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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后的画板 几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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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那座承载着初遇和那只无影飞鸟的烂尾楼,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被夷为平地,彻底消失在城市的版图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瓦砾和飞扬的尘土。祁谚站在工地外围的警戒线旁,看着那面画着飞鸟的墙壁在重锤下碎裂、坍塌,最终被掩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相机包,里面存储卡上定格的两张照片,成了那个空间唯一的遗存。
城市像一头巨大的、永不疲倦的怪兽,旧的伤口被粗暴地抹平,新的建设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祁谚作为建筑师,参与了这个新商业综合体的前期勘察。工作枯燥而忙碌,测量、记录、与工程师讨论。午休时,他习惯性地走到工地边缘相对安静的地方,想透口气。
就在离工地大门不远的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小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那个少年。
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支着一个简易的画板。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旧画箱,里面塞满了各种画笔和颜料管。他正专注地给一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的工人画像。那工人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似乎有些局促,但很配合地坐着不动。
少年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快速滑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额角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没有了烂尾楼里的惊惶和凶狠,此刻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宁静。只有那双握着铅笔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专注的力量感。
祁谚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看着少年时而抬头观察工人的神态,时而低头快速勾勒。那专注的样子,与几天前在冰冷废墟里蜷缩的狼狈身影,判若两人。
画像很快完成了。少年把画纸递给工人。工人接过来一看,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用带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说着“像!真像!”。他小心地把画像卷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来,数也没数就塞进了裤子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画具。
祁谚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见少年收拾好东西,把画板夹在腋下,拎起小马扎,似乎准备离开。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工地外围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巨大的钢筋骨架和忙碌的工人,眼神有些飘忽。
祁谚几乎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清晰地落在少年身后不远的地方。
少年很快就察觉到了,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回过头。看到是祁谚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浮起熟悉的戒备,像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尖刺。他抱着画板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祁谚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警惕的视线:“又见面了。”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偶遇一个熟人。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不信任。
“我叫祁谚。上次……”祁谚顿了顿,没有提烂尾楼里具体的事,“在那边楼里见过。你的伤,好些了吗?”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额角和嘴角的伤处。
少年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嘴角的痂,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没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工地的嘈杂声成了背景音。
“你画得不错。”祁谚的目光落在他夹着的画板上。
少年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抱着画板的手稍微松了点力,但依旧没说话。
祁谚也没指望他能立刻回应。他指了指少年刚才坐过的地方旁边,一小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墩:“我能坐这儿吗?”
少年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他自己则抱着画板,靠在了旁边的围墙上,依旧保持着距离。
祁谚走过去,在水泥墩上坐下。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硬皮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摊开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少年,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钢结构框架,笔尖开始在纸上随意地勾勒起来。线条简洁流畅,很快勾勒出钢架的轮廓和透视关系。
少年靠在墙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祁谚的动作吸引。他看着那支铅笔在纸上舞动,看着简单的线条如何构建起立体的空间感。他画画是野路子,全凭感觉和观察,很少看到有人这样理性又精准地描绘建筑。他抱着画板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眼神里的戒备被一种专注的好奇取代,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时间在铅笔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夕阳开始西沉,将工地的钢筋铁骨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祁谚专注地画着,偶尔停下来观察远处的结构。少年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墙上,看着他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画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和远处工地的喧嚣。一种奇特的、沉默的默契在夕阳的余晖中悄然滋生。
当祁谚收起速写本和铅笔时,天边的金色已经变成了浓郁的橘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少年也站直了身体,抱着画板,看着他。
“走了。”祁谚说,语气平常得像告别一个同事。
少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嗯。”
祁谚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融入工地下班的人流中。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祁谚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画板,夕阳的金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抱着画板,慢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