应该是一月初吧,期末周前。”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天继续过完。
      最令人崩溃的是难以入睡的午夜。他坐在电脑前,脑子里反复滚动学妹那两句话。他还是很难想明白,当这种在他人眼中鲜活生动而又平平无奇的回忆,与一个加了方框的名字相关联时,究竟该怎么对待它?
      所幸他还有一支笔可以作为探索世界的工具,那天晚上他在桌前写了一首旧诗,其中有一句说:“至今难道馆梅残。”这也许表明他依旧是迷茫的。至于有一支笔可以随时表达和记录,对他而言是否真的幸运,他也无暇深究了。
      活着,活着就很好。他还是坚信这一观点,并又在纸上涂鸦一通,聊以纪念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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