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春光》灼昕

2、第 2 章 你不准再说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李珩一怔，猛一转头，看着刚刚还在想的人现在就这么脆生生出现在眼前，眼里欣喜的根本抑制不住。
　　“姑娘，我带谢礼来了。”说着，就把装了一袋子宝贝的包裹犹如递包子般随意的递给了小韶。
　　小韶接过包裹，出乎意料的重，差点被她掉地上。
　　李珩见状连忙道，“我帮姑娘提到家里吧，是我考虑不周了。”说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少年眼眸如星，年龄还是太小，带着些许青涩。
　　小韶见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杏眼弯弯，笑的明媚，像春风吹过山林，万花竞艳。
　　李珩一时看呆了，吴羽在他背后小声对云逸说，“你瞧瞧公子。”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被云逸一记眼刀堵回去了，他不说云逸也知道。
　　你瞧瞧公子那傻样。
　　带的谢礼都快赶上聘礼了，人家一笑就呆成了个傻子，来回快四个时辰现在还有心思现在发呆，等宫门下钥了看他还……
　　等等，宫门下钥！
　　“公子，我们得回去了。”云逸提醒。
　　“嗯？……噢啊对，姑娘，你家在哪我现在帮你提回去吧，我今日赶时间不能请你吃饭，袋子里放了些银钱，吃顿好的应该不成问题。”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着急就先走吧。”小韶对他说，“对了，我叫小韶，我想起来了，别再姑娘姑娘叫了。”说完，又对李珩灿然一笑，摆了摆手，像在说再见。
　　李珩踩着马镫轻松一跃，见状腼腆地挥了挥手，说再会。
　　李珩又快马加鞭赶回了皇城，在最后关门的时刻终于赶到，累的回到府上就瘫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去洗漱。
　　那边小韶打开包裹，看到厚厚的银票，心说这确定这只是够吃一顿好的，不是顿顿好的吗？
　　接着又被闪瞎了眼，都是什么玛瑙琉璃翡翠玉饰银饰金饰……
　　好吧，小韶觉得自己真是赚了，就带了个路赚了这么多。
　　小韶随便翻了翻，拿起一块白玉细细观摩起来，是蓝田产的，质地温润，似雪若脂，雕的蟠螭，看上去像是皇家用物。
　　当然小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这玉佩有些眼熟。
　　最近这些日子，她的记忆在慢慢回来，她总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像那天肚子饿了去店里吃饭，听到有位客人大声的喊，“老板来根勺儿！”
　　勺儿。
　　一段记忆倏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那是个隆冬，天地白茫茫一片，窗外飘雪，有人懒洋洋靠在火炉旁，拿着书简翻来翻去，时不时拿起茶抿一抿。
　　茶凉了，就皱皱眉，不甚高兴的样子，把茶杯一放，就喊，“韶儿，帮我沏茶。”
　　小韶就立马屁颠屁颠跑过去，重新沏一遍茶给他，等他拿起来，品味一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韶才会离开。
　　回到她的坐榻上，悠闲地躺着看小人书。
　　那是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光，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却终究是六百年等一不归人，韶儿这个称呼也在时光中流逝了。
　　韶儿，真没想到，六百年后，再次想起这个亲昵的称呼，是在客栈里以这样的方式。
　　六百年，她本不知道已经过了这么久，只是随口找了个出学堂的孩子问，现在是大郦多少年，那孩子却如同看傻子般看她，皱眉道，“骊朝建国第二年就灭了，现在都快六百多年了吧。”
　　骊朝，灭了？第二年就灭了？
　　现在已经是六百年后了？
　　她这些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抓住那孩子，不死心的问道，“怎么灭的？”
　　那孩子惊讶道，“你是不是我们大鄢的，该不会是边疆那群土鳖吧，连历史都这么落后！”
　　“我……我是中原的。”小韶解释道，“我，没读过书，你能告诉我吗？”
　　小孩狐疑地盯着她，小韶识相地掏出银子，庆幸现在还能用，买了俩热乎包子，熟练的递给小孩。
　　小孩看到包子眼睛都亮了，大发慈悲地说，“好吧，那我就来告诉你我们大鄢国的历史吧！”
　　“你知道李蘅吗？”小孩压低声音道。
　　“李、蘅？”小韶喃喃道，真奇怪，她觉得这名字熟悉又不熟悉，完全想不起来。
　　“对，他弑兄夺位，改朝换代，虽说还是李家人坐，但他非要改国号，不同意的，全被他杀了。”
　　“改郦为鄢吗，为什么是鄢呢？”
　　“谁知道，都说他有神经病。”小孩说完又回头瞧了瞧，确定没人才继续说，“听说他是他父亲与异族女子结合生下的，天生就带着邪恶的血脉，因此性子格外怪僻了些。”
　　小韶撇了撇嘴，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喜欢听这话，气恼的把包子抢回来准备自己啃了。
　　“诶诶诶，你干嘛！说了是给我的，是我的我的！”
　　“那你不准再说他坏话！”小韶气鼓鼓的说。
　　“行行行，好姐姐快把我的包子给我啊。”
　　小韶把包子重新递给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按理说这些皇家应该会保密的。”
　　小孩又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她，“那么著名的竹林毒杯你都不知道吗。”
　　这个典故在大鄢可谓是家喻户晓，相传当初的古国九嶷在末代时，皇太子闻阙于竹林中练剑，剑锋如雪练破空，竹叶翩翩似蝶舞，那姿态可真真如仙人下凡，见过之人无不惊叹。
　　可就在那一天，闻阙练完剑，在亭中休息，亭子中有张小桌，桌上是糕点和茶水，是常年备在那的，闻阙从来不吃，只是那天大约是酷暑，热的很，他拿起茶水一饮而尽，不久就毒发身亡。
　　大郦国的皇太子死了，皇帝盛怒，下令严查，只查出是闻蘅每天把本该倒掉的糕点茶水偷偷吃完。
　　闻蘅那时才九岁，被打的体无完肤，双膝上全是血污，还被强迫跪在堂下。
　　“父皇，儿臣没有下毒。”稚嫩的童音因为长时间的酷刑变得嘶哑。
　　“那你哥哥怎么会死！说！”皇帝屏退了众人，此时大发雷霆，阴沉的声音加上凶狠的眼神，吓得闻蘅一震。
　　闻蘅哪里知道是为什么，他出生不光彩，不受父皇喜爱，住在冷宫里人人都可踩他一脚，他只是肚子饿，瞧见好好的糕点每次都被扔，实在馋不住，才偷偷吃。
　　那天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推倒在地，手撑到地上，被瓷片划破，流了好多血，他没有管，他实在太饿了，跑到竹林看见点心还在就狼吞虎咽起来。
　　手上的血沾染到了杯沿都没发现，一滴血悄然滴入杯底，瞬间被杯底吸收，消失不见。
　　偏巧皇太子那天口渴，偏巧四个杯子他就正好挑中那一杯。
　　闻蘅终究是没被打死，但关于他的身世的猜测却满天飞，而那时的皇帝因为太子的死大病一场，醒来后皇家丑闻已是满城风雨，想压，已经压不住了。
　　有人说他母亲是古滇国的祭司，违反天规诞下子嗣，命里带煞，克死了皇太子；有人说，是他怀恨在心，在杯壁涂了毒药，事后偷偷把杯子换了，这种说法是不可能的，太医验了，杯壁没毒，而这套茶具，天上地下只此一套，不可能替换。
　　再加上人们本就倾向离异曲折的故事，于是第一种说法就越传越广，越传越恐怖。
　　传到最后，说只要看到闻蘅就会死。
　　闻蘅被送到不觉山，说是潜心为国祈福赎罪，却不过是囚禁，是让他自生自灭。
　　这些都是后话了，对于百姓们来说，自然而然把闻蘅视为妖孽，后来九嶷国被灭，人们就更没功夫想他的事了，毕竟逃命要紧。
　　至于李蘅，其实就是闻蘅，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改姓，九嶷灭国时，他早已从不觉山逃出来，改了姓，帮李氏夺了权，等大郦建国，又回到不觉山中。
　　人们猜测他在那里培养了自己的亲信，不然怎么会在大郦建国一年后又出山夺权。
　　这皇位兜兜转转，还是归于闻家的血脉。
　　但其中真相却是不为普通百姓所知的，那竹林毒杯大多是民间为了警告孩童不要乱吃东西而传，至于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从所考，人们也不甚关心。
　　总之，那小孩简单告诉小韶他所知道的后，小韶沉默了很久。
　　她使劲的想，想回忆起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就是想不到。
　　六百年，凡人寿命于她而言如同蜉蝣，区区六百年时光，她等待的那个人早已化成了灰，寻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踪迹了。
　　他或许早已重新投胎了吧，那她又该从何寻找呢？
　　她连自己是什么都忘记了，又该怎么找他呢。
　　正沮丧着，瞧见前几日碰到的那位少年在村口东张西望，嘴比脑子快，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那少年也是笨的，给她这一包裹谢礼，却是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看自己差点没接住才提出要帮她拿。
　　她告诉他她叫小韶，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是音召韶，不是勺子的勺。
　　小韶一想到最近的事就觉得烦，干脆蒙着头睡了。
　　夜深人静，不觉山上梧桐树林被一阵诡异的风带过，风停，林不止。
　　待到日照三竿，小韶醒来后瞧见床前趴着个小树精，扬着小脸，眼睛水灵灵的望着她。
　　“你，你是谁？？”小韶大惊。
　　“小韶姐姐，你快回山里看看吧，大伯大叔说结界好像在动。”小树精眨眨眼，颇有些苦恼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小韶懵了，她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小树精奇怪的看向她，“我是彤彤呀，小韶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小韶还是想不起来，她有些抱歉的看向彤彤，彤彤见她真的不记得，大眼睛一眨眼泪就要出来了。
　　“你就这么把我忘了，呜呜呜呜呜人家好难过，人家不喜欢你了。”说着彤彤就哭起来。
　　小韶连忙找来手帕，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安慰她，心说我也不想啊，可能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吧。
　　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小韶又问，“你说的结界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婶婶……叔叔、阿婆、阿公只叫我，我这样告诉你。”彤彤抽抽搭搭的回答。
　　“你们是那片梧桐树吗？”小韶第一眼就认出彤彤是棵小梧桐树精。
　　“是。”彤彤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去。”
　　小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结界破了要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和这群梧桐树有什么关系，但这小孩哭的如丧考妣，她猜想她们关系应该不会太差。
　　等到了不觉山深处，小韶终于明白，为什么那群梧桐树精只派一个孩子来找她。
　　传说中的那结界就在村落的古寺庙里，透明的结界破了一个大洞，边缘泛着金光，如今正由树精们死死撑着。
　　小韶走上前，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牵引她。
　　脑海中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诱导道，“韶儿，进来啊，来拿回你的东西。”
　　小韶一愣，这声音透着些许熟稔，似乎好多年没听过了，似乎，是比六百年还长的时光。
　　“你是谁？”小韶冷冷道。
　　彤彤被她冰冷的声音一惊，抬头看她，却见小韶脸色阴沉，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着，有些惊疑地问道，“姐姐，你怎么啦？”
　　小韶看了眼彤彤，勉强缓和神情，看了眼结界，越走近，熟悉感越强，里面好像真的有她遗失的东西。
　　“彤彤，你叫你的婶婶叔叔们都下来吧，剩下的我来。”
　　彤彤马上大喊，“婶婶！叔叔！大家！小韶姐姐来啦！”
　　树精们听到这话都自觉的下来，留出空位。
　　待树精们退到安全地带，她缓缓向前，盯着越来越大的裂口，深吸一口气，手指灵巧地翻出几个法诀，嘴里喃喃出咒语，铿锵一声：“合！”
　　结界真的开始封合，小韶其实是有点惊讶的，她什么都忘了，刚刚那些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莫名的想，自己以前是不是专门干这活的。
　　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
　　彤彤跑来抱住她的手臂，“小韶姐姐还是这么厉害！”
　　旁边一个树精也说，“小韶这么多年法术也没荒废，我刚刚就说不用担心嘛。”
　　大家七嘴八舌的赞颂着小韶，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小韶看的有些愣，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伴着欢闹，小韶脸上也不自觉带上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