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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斛珠(1) 恍惚记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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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有微弱的嘈杂声高高低低随风飘来。
隔着偌大的殿室外加一个庭院仍是听得到,毋须看就能知道外头是何等的混乱不堪。
待身后人将最后一束发盘好,我缓缓睁开眼,出声阻到:“钗环一概不用。”
“是。”
蝉儿一面将手上的饰物放回妆奁里,一面又轻声问道:“小姐,这样会不会太素了?毕竟今儿多少只眼都看着…”
从铜镜里瞥了一眼,我示意到,“把那白芍药绞下来罢。”
官窑粉彩的花鸟锦绣八角盆,大却不失精致,鸟是吉祥孔雀,花是富贵牡丹,只一个盆看着就热闹非常,只是里面种的却是一丛白芍药。倒是纤尘不染,却仍不过清冷。刚送来时开得还是很盛的,如今也只剩下了一枝摇摇地立在那里,愈发可怜。
恍惚记起,这还是那位死鬼太子爷十来天前叫人送来的。
扯出一丝讽刺的笑,想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竟会成为他的太子妃为他守灵时用到的物事罢。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门外有宫人低声道。
“急什么。”我不冷不热的丢出一句。
在绣墩上微微侧了侧身,我缓缓打量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怕是最后一次了罢。
没有了太子,未能诞下子嗣的太子妃也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想必我很快就会被迁居别所,可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是,我却并不对此感到任何留恋或不甘。
两个小宫女正在门前搬动那个大花盆,仅余下一簇绿叶的枝子光秃秃的很是凄凉。
“就放那儿罢,今儿够乱的了,别再给我添堵了。”
站起身,我拿好帕子越过惊惶的跪在地上的宫女往外走去。
撇撇嘴。作什么这样,我又没恼。
扶着蝉儿的手迈过门坎,我满脑子都是嬷嬷昨儿个差不多持续了一整晚的唠叨:走路时步履不可过大过快,要一步三晃时时有种快要跌倒的感觉以表示我受打击过大;要保持低眉塌眼,手上握着帕子扶在胸口才叫不堪重负哀哀欲绝;灵堂上一定要作出一副伤心欲绝泪流满面的样子,但又不可嚎哭过甚,有失皇家体统…
要知道我自小到大就从不知何谓笑不露齿何谓弱柳扶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在我这儿就是个笑话,说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我更是从没沾过边儿。为了当个太子妃进个皇宫就已经够我受的了,大婚那天就把我折腾得要死要活,本以为之后就能好受一点,谁知道又来了这么一出。
不过拜嬷嬷让我一整晚没怎么睡,又不许我吃早饭的关系,我现在倒真是一副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鬼样子。薄云后的朝阳才一闪,我险些就花了眼,脚下一不留神整个人就向一旁歪去。我身上直冒冷汗,心想完了,这下可要跌个狗啃泥了。没承想眼前又是一花,就见两边站得齐刷刷的宫女们猛地扑过来把我扶住了,余下的则扑通在周围跪倒一大片,一个个带着哭腔道:“娘娘,请千万珍重玉体啊!”
我站稳了身子喘口气,抬头笑到,“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没事。”却不料她们哭得倒更加厉害了。
“娘娘…您就不必强颜欢笑了…我们…我们心里都明白…”
奇怪,我哪里强颜欢笑了?你们明白什么了,我怎么都不明白啊?见她们怎么都不起来,我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定定神继续向前走去。
果然还是因为太久没出来走动了罢,眼见着什么都新鲜。我心里盘算着,如若记得不错,眼下已经是孟夏时节了,今年的桃花算是错过了。风筝倒是放了一回,可回来之后就因为受了风寒而被禁足了…算了,反正马上就有桃子吃了,这个比较重要。桃花明年也照样开,不差什么。
唉,真想甩开大步往前走啊。眼见着大门就在前面,还非得要克制自己一点一点的往前蹭,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不过还好,不用再像冬天穿那种厚厚的宫服了,那衣服再那加上那一头一身的钗环首饰,足足得把我压下一头高去。还是夏天比较好,不仅衣服变轻快很多,还可以把珠宝换成鲜花,而且那还漂亮得多嘞。
我一路走着,一路乱七八糟的想着些即将到来的开心事。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风吹得我那叫一个心旷神仪。我突然想到,为什么这么好的天气,我却非得要去那个晦气的灵堂哭天抢地,而不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的晒太阳呢?哎…我这个太子妃只是嘴上说着好听,反正打从我嫁给那个倒霉太子爷之后,遇上的就净是些倒霉事。
人生无常,我时常在想,下一次见到爹娘的时候,恐怕就是他们入土为安的时候了,又哪里想得到第一个送走的居然是我这位夫君。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娘说过,“颧露克夫”四个字,我赶紧抬手摸摸脸颊,还好还好,不关我的事。这样万一他们逼我殉葬的话,我也有说辞可以反驳一下。
我暗中握了握拳,深呼一口气:好,只要过了这个坎儿我还能活着的话,就是万事大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慢吞吞的跨过那扇黑洞洞的大门,隔着一个大院子就听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排山倒海而来,叫我几乎站不稳脚。真不想过去啊…真不想过去…我低着头,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因为我知道在那里等待着我的还有各种不同的讨厌事。
这不,我都不用抬头就知道,那边的视线开始像箭一样密密麻麻的朝我射过来,伴随着大太监一句尖声尖气的报名儿“太子妃娘娘驾到!”,同样的视线更开始变本加厉的投射过来。我心中默默的大骂,死奴才,显你会说话了,叫那么大声是指望谁给你打赏呢?!
偷眼向前看了看,还好,太子爹跟太子娘都还没来,我这就不算晚到罢?对,这叫太子妃悲伤过度,一时还无法接受夫君的离世,所以在宫中踌躇不已不忍前来…呃,且不说这个,我倒是奇怪眼前这些人,明明平日里也都没什么话好说,到了这会儿反倒一个个来得够积极,这是得天蒙蒙亮就从被窝里爬出来罢?又不是过年看大戏,他们倒好兴致。
不留痕迹地垂下眼,我扶着蝉儿穿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皇叔皇侄皇兄皇弟,越过那些或是凉薄或是轻蔑或是假腥腥或是看好戏,嗯,抑或还夹杂着些许垂涎三尺的目光,我直愣愣地望向一片白茫茫中那口越发漆黑得叫人偏体生寒的棺木,一步,两步……不好,哭不出来呀,这可如何是好?
我抬起手用帕子掩住面,然后把步子放轻,再放轻,直至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一般…
“娘娘!娘娘!”耳边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很好,在疲惫与饥饿的夹击下,我“顺理成章”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