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完(笑) 永平七 ...
-
永平七年,歇于南山旧院。时暮,余独酌庭中,逢大雪。满目苍然,雪落满肩,恰似白头。惟恨良人远。
——陶歌
一、
陈今打量着眼前这处小院。低矮的竹篱掩不住庭内风光:一方古朴厚重的石桌,一把泛黄的摇晃的藤椅,井然有序。种样繁多的菜地生机盎然,数目最多的鲜红辣椒隐在绿藤叶中。几丛肆意生长的兰花,主人只是略加修剪,别有一番风骨。
“进来坐吧。”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陈今悚然,循声望去,屋檐下竹丛旁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灰衣男子。男子一身粗布短打,手中还提着一桶水。那人推开门,把桶放在门边一木架上,进了屋。陈今犹疑片刻,握紧腰间佩剑,跟上前去。
屋内,那男子已脱下短打,披上外袍坐在小几前摆弄茶具。见他进来微微颔首,道:“寒舍简陋,难有远客,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语毕,沉默着细细擦拭着手中那套光洁的白釉黑瓷茶具。陈今小心翼翼地坐下,屏着口气,紧紧握着手中剑柄,正要将其抽出。那男子手中动作未歇,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恍若凛冽冷光,利刃出鞘,陈今便感到浑身僵直,如坠冰窟。
男子停下擦拭,开始泡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除却茶叶落在杯底,水流缓缓而下的声响,竟未发出任何别的声音。这人虽衣着简陋,但周身气度不凡,泡茶的画面可以称得上养心悦目。可陈今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男子的手上——这双手本适合弹琴对弈,拨弄风月,可指间却堆叠着粗糙的厚茧,以及狰狞难看的烫伤的伤痕。
轻轻的,一声茶盏置于几上的声响惊的陈今回了神。
男子举起自己手中茶盏,一敬,敛袖饮下。
陈今伸出手,指尖竟是微微颤抖的——到底还是拿稳了茶杯。这茶香清逸,可他无心细品,一饮而尽。
铁刃铮鸣——
陈今跪在地上,捧起腰间佩剑,双手奉上。
他沉声道:“臣,羽林军统卫陈今,奉天子之命敬请陶先生出山!”
二、
陶歌伸手接过陈今高举在头顶的佩剑,握住剑柄,按住其上不起眼的一处浮雕一拧,一个暗格露出来。他取出一张卷成极细筒状的宣纸展开。陈今则一直跪在地上,不发一话,只将目光聚焦于地上某一点。良久,只闻得淡淡一声:“陈大人还请先坐下罢。”那语气,比起先前淡淡的疏远与礼节性,如今似乎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陈今隐隐品出了几分嘲弄与居高临下。这才是他应该找到的人——那位在乱世中拨弄风云,于今朝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理当封侯加爵,风光无限,却在今上登基后三日留下爵印虎符,至此不见踪影的南朝第一将,镇北候陶歌。
昔年,陶歌在封爵后三日留下虎符与呈奏而别,自言归隐。五年来渺无音讯。今上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镇北候回师门处理事务。
世人皆知,镇北候师出云谷 ,隐于山林,永平王效仿前贤三顾茅庐,诚心求取。求得镇北候出山相助。因此镇北候此回师门,行踪隐秘倒也是常事。
可陈今从今上的支言片语中隐约拼凑出了真相。
三、
“陶歌?陶歌!你有没有在好好听我说话!”青年人顶着一头乱毛,不折不挠的在陶歌面前晃悠。
“我在听。”陶歌一把按住青年人的头顶,漆黑的袍袖下,露出一只缠满白布的手。
“啊啊啊!你的手不要乱动!”青年人气愤的拉下陶歌的手,动作却很轻柔。“你手不想要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要是真感染了很难治的……草!当初就不应该让你去,那个傻逼我当初就该一刀砍了他,哪还容得他这般嚣张……那可是刚烧开的水啊!”
“顾平。”陶歌声音微哑。
“当时情况紧急,你不得不去,但是……凭什么啊。他,他,”顾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恨恨道,“下次相见,我定要他以命相谢!”
陶歌却眉目舒展,唇角噙着三分笑意。
“顾平,你头发很乱。”
“知道啦知道啦,”知他无意多谈,青年也顺势叉开了话头,有意效仿前贤彩衣娱亲的精神,开始撒泼打滚,嘴皮子密得像只嘚吧嘚的麻雀,“真是的,为什么高觉他们就可以把头发割了,我就不行啊——我懂我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失体面——战场上要什么体面嘛——行啦我不割你也别提什么我割你也割割了就不好看了真是的……”
“不好看了?”
“好看好看!陶歌你就是秃了,呸,就是披个麻袋也好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长发披散的样子嘿嘿……话说陶歌你的名字为什么是“歌”啊?真的和你的气质好不符哦,我一直以为你是戈戟的戈来着……”
“我师父起的。”
“哈?”
“说来倒是个舶来品了……我年少性子偏执,他捡到我时也顺便救了个洋人,了解了一些西洋那边的诗歌。”
“所以?”
“他在里面选了句,送给了我。”
“是哪句啊?”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我去,咳咳,咳……”
“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突然在想这山中会不会有老虎什么的,哈哈,哈……”
陶歌无奈一笑,没有在意顾平的胡言乱语。他垂眸看着自己黑袍下裹满白布的手,悲悯着、默念道。可惜了,不适合我。
四、
“哎,陶歌,我们就这么抛下大军溜出来好吗?”顾平坐在草地上,手撑着地,侧身低头望着陶歌。难得晴朗的天气,日光金灿,落在身上毛茸茸的。顾平眼睛一眨,那眼睫就落下一片阴影,映着眼下的黑晕越发明显。
陶歌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竖直举向天空,张开五指,光透过指隙,照在脸上。他难得透露出几份松弛。陶歌侧过头,将那只仿佛攥住了日光的手置于顾平手背上,轻笑道。“现在前线一片顺利,少我们两个也不打紧。倒是你,最近怎么如此不安生?”他坐起身来,手指虚虚拂过顾平眼下黑影,顿了顿。
“有什么事瞒着我,嗯?”陶歌的音色很特别,清朗优雅。但他常年累月沉着调说话,加上曾连夜行军未饮滴水,于战场上嘶吼发令,咽喉有些损伤,添了几丝沙哑。当他特意上扬了尾音,就像一把浸透了烈酒的小钩子,平日就里勾得顾平心一痒一痒的。
可眼下顾平抿着嘴,回避了陶歌的目光。他低着头,难得吞吐。
“那个陶歌。”
“嗯?”
“我是说,就是,我想说,哎呀那什么,等到正式收复河西了,你,额,我——?”
“我主动上缴兵权?怎么,怕我动摇你兄长的皇位?”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放心,你知道的,我对皇位帝权不感兴趣。我知你兄长的顾虑,但兵权我暂时不能放。”
“哎呀你懂个屁!”顾平难得爆粗口,抬起头直直盯向他。那目光似刀,直直穿透陶歌故作轻松的话语。他的眼神仿佛燃着火,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自古以来鸟惊弓藏的事儿还少吗?顾昭他疑心颇重,眼下中原境内最后的西戎将被除去,他四海之内将再无敌手,最大的威胁就是你,他一定会对你动手的!”
陶歌愣了愣,失笑到:“原是这事……不必过多忧虑。纵是要铲除威胁,顾昭他也不感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上位就杀掉开国功臣。我有至少三年的时间,在他彻底下定决心之前。三年,足够我做完该做的事了。”陶歌的眼中透露着他自己的傲气。“你可是忘了,你当年是如何骗我出山的?”他调笑到。
顾平却恍如三魂失了六魄。“对,是我……”他喃喃道,“为什么是我……”他的表情很奇怪,似哭似笑,似喜似悲。
陶歌皱眉:“顾平你——”
顾平猛然抓住他的手,“陶歌,我们归隐吧!等到西戎投降后我俩啥也别管,去一个偏僻的乡村小镇,度过余生吧!种一院子的菜,半院子的辣椒,两把躺椅,后院一片竹,竹林里一口井,再修个亭子,屋里要有很多书架……”
他的眼睛随着话语绽放出夺目的光亮。陶歌起初有些发愣,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只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顾平的设想。
“要带上你最喜欢的那套茶具!平日里我俩可以钻研茶道!”
“好。”
“还要好多的矿物!我要磨成颜料作画,把你画下来,到时候给你看看我认真起来的画技!”
“嗯,我南山旧院里就备了许多。”
“干脆再修一个泳,不,水池,夏天就往里面泡一整天,老凉快了!”
“好,但到时不可贪凉,泡一天会风湿入体。”
滔滔不绝地说着,顾平的声音却渐渐低下来。
“你,你觉得呢?”
“抱歉。”陶歌认真道。“我有自己的原则和抱负。我既出山必要验证你当初所说的那些。我保证,”他真诚地望向顾平眼睛深处。“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尽力加快动作,抓紧时间,尽量在两年半内做完,同时将我们设想的一切备好,到时便同你一同归隐,好吗?”
顾平的嘴嗫嚅着:“不,不,陶歌你不懂,你 ——”他深吸一口气,“顾昭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陶歌也冷下了脸。“那我只能说句抱歉了。”
两人不欢而散。
五、
“顾平……”
燕历三十六年,兰军遭楚韩二国夹击。陶戈向曾经在兰国为质的赵王理借来五千残兵,救兰军于危难当中。可惜正史中未曾记载他是如何游说赵王理的。”
“顾平……”
“但也有野史记载。“戈请见王,王亲赐茶,壁薄而汤溢,戈面不改色,稳持盏而一饮绝。”古时文人中也流传着奉茶赐茶的典故。当兰国大军攻入赵国都门,陶戈亲手砍下赵王首级之事似乎也加以佐证。”
“顾平……”
“顾平你给我站起来!”饱含怒意的女声惊醒了睡着的顾平,他忙不迭站起来,眼睛还半闭着,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老师我错了。”
女老师叹口气,“坐吧,上课精神一点。”
“谢谢老师。”顾平坐下,又悄悄打了个哈欠。
同桌趁老师转过去的间隙碰碰他手肘。戴着眼镜的女生恨铁不成刚道:“我叫你好几声了,刚老师一直在盯你,昨儿晚干嘛去了这么困?”
顾平小升道:“赶语文,赶到古文阅读的时候睡着了……老师没看见我一片空白的练习册吧?”
“大抵是没有的。“同桌同情道。
强撑着精神等到下课,他敲敲同桌的桌子问:“可以借下你的试卷吗?我补下古文笔记。”
同桌随手递给他,他一边翻开一边问:“这人最后怎么死的?就那个陶戈。”
“狗皇帝登基前夜遭刺,他替狗皇帝挡了一箭,高烧不退,落下病根,后面便交兵权虎符归隐山林了。反正记载是这么记载的,但后人普遍认为那场遇刺就是作秀,那冷箭是狗皇帝命人放的。”
“啊,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兰明皇登基一个月内,最初开国那一批死的死告老的告老,就是他自己疑心太重搞出来的!”
“啊?他不怕造反的吗?还有,他跟陶戈不关系挺好的?不网上还有人磕他俩cp磕生磕死的吗。”
“我呸!”同桌面目狰狞,吓了顾平一跳。“兰明皇就是个伪君子!他跟陶将军一直不对付!”
“可不是说是政见不合的宿敌知己吗?我们班好多女生都看那个《昭戈夜衾》来着……”顾平在同桌越发狰狞的目光中声音逐渐放低。
“去他的《昭戈夜衾》!《歌平生》才是真的!连正主的名字都能弄错的假cp不配存在!”
“可是书上记载的不都是兵戈的戈吗?”“都是误传!最近才出土的那堆竹简已经辟谣陶将军的名字是歌曲的歌了!只是我们的卷子还没换回来而已!《歌平生》才是真的!”
“行吧。”顾平耸耸肩,懒懒打个哈欠,笔在指尖翻转旋舞。
唔,镇北候陶歌,永平王顾平,怎么就撞名了?
说不定还是我前世呢。
六、
陶歌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些什么。
正如当年顾平瞒着他,独自前往庆功宴,中了那致命的一箭时,又在想些什么。
得知顾平死讯的那一刻,他面色如初,灵魂却仿佛被抽离了一般。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了种种谋算,他想到了要如何利用这人的死去巩固兵权,想到要如何利用他的死让新皇投鼠忌器,从而让自己顺利地一一验证那些当年顾平请他出山时所谓的“新社会”“生产关系”“社会制度”。那一晚,陶歌饮下自己三个月前令人去云谷中带回,当晚才开封,准备与其共饮的一坛最是清甜的桃花酿,从口腔到咽喉到胸膛,柔和的酸甜与温润的醇香却一路如干柴烈火,熊熊燃烧。
明明常年行军,饮烈酒如饮水的他不禁怀疑这桃花酿后劲儿甚大,他已经醉了。可最后那清楚的记忆中,他沉默着一个人饮尽了本该两个人共饮的酒,带上剑,走向了宫中。
陶歌让那位羽林军的统领在屋外等候,他自己走到后院那一方水池处,池水明静,清可照人。他凝视着水中,自己的眉眼已添上了细纹。他轻轻按住胸口,只觉那处的空洞如蚁啮般一点点扩大,到如今像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渊,如此磨人。
何其可恨。
七、
在门口苦候的陈今得到一封密信,上书“云霓”二字,印有一云纹朱章。
民盼之,如大旱盼云霓。
永平六年,兰明皇崩,年仅十二的太子继位。次年,为辅佐新皇,云谷新任谷主出山,携云霓令,号天下能人义士,共建盛世。
八、
“顾平?顾平!”
顾平恍惚睁开眼,灯光亮堂刺眼,他下意识捂住了心脏。
“你怎么又睡着了?刚老班来晃了一圈,看你在睡都没叫你,估计要给你家里打电话了解你的作息了——你到底几点钟睡的啊这么困。”女孩戴着眼镜,穿着深蓝的衣服,坐在熟悉而陌生的座位上,收拾着手提袋。
“行啦,下晚自习了,早点回去休息哦!明天见!”女孩犹豫了下,关掉了后门的灯。
教室里半昏半明。
顾平坐在教室前部,头顶灯光打下,于如昼的明亮中投下黑夜的阴影。
是梦吗?
他慢吞吞地掏出背包,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些东西。
为何如此真实?
他机械地装进几本练习册,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陶……歌?
随着桌洞的清空,他的动作僵住。在一众又厚又沉还死贵死贵的练习册下,静静躺着一本还未拆封的白皮书。是自开学起就买来的高中生推荐阅读书目中的一本古文选集。可惜顾某人对古文恨乌及乌,从来未曾临幸过它,一拿到还没拆封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扔进了桌洞里,平日里翻书也默认忽视了。可眼下,那封皮上“(兰朝)陶歌”四个字如此显眼。
顾平手忙脚乱地将其掏出来,粗暴的扯开一个口,拆封一半动作却又轻柔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
那些他一向敬而远之的古文在这时如此清晰的流入他的脑海,仿佛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念诵道。
“序言:
永平七年,歇于南山旧院。时暮,余独酌庭中,逢大雪。满目苍然,雪落满肩,恰似白头。惟恨良人远。
水迹在纸上晕染开来,漫过了永平,止步于良人。
盖良人远矣。
九、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可怜月明总被云妨,无与共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