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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翅膀的代价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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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刚才的紧张气氛,但沉重的压力像粘稠的胶水,糊在路宣身上。他跟着祁谚走回那间明亮宽敞的新创作室,窗外,那只光秃秃的钢铁鸟骨架在阳光下沉默着,似乎在质问:你配得上我昂贵的羽毛吗?
祁谚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路宣紧绷的肩膀:“别管钱,那是我的事。你只管画,只管想,怎么让它们活起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去面对那些数字堆成的山。
创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路宣一个人。他看着窗外巨大的骨架,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颜料的手。废墟里,颜料是捡来的,墙是现成的。现在,他想要的“羽毛”,却贵得吓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愧疚搅在一起,让他坐立不安。他烦躁地踢了一脚角落的劳保鞋(祁谚硬要他穿的),鞋底砸在墙上,发出闷响。他讨厌这种被钱困住的感觉,好像他的鸟被关进了黄金笼子。
接下来的日子,路宣把自己埋进了材料堆里。实验室送来一块块小样——闪亮的不锈钢、光滑的彩色玻璃、还有几种据说很贵的特殊合金。他拿着放大镜,对着光,一遍遍看,用手指一遍遍摸。
“不行,”他把一块银色的不锈钢片丢开,声音闷闷的,“太亮了,像镜子,冷冰冰的,鸟不会喜欢。”
“这个颜色,”他指着另一块蓝色的玻璃,“死板,没有呼吸感。” 他想要的是风暴来临前,天空那种翻滚的、带着灰调的深蓝,是会流动的,怎么也找不到
最好的一块深灰色合金小样,质感接近了,但表面太平滑,像机器打磨出来的,没有他画里那种被风撕扯过的粗粝痕迹。
“要……有伤口的。”路宣对负责材料的王工比划着,努力表达,“像旧墙皮,被雨打过的感觉。”
王工推了推眼镜,一脸为难:“路顾问,这……蚀刻纹理太深,影响强度,也容易积灰不好维护啊。而且成本……”
又是成本。路宣抿紧了嘴,不说话了,只是固执地看着那块小样。
另一边,祁谚的战场更加硝烟弥漫。
他坐在甲方老总宽大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色。对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甲方代表陈总,慢条斯理地翻着那份“天价羽毛”的预算报告。
“祁大建筑师,”陈总放下报告,手指敲着桌面,“情怀我懂,艺术我也尊重。但做生意,要讲实际。超这么多,董事会那边,我很难交代啊。”他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那只鸟,真值这个价?换个便宜点的材料,效果也差不到哪去吧?老百姓谁看得出来?”
祁谚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他图纸上的线条一样清晰:“陈总,‘云栖巢’要的不是‘差不到哪儿去’。它要的是独一无二,是让人第一眼就记住的灵魂。路宣的画,就是灵魂。这块材料,是让灵魂活过来的皮肉。换掉它,鸟就死了,‘云栖巢’就只是又一栋普通的漂亮房子,淹没在水泥森林里。”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想想它建成那天,想想媒体头条会是‘震撼灵魂的废墟重生’,还是‘又一个昂贵的商场顶楼装饰’?这笔投资,买的是城市地标,是文旅爆点,是未来几十年的口碑和流量。”
他拿出平板,调出几张路宣在废墟墙壁上狂野飞鸟的高清照片,和几张顶级美术馆类似大型艺术装置的震撼效果图。“我们要做的,是这个级别。您觉得,便宜材料,撑得起这个野心吗?”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陈总盯着那些充满冲击力的图片,眼神闪烁。
祁谚没停,又抛出一个炸弹:“预算,我会想办法压。砍掉大堂那组进口水晶吊灯,省下的钱补一部分。我个人的设计费尾款,可以延迟支付。另外,”他目光坚定,“我会动用‘筑巢’艺术基金,发起社会募捐。把路宣的故事,把这只鸟的意义,讲给大家听。我相信,有人愿意为这样的‘重生’买单。”
陈总终于抬眼,深深看了祁谚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算计,也有一丝被说动的动摇。“……你先去筹。方案……我再想想。”
走出气派的办公楼,祁谚深吸一口气,城市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钱,还差一大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心:“帮我约基金会负责人,下午三点。还有,联系几家主流媒体,我们需要讲一个关于‘废墟飞鸟’和‘城市新巢’的故事,要快。”
创作室里,路宣不知道祁谚正在外面为他冲锋陷阵。他正对着一块新送来的合金板较劲,板子表面做了粗糙处理,但还是不对。他拿起砂轮机,刺耳的噪音响起,火星四溅。他用力打磨着,试图靠蛮力制造出他想要的“伤口”和“风痕”。汗水混着金属粉尘流下来。
突然,“咔”一声轻响,砂轮片崩碎了一角!碎片擦着路宣的手臂飞过,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路宣吓了一跳,关掉机器,看着手臂上渗出的血珠和那块只磨花了一点的金属板,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烦躁地丢开砂轮机,昂贵的工具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靠在冰冷的墙边,看着窗外那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骨架。阳光刺眼。
翅膀的代价,比他想象的,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