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现在我的视野里有一个女孩儿。
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头发,像稻草。眼神有些利,气场蛮强的。你们知道,有一种女孩子,她长得不出众,但总有一些地方让你难忘。她看向你的时候,眼里像装下了你,又像根本没有看见你。表情没有透露任何相关信息,可你心里被她投下了石子。于是,即使她那么平凡,你也会让目光于茫茫人海中在她身上停留。
她叫葵。她喜欢电影,喜欢花朵,最爱小雏菊,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喜欢说冷笑话,喜欢笑,喜欢悠远的音乐,喜欢落拓的男生,喜欢梁朝伟,喜欢古镇,喜欢农村。她讨厌考试,讨厌别人背后说闲话,讨厌装逼的人,讨厌连续不断的雨和暴晒路面的太阳,讨厌被命令。
她相信2012世界会改变,相信自己活不过四十岁。她迷信上帝,对上帝怀有感激。她憧憬远离熟悉的生活,只要和她爱的人在一起。
她生于冬天,现在十八岁,就快高中毕业。她在农村跟爷爷奶奶长大。有一个爸爸、两个妈妈、一个妹妹。是家族里最大的孩子。现在和爸爸、第二个妈妈住在一起,自认为生活得不错。
她有过几段感情。分别是一次三年的暗恋,一次一年的飞蛾扑火,一次半年的初恋。勉强算起来,还有一次三十三天的网恋。曾被女生告白,也有过一个女孩子被她特别在乎过,但没有超越友情。曾有许多朋友,过过一呼百应的热闹生活,但现在独来独往。
这年四月份,她意外地遇到一个人。
这个人是小城中一家陶艺店的店主,还是个摄影师。经常不在店中,葵偶有一次碰到他。那会儿葵弯着腰看一个陶罐,他忽然自店外进来,举起相机就拍。葵被吓到,直起身,手一挥,碰倒了陶罐。
“啪”一声,碎了。
“啊!”葵转身对店员抱歉地说:“对不起,这个多少钱,我赔了吧,好不好?”
店员指了指进来的人,说:“你问他吧,他是老板。”
葵侧过头,看着那个人,他正笑着。
(什么啊,就是你自己害我弄碎东西的啊,还能要我赔么?)
葵脑子里这么想着,并不是太乐意了。不过脸上还是笑着等他发话。
“这个就算了吧。刚才拍到的照片值一百个陶罐了。”他放下相机,对店员说,“小莫,你可以下班了,我刚回来,今天早关门。”
“好的。”小莫说着去收拾东西了。一会儿就出门去了,挥手致意。“再见。”
“拜拜。”
葵却没有走。
“怎么了?还想看罐子啊?”
“想看那个。”他指了指相机。
“你明天过来,我把照片洗出来给你。”
“为什么要拍我啊?”
“好看。”他微微一笑,神情却有些调皮。他那样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任性的,即使他活到了六十岁。
“好吧。”葵就走了。
第二天,葵真的就又来了。
“我的照片儿。”葵笑着伸手。
“你等等。”他进里间去了。不一会儿就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照片,递给他。葵看了一会儿,他就问,“怎么样?”
“像P过一样,不像我。”葵笑得深了些。“太漂亮了。”
“本来也好看了。”
“没有人这样说过。”
“今天这样更好看了。”
葵望着他,等他解释。他却不说理由了。葵只好问:“为什么?”
他说:“把头发放下来更活泼了。你头发感觉很好很自然。”
(噢,稻草嘛!)
葵无聊地撇了撇嘴。她开始在店里溜达,他在上网,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她其实一直在偷看他打开的网页,只是博客。不过她想看博客内容。但暗暗看真不容易,葵是大胆的女孩子,所以后来干脆站在了他身后看。
“写什么?”
“整理前几天的工作日记。”
“你是干什么的?”
“开店,摄影,写小说。”他停顿了一下,“你看我的博客吧,我不擅长自我介绍。”然后随手扯了个小纸片儿,在上面写了字,递给葵。
“庄。然后这个是你的电话号码吧?”
“是得了。你挺有灵气的,说不定以后我得找你做模特,可以吗?”
“看情况。”
他又笑了,“行,看情况。”
其实葵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葵感觉自己对庄一见钟情了,前一天就被他一身书卷气迷着了。他有修长的手指,淡定的声音,好看的脸。葵觉得他是任性的、天真的王子。
“你多少岁?”
“二十七岁。”
(老王子。不过还可以帅很多年,养眼也好。)
那个时候,葵当然不知道这个人会给她带来什么。她不清楚,命运安排每一个人出场都是有意义的。他并不是为了给她一场相差悬殊的单恋而出现。
不过,这些东西葵也是不会去思考的,她已经迅速迷恋上了这个人。那天以后,她用一个星期看完他几年写的数百篇博文,了解了他一些事情,并更沉迷于他。一有空就会到他店里去。葵有了幸福的感觉。
看起来,她的新感情经历开始了。
但是,她是矛盾的女孩子。她后来知道他已有了未婚妻,就要结婚了。他并不怎么到这家店来,结婚以后就会来得更少了。她还在乎拥有与观望的不同,害怕彼此的悬殊划出的鸿沟,而又忍不住因此兴奋。所以,她在一边勇往直前地表白着,一起用铅笔勾画着撤退的路线。
葵非常喜欢在夏天的黄昏站在教室的宽阔走廊里。教室在七楼,算挺高的,傍晚是可以看到夕阳。黄昏时候有这样的景象:看起来暖烘烘的天空,颜色赤橙黄蓝地渐变着,延绵得又长又远,光芒笼了一个小城,红红圆圆的大球夹在两栋大楼间,悠闲地下沉。美得不可言说。
即使快高三了,葵也每个傍晚都在看这样的夕阳。假如那天下雨了,她就感到失落和索然。
葵显然不爱学习。
“已经不做优等生好多年。”她眯起眼睛,方佛看着远方,说。
“害不害怕高考失败?”我问。
“怕。”
“原来你怕。”
“可是我想去北城。我想离庄近一点儿,你说,”她侧过头,“我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吗?”
我想了想,说:“来得及。现在才五月,还有一年多呢。”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葵的日记。
措锦记1
那个时候我看见你,有逆光的感觉。并不是立刻就看清了你的脸,而是定了定,才看到你嘴角勾起的那抹阴谋得逞的得意。
我的喉间,仿佛卡着一根鱼刺,使我言而不衷。
真是的,已在嘴角的话无法再下咽,于是说出了本不想说的话。
“你有朋友吗?”
“有啊,正准备结婚。”
(啊,我迟了。啊不,怎么就迟了?我对你并没有非分之想啊……还是算了,我承认我对你居心不良。)
“在哪儿呢?”
“北城。”你挥了挥手里的笔,“结了婚我就更少来这里了。你啊,快跟我过学习学习陶艺吧!”
“为什么?”
“如果高考失败,就帮我做这个店吧,我不舍得关掉它。”
“好啊。”我兴致有点儿淡。其实我可以装作兴致盎然的样子雀跃地说“好啊”的,但我就是想让你看出我并不高兴。这就是我对你的撒娇。
但是你并不理会。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明白得很,但你不说。我知道你必须得装糊涂。我懂的,可是我仍然不能释怀。
我感到我越来越喜欢你。
措锦记2
又下雨了。我最讨厌这样,下得我心里发霉。
记得你的文章里说到,你喜欢看雨水沿着玻璃淌下来。你说雨水走过玻璃,踏出长长的痕迹,乖巧又霸道,很可爱。
我猜想,你就是喜欢这种个性自我的味道。就像你本人一样。
这几天你不在店里,我有跟小莫学习了一些知识。那很好,挺有趣。但我还是不会拿着一团泥巴把它整成一个罐子。原来它们并不像电视上那么好制作,转起来的时候东倒西歪的。
我想我是没有做手工的天赋的。
我挺笨的,学习不好,性格有时候太暴戾,长得也不好。每当我站在镜子面前,我就忍不住指责自己。镜子里那个人,不够高,脸部线条不够柔和,皮肤不好,眼睛瞪起来让人心里胜寒,不笑的时候过于凌厉。还有,她太小了,太小了。她还是个孩子。
我有时候会想,我要是早出生些年该多好。但那不可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你说我多入戏多矫情多无奈。
是真无奈。
我时常在课堂上写你的名字。庄字可真好看啊,一点,一横,一撇,然后两横一竖。真好,不蔓不枝的。
可是我在你眼里是个无知的小姑娘吧?
好吧,我明白你根本不在意小娃儿我的心情,对吧对吧?我倒不伤心,有点儿遗憾而已。平日里也不喜欢给你发短信打电话,怕你正忙。而且,我本身也不喜欢打电话的。
但是我格外惦记你的婚事。
“结婚了会告诉我吗?”
“会啊。”
“那我叫你妻子做什么好啊?”
“婶呗。”
“那你就是我叔了。”
你点点头。你比我大十岁,也真可以做我叔了。其实能叫你叔也不错,够亲近啊是不?人应该多学会满足。我满足了。
措锦记3
五月十六日。
你回来了,给我拍了第一组照片。我抱着陶罐,局促地站在你的镜头前,低着头,听你指挥着笑。我觉得好辛苦啊,因为心里格外紧张。
你就站在我面前,认真看着我。
“向左边看。对,视线落在那个花瓶上。”
“笑甜一点儿。行,挺纯的。”
“这个表情……你脑袋里在想什么?”你透过镜头,用有些坏味道的语气问我。
“啊?”我疑惑。
“刚才你在想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怎样?”
“跟大妈似的。”
“什么……大叔!”我瞪了你,绕到你身边,看你拍出来的照片。接着我的表情立刻就耷拉了。照片里的我,的确很有一种守在村口等丈夫归来的乡村妇女的样子。翘首盼望的神情无知无觉的。
“我可能有着一颗四十好几的心。”
“哈哈哈。”你很乐,抬手拍了拍我的头。“其实也还是很有感觉的。”
我仰头看了看你,话又被哽在喉咙里,没办法说出来。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吐出字儿来。
有许多话是不能说的。
措锦记4
“我在你微博上的评论引起了你粉丝的瞩目。”
这会儿,你在画着一张套管图,我趴在你桌上,说。
“你说什么?”
“我说非常喜欢你,唯你独尊。”
“那怎么回复的?”
“嗯,说……孩子真乖之类的。不过,可不可以写得再有料一点儿啊?这个也太没有爆点了。”
“不可以。我在摄影这一行也是有点儿名声的,多少也是个认证户。你别乱写啊,免得别人说我公开泡未成年少女。”你头也不抬。
“哦。可是我成年了。”我盯着你电脑屏幕,想着该怎么回复自己给你的评论。
你不怎么看评论的。也不知道我肆无忌惮地在上面给你表白,然后自己帮你回复自己。其实我是不亦乐乎啦,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怎么在那里意淫。我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耍了你一打的小粉丝,他们都觉得你被一个无名小丫头缠上了,你还要照顾这个丫头的自尊心,一直周旋着。
我给你塑了不错的形象。
这么玩了几天,有个女孩子特别注意起我来,关注了我。我也渐渐特别注意起她来。
“叫什么?别是我老婆啊!”你抽空对我笑了一下,“她吃醋很恐怖的。”
“美雏。”我回答。
你一直低头,认真画画。我又说了一遍,“她叫美雏,头像很漂亮。认识吗?”
“嘘。”你把食指竖在唇上,“现在阳光很好,让我拍张照。”
说着,你就去拿了相机来。我认真地看着你,一动不动保持姿态。结果……结果你拍了你的陶罐跟画稿!
我该说什么?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伤心死了都。你倒又可以嘲笑我了。
葵认识了美雏,时间是五月的某一天。
这个时候,葵和庄已经算得上熟人。葵喜欢大她十岁的庄,这没有疑问。她把自己的心意都写在了博客上面。庄看了,美雏也看,并留了言,还在微博上给葵发了私信,告诉她电话号码。美雏说:葵,以后心里难受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于是葵开始跟美雏聊天。这事庄不知道的,美雏像善解人意的姐姐,听葵讲那些没地方说的心情,有时候只听不语,有时候会安慰。
“为什么会听我说这些啊?”
“因为我觉得你跟我很像。”
“怎么说?”
“两年前我也像你一样,傻乎乎的。”
“那是怎样?”
“你去问他吧。”
美雏这样说。葵蓦然发觉,上次问庄认不认识美雏的时候,他避开了。她决定再问一次,要弄明白,于是她跑去了陶艺店。
进门,只看到小莫。他向葵找了招手,“嗨!”
“嗨!庄老板呢?”
“回去了。”
“去结婚啊?”
“对啊!没有告诉你吗?”小莫露出一丝惊讶,说,“应该是回去准备了。”
总之,就是说葵沙发没办法当面问了。但其实已经不必要问了。认识是肯定的,关系也大概能确定了。
葵坐在路边给美雏发短信,说:我想你说庄先生的事儿。
美雏说:我把他看作是我自己,我们是一样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呢?
葵说:我不敢问。他很忙。我不想打扰他,就绕着弯子收集他的点点滴滴。你啥时候认识他的呢?
美雏说:我零八年认识他的,那时候我在北城工作。
葵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呢?我特希望他是我一个人发现的孤独人儿,但现在才晓得,他是许多人的期待。
美雏说:很偶然认识的。其实,迷恋他的人很多,我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的。
葵说:本来以为我能跟他走近一点儿,结果现在感觉越发远了。我想考去北城。
美雏问:丫头,你这样喜欢他的话,不会觉得不值得么?
葵说:不会的。喜欢一个永远不可能人很踏实的。你不会对他有太多期望,可是他稍稍回应就令你很快乐很满足。
美雏说:傻丫头。
葵站起身,盯着路边的树发着呆。树皮一层几乎是坑坑洼洼、甚至是沟壑纵横,看起来经历了好多时日。可是在树的世界里,它还很年轻。连葵都看得出它很年轻。
就是因为还很年轻,所以树冠疯长,枝干无所顾忌地伸展,不怕上面的天空有风吹雨打,有烈日暴晒,不害怕底下的土地有调皮的孩子用小刀在它身上刻字画画,割掉它脆弱的皮。
都是因为年轻。
因为我还年轻,才敢说我爱你。
女孩儿葵开始了生命中的又一段故事。但此时她还是不知不觉的。她不太清楚前面是什么,只能不断回首后方,从那些回顾了千百遍的大小事儿中间找出一些东西让自己一次又一次产生“觉悟“的感觉。
每回头看一次,就更冷静一点儿,更清楚一点儿。慢慢看清了每个人在每个小细节里的真实意图。这样,越看越觉得幼稚可笑。
(这么可笑的事儿为什么要记挂着让自己仇恨或心痛呢?)
慢慢搞明白以后,也就可以轻轻放下了。但是却不明白,为何身边有些人总也放不下,比如美雏,就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庄。
(是他们实在刻骨铭心,所以忘不掉吗?那我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吗?可我都自杀过了啊!还是说,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孩子,所以一切都能放下。)
实际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她也不明白。她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也许水瓶座就是有这个魄力吧。”我这么搪塞着。可又觉得,也许用这些玄之又玄的理由来解释,再合适不过了。于是又补了一句,“一定是这样,因为你是水瓶座。”
她皱着眉头,好似在思考。不一会儿,她摊了摊手,说:“也许吧。”然后笑了。
世界上能有几件事情是清楚明白的呢?大概也没有几件。况且,活得糊涂远比活得纠结快乐,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别用来缠绕大脑,别伤了它。
葵时常跟我说起她的小时候。
那会儿她住在非常偏僻的山村里,去镇上赶圩要走上两个多小时。到了圩日,就早早起床,七点钟挑着农物出发。九点多才到集市上。找个位置坐下来,守着摊子,把农物都卖了,就到了午后。然后吃上一碗五角钱的凉粉或豆腐花,再买两斤肉或一些水果,便高高兴兴回家了。她是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跟着爷爷这样跑,大太阳不怕,暴雨突如其来也算乐趣,只要买了吃的回家,怎样都是满足的。
回家的路从热闹到荒凉,从荒凉到宁静,那便是进入山村里了。路过一个村,两个村,再翻过两个山头,终于回到自己的村里。村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写的名字都是捐钱修过回家的路的。杯旁有一棵高大的樟树。每回到那里,她就休息一会儿,爷爷先回去了。她要呆够了才会蹦蹦跳跳回村里。真不知道什么是累。
那么长的路,那么烈的太阳,把她转悠得迷迷糊糊、晒得头晕脑胀,五六岁的她单独走还会迷路。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清不楚,可是她很满足很快乐。
“真的不知道人的大脑里还藏有那么大的世界,心里还有那么不可思议的欲望,什么也不了解,快乐极了。世界就是从我们村到镇上那么大。”
往后几十载的人生,都不会那么快乐。
“爱是什么?恨是什么?”
“可能不清不楚的时候,才付得起爱恨的巨额款项。”
人生中有些故事,教人从此遇事思考。这到底好不好?坏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