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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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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传说这世上存在命定恋人。
如同星辰自有其轨,如同磁石自有其极,冥冥之中,有看不见的丝线,只在那特定的、极微小的概率里——大约千分之三——将两个灵魂紧紧相系。
两个命定恋人相遇的瞬间,心跳如鼓,血液奔涌,荷尔蒙的潮汐席卷理智的堤岸,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引力将两颗心紧紧攫取。
自此,相知相爱,至死不渝。
那爱意汹涌澎湃,不讲道理。它深入骨髓,铭刻灵魂。纵使时光流转,世事变迁,纵使相距万里,阴阳两隔,那份源自命定的联结也永不褪色。
世人谓之“天赐良缘”,谓之“命定恋人”。
2
东京的春天,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倦怠。樱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雨无声地铺满你回家的那条小巷。
你家隔壁那栋老旧的二层小楼,二楼的窗户永远开着一条缝。窗边,总坐着那位邻居阿姨。
你叫她清水阿姨。从你有记忆起,她就坐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晨光熹微时,你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总能瞥见她侧坐的身影,目光定在巷口的方向,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期盼;暮色四合时,你踩着夕阳的余晖归来,她依然在那里,只是窗框的阴影渐渐爬满她不再年轻的侧脸,那期盼也沉淀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池田君,上学去啦?”有时她会跟你打招呼,她的声音沙哑,像秋叶摩擦。
“嗯,清水阿姨早。”你礼貌地回应,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些。
你知道她在等谁,那个说着“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然后自此消失的命定恋人。
据说他们相遇时,正是清水阿姨生命中最绚烂的年华,一见倾心,天雷勾动地火,是那幸运的千分之三。
他们曾有过羡煞旁人的甜蜜。然而,那个男人却在某一天,如同被神隐般彻底消失。流言四起,有人说他遭遇不测,有人说他厌倦远走。
唯有清水阿姨不信,她坚信她的命定恋人会回来,于是她就这么等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青丝等到华发。
你看着那扇窗,看着清水阿姨眼中执着到近乎空洞的光,看着时光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心底会悄然漫上一层凉意。
那被世人传颂的“命定”,在她身上,成了无期徒刑般的守望。
3
“命定恋人……真有那么好吗?”你忍不住问起母亲。
餐桌上摆着你爱吃的烤鱼,母亲正细心地挑去鱼刺。
她不是清水阿姨那样的“幸运儿”,父亲也不是。
他们吵吵闹闹了大半辈子,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在对方生病时彻夜守护,在发工资时给对方带点小惊喜。他们的感情,像细水长流的小溪,不够轰轰烈烈,却踏实温暖。
听到你的话,母亲温柔地笑了笑:“悠真,爱情有很多模样。命定,听起来很浪漫,但就像烈酒,有人能品出醇香,有人却会被灼伤。”
她将挑好刺的鱼放进你碗里,父亲自然地夹起一块她喜欢的玉子烧给她。
“我和你爸爸这样,不是命定,不也挺好?吵吵闹闹,互相惦记着。你看你表姨,离过婚,现在不也过得自在?重要的是两个人怎么相处,怎么选择,而不是那个‘命定’的标签。”
母亲的话像温煦的风,稍稍吹散了你心头的阴霾。但清水阿姨那窗边凝固的身影,依旧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牌,矗立在你成长的路上。
你向上天祈祷:千万不要有命定恋人。那种将全部生命系于一人、一旦断裂便万劫不复的感觉,太沉重了。
4
高二那年,班级里来了一个转学生,田中隼人。
他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卷发,眼神带着刺,拎着一个边角磨损的旧书包。他总是独来独往,像个沉默的影子。
初时,关于他的流言不少。“听说他在以前学校是刺儿头”,“家里好像有问题”,“性格孤僻”……对此,你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直到一次调换座位,田中隼人成了你的同桌。
你很快发现,传言有失偏颇。田中隼人并非傲慢,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疏离。他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衣物,昂贵的运动鞋有时沾着泥点也浑不在意。他从不带便当,每天中午从便利店买个面包,默默走向空旷的天台。你默默猜测,他可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你也习惯在天台吃午饭,图个清静。那天风很大,你刚打开精致的双层便当盒,就看到田中隼人站在天台边上,机械地啃着面包,手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进口矿泉水。
“风很大,”你温和地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让对方听清,“那边容易着凉。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这边。”你指了指自己所在的、背风的角落。
田中隼人抬起头,眼神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惯常的警惕。沉默了几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挪了过来。昂贵的外套随意地丢在地上。
“给,”你递过去一个母亲做的精致饭团,“我妈妈做多了,帮忙分担一个?”
他盯着那个裹着海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饭团,又看看你,眼神复杂。最终,他接了过去,声音闷闷的:“……谢谢。”
那顿饭吃得沉默,但一种微妙的默契开始滋生。你发现,剥开那层坚硬的外壳,田中隼人更像一个被忽视的孩子。
渐渐地,你们成了天台午餐的固定搭档。你会多带一份便当,田中隼人会分享他带来的进口零食和水果。你们谈论篮球、音乐、无关紧要的趣事,默契地避开家庭话题。
5
一次偶然,聊起即将到来的学园祭,话题不知怎的滑向了“命定恋人”。
“命定恋人?”田中隼人嗤笑一声,眼神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嘲弄,“我只希望,我未来的伴侣,千万别是什么‘命定恋人’。”
你心头一跳,看向田中隼人,没有追问,安静地等待下文。
田中隼人似乎也不需要追问,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爸妈就是那该死的‘命定恋人’,爱得轰轰烈烈,非君不可。”
“外人看来,模范夫妻,恩爱无比。”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冰冷的讽刺,“实际呢?我爸是个销售经理,为了拉客户,天天泡在居酒屋,甚至……红灯区。每天深夜带着一身香水味回来,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你还爱我吗?’‘我和她谁更重要?’‘命定恋人也会变心吗?’……翻来覆去,歇斯底里。摔东西是家常便饭。”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摔杯子的声音,夹杂着暴怒的男声:“我当然只爱你,我们是命定恋人,她们只是逢场作戏,你何必非要计较那么多?!” “她们是旅馆,而你是家啊!”
田中隼人灌下一大口水,压下那股呕意。
你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戳着便当里的饭团。你能想象那个画面,一对模范夫妻在深夜揭开面具,两个被“命定”捆绑的灵魂在爱恨交织中互相撕咬。
“我呢?”田中隼人自嘲地笑了笑,拿起那瓶昂贵的矿泉水,拧开又拧紧,“就像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小时候不懂事,为了让他们看我一眼,我逃学、打架、甚至故意考砸……他们确实会管我,但说着说着,话题总能神奇地绕回到他们的爱情上,互相指责对方爱得不够深,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争吵。
“后来我明白了,”他看着你,眼神里是与你如出一辙的抗拒和深深的厌倦,“在他们那个‘命定’的二人世界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哪怕是他们的儿子。”
他仰头注视着天边的云彩,那飘动的白云渐渐幻化成母亲的模样。母亲坐在破碎的瓷器中间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母亲年轻时参加设计比赛的奖品。年幼的他走过去说:“不如你们离婚吧”,母亲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胡说什么呢!我们是命定恋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分开。这只是个意外,你父亲还是爱我的……”
后来母亲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可笑,那一刻,他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我只想考得远远的,离开那个家,离开那可怕的‘命定’。”
他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爱情?命定恋人?呵,真是这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我宁愿没有。”
那一刻,你在好友眼中看到了自己心底的倒影。邻居阿姨无望的枯等,田中隼人父母在“命定”光环下扭曲的互相折磨……你所知的唯二两对“命定恋人”,无一例外被这“天赐”的缘分拖入了痛苦的泥沼。你心底那份因母亲话语而产生的微小动摇,彻底被冰冷的现实浇熄。
“嗯,”你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我也希望,永远不要有命定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