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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许昭然 ...

  •   许昭然,英文名Rae,半年前入境新西兰。
      首次落地点为奥克兰,约3个月后移居至皇后镇定居。
      初期银行流水显示多个短期低技能工作记录:餐厅洗碗、清洁、农场采摘。近期固定收入来自孤星酒吧和圣安德鲁斯养老院。
      当前租住在孤星酒吧附近一处老旧单人公寓,无社交痕迹。
      叶衡的目光在屏幕的字符间快速掠过,指尖的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眼神。距离在孤星酒吧留下那张房卡,已经过去了48小时。
      许昭然的沉默比预想的更让人烦躁。
      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未来规划。她就这样活着吗?像只鼹鼠一样把自己埋进南半球的土壤里?
      “准备车。”叶衡的声音透过内线电话传出,“去圣安德鲁斯养老院。”
      这是一幢坐落在皇后镇边缘的老旧建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混合着食物与药味的沉滞气息。
      叶衡穿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外套,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收敛了几分锐利。
      “Clair女士,感谢您选择圣安德鲁斯。我们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但我们的护理理念是以人为本,给予每位长者家庭般的温暖和尊重。”院长引领叶衡穿过走廊,介绍着公共活动区、餐厅和医疗站。
      叶衡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扫视在每一个许昭然可能出现的角落。
      “这里是我们的公共活动区,有时会组织一些小活动……”院长介绍着。
      一束阳光斜斜投射在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上,黑色漆面斑驳,琴键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是许昭然。
      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微微低着头,那双在叶衡记忆中,似乎只适合拘谨地放在膝上或摆弄精致花瓶的手,此刻正轻轻落在琴键上。
      音符从她的指尖缓缓流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奇妙地中和了养老院空气里的沉滞感。
      叶衡停下脚步,面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努力挺直背脊的身影重合,纤细的手指笨拙地移动,磕磕绊绊地弹奏着枯燥的音阶。琴声总是穿过阁楼的窗台,飘进叶衡的房间,偶尔夹杂着老师的斥责。
      “吵死了。”叶衡站在窗边,身后是散落一地的画纸。
      最后一次,许昭然终于弹出了一段流畅的旋律,那也是叶衡的记忆中,最后一次看她弹琴。
      而此刻,眼前这个在异国他乡破旧养老院里弹琴的许昭然,与记忆中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她的琴声不再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抚慰这里的老人,也抚慰……她自己?
      “哦,那是Rae。”院长说,“她有时会抽空弹一会儿,老人们都很喜欢听,每次听她弹琴,好像都能安静许多。”
      叶衡没有回应。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许昭然身上,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阳光勾勒着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
      就在这时,琴声的尾音轻柔地落下。许昭然轻轻吐了口气,抬起头,向坐在窗边的那位银发老人投去温柔的目光。
      叶衡顺着许昭然的目光看去——在靠近那扇大窗户的角落,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此刻似乎也安静地望着许昭然的方向。
      许昭然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木梳和温热的毛巾,为老人梳理稀疏的白发。
      叶衡看着许昭然脸上展露的那份专注,看着老人枯瘦的手被她小心翼翼地握在温热的毛巾里擦拭。
      “我们见过。”叶衡低声对身旁的院长说,眼神却在许昭然的身上从未离开。
      “真的吗?在这?”院长感到有些诧异。
      “但她似乎不记得我了。”叶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角落里,许昭然正半跪在老人身边为她整理披在腿上的毛毯,院长的声音在耳旁响起,“Rae,这是Clair女士,她对我们这里很感兴趣。”许昭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
      “你们……认识?”院长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
      许昭然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抬起头,阳光恰好照在她脸上,将那一闪而逝的苍白和瞳孔深处剧烈的震颤模糊了几分。随后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在养老院工作时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职业性微笑。
      “Clair女士,您好。”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恭敬,“很高兴为您服务。” 她的目光礼貌地落在叶衡的衣领处,没有与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直接对视。放在老人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老人薄薄的裤料里,泄露着一丝极力控制的紧绷。
      叶衡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一寸寸刮过许昭然强作镇定的脸,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圣安德鲁斯,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
      电梯不断攀升,许昭然的心跳也随之悬紧。站在厚重的房门前,深吸了几口气,才颤抖着手将房卡贴上感应区。
      “嘀”的一声轻响,如同宣判。她推开门。
      落地窗前,叶衡的背影纹丝不动。她显然早知许昭然会来,头也不回,“进来。关门。”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房间内是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与隐约的湖水声。
      许昭然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外套,里面的护工制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叶衡缓缓转过身,在她身上一寸寸移动——略显凌乱的发丝,紧抿的唇,再到制服下摆露出的裤脚。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许昭然站在门口,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镜依旧精准地刺中了她。
      “你开始戴眼镜了?”那平淡的语气,好像她们只是一对多年未见的旧友。
      “坐。” 叶衡的语气未变,但压力无形中增大。
      许昭然依言坐下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姿态是防御性的,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避免直接对视带来的压迫感。
      “你在圣安德鲁斯做得不错。” 叶衡开口,“院长评价你‘是个好姑娘’。” 她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许昭然没有回应,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我以为离开温室就会死掉的人,不仅活了下来,还……发展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特质’。这很有趣。” 她踱步走近,羊绒外套的下摆几乎要扫到许昭然紧绷的膝盖。
      叶衡在许昭然面前站定,阴影笼罩着她,许昭然可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木质香水味。
      她微微俯身,目光锁住许昭然低垂的脸,“看来叶家的钢琴课没白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你呢,也从叶家逃出来了?”许昭然缓缓抬起头,不再回避叶衡的目光。
      她笑着问出这句话,不是那种训练过的,标准的职业性微笑,更不是叶衡记忆中她习惯性露出的带着怯懦与讨好的笑容。
      她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叶衡在那一刻彻底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冰冷的、充满掌控意味的话语,都卡在了唇齿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与许昭然之间,好像永远充斥着沉默。
      这沉默并非空白,而是被一种更为沉重、粘稠的东西填满,是那些在叶家巨大宅邸的阴影里滋长蔓延,最终沉淀在两人之间的过往碎片。
      -
      练完枯燥的音阶,许昭然抱着琴谱小心穿过走廊,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驳光块。她跳跃着,避开每一块光亮,只在阴影中穿行,享受着一天里难得的放松。
      刚走到拐角,便迎面撞见了端着刚烤好点心的王妈。
      “小姐练完琴了?”王妈朝她走近了两步,脸上挂着比平常更温和的笑容。
      许昭然立刻站定,冲王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在叶家,王妈投来的善意成为了她仅有的依恋。
      王妈的目光在许昭然安静的小脸上停留了一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最近是不是都没见到大小姐?”说完,把怀中的托盘往许昭然怀里送了送,“要想在叶家有好日子过,你还得指望大小姐。”
      许昭然低下头盯着地毯,思绪翻涌。
      确实,叶老爷接她回来,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添置一件体面的摆设,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像那些精心挑选的古董一样,被用来交换一份对叶家有利的“前程”。
      叶夫人的冷漠更印证着这一点——只要她不碍着叶衡的路,在叶夫人眼中,她便与廊下那株沉默的盆栽无异,是无需费心、也无需在意的透明存在。
      而叶衡,叶家未来真正的主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渺茫的指望。这让许昭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苦涩。
      她深知,只要叶衡流露出那么一丝丝的不排斥,就能驱走这座宅子里投向她的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她的饭菜也许能温热些,琴房里的空气也许不至于那么凝滞,走廊里迎面遇见的佣人,或许会迟疑那么半秒,最终选择低头匆匆而过,而非明目张胆地视而不见。
      叶衡的态度,就是悬在她头顶那把无形之剑。
      “王妈在这家里待的久,旁人都笨手笨脚的,大小姐看不上,她对你不一样。”王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笨拙期望。
      她或许误解了叶衡偶尔投向许昭然的目光,那里面更多的是审视和一种莫名的烦躁,而非王妈以为的“特别”,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两个在偌大宅子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女孩,能少一点冰冷。
      她把盘子塞到许昭然怀里,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轻点声,放好就出来。”
      许昭然能感受到王妈话语里那份笨拙的善意,但要面对叶衡这件事带给她的压力更大。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门。
      咚咚咚。许昭然轻轻叩着房门,门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叶衡似乎不在。
      许昭然的心内居然升腾出一丝雀跃。自从住进叶家,她一直在竭力避免与叶衡相处。叶衡的目光里从不掩饰厌恶,让她连一声“姐姐”都不敢唤出口。
      好,放下就走。
      许昭然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一股清冽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像极了叶衡经过身边时带来的寒意。深色的实木地板,光洁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踩上去,脚步声会被清晰地放大。
      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简洁的画作,都是叶衡自己的作品。大多是结构复杂、线条冷硬的几何抽象,或是人物肖像——那些肖像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或疏离,模特的表情也多是漠然或紧绷的。
      房间内只有风吹动厚重亚麻窗帘发出的布料摩擦的簌簌声,以及画纸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许昭然快步走到桌边,将点心盘搁在桌上,她蹲下身,一一拾起散落地面的画稿。其中一幅似乎是叶衡的自画像,深蓝色的头发,一身利落西装。她身旁还有一个未完成的身影,只勾勒了几笔轮廓。
      “你在干嘛?”叶衡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许昭然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做贼被抓了现行。“我来送……”她下意识地望向桌上那盘格格不入的点心,想解释自己的来意。话未说完,手中的画纸已被叶衡一把夺去。
      “谢谢,你可以走了。”叶衡的声音毫无温度。
      许昭然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她看见叶衡脸上那熟悉的烦躁神情,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叶家的走廊空荡寂静,指尖传来刺痛的,渗出一点殷红。
      -
      “你对她们,倒是比我更像家人。”叶衡自嘲地笑笑。
      “叶小姐,”许昭然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那是我的工作。照顾好老人,是我的职责。”
      “职责?”叶衡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短促地哼了一声。“在叶家,你也曾是我的‘职责’之一,不是吗?父亲塞给我的‘妹妹’。” 她刻意加重了“妹妹”这个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我记得你总是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呼吸都怕吵到我。让你送个东西,都能割破手指。”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许昭然放在腿上的双手,仿佛在搜寻那早已愈合的微小疤痕。
      “所以,我逃出来了。”许昭然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你说的,一只离开了温室就会死掉的虫子,爬也要爬出来。洗碗、清洁、摘果子……”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叶衡的脸上,“叶小姐,你可以忘了许昭然。”
      “忘了……许昭然?” 叶衡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
      玻璃窗上映出她紧绷的脸,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倒影里的她,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只有那视线,固执又绝望地追随着窗外那个宣告要离开她世界的影子。
      很快,那个穿着洗旧外套的单薄身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留恋。
      许昭然的身影消失了。
      叶衡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指印,胸腔里传来的刺痛感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许昭然以为关上门就结束了,但叶衡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搅动,就再也无法轻易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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