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月未央》经年童话

103、青玉案（20） 如果有朝一

　　我真没想到，那么一个看上去比我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女子竟然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她的孩子就在我入宫前不久夭亡，尚未满两岁。我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而她居然在历经了这种撕心之痛后依然能微笑如常，我不知道，她究竟坚强到了何等地步。

　　在后来的交往中，我得知了灵妃本是来自西北大漠的公主，她总喜欢和我说起她家乡的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沙丘，还有一种名叫红柳的树。她说红柳不像江南的杨柳，总要傍着潺潺的流水，在三四月的阳光下随风摆动细嫩的枝条，优雅动人，又楚楚可怜。红柳生得又矮又小，远远看去就像灰蓬蓬的一团乱草，可是它耐旱，抗风沙，是当地牲畜的重要饲料，又是老百姓的良药，甚至还因此得了一个“观音柳”的美称。红柳虽不好看，可是每逢六、七月，它也总是会开出一簇簇淡红的小花，活泼可爱，毫不逊于这里的桃花。

　　每当她忽闪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和我说起这些，我总是会几乎忘记了她其实拥有那样可叹的命运，也许她就像是那大漠上的一丛红柳，虽然瘦小而又不起眼，却依然活得无比生机昂然。

　　灵妃是个爱说爱笑，爱唱也爱跳的女孩子，对于我这种困于深宫整日萎靡不振的人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聊天对象，宫里的丫头们对于她说的那些外面世界的故事也都爱听得不得了，于是乎，她很快就成为了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座上宾。只是她与我们之间虽然随合，有一点却十分在意，那就是太子回宫的时候，她是一定要告辞的。自然了，她是皇上的后妃，避嫌当然也是一定需要的。

　　太子对于我这一点就不太理解了，因为我这些时日以来常常是早上催着他出去，晚上见他回来也只有叹气的份儿，问及原因，我只说近日交了极好的朋友，每日相谈甚欢。他听了便夸张的叹口气，说怪不得我现在每晚和他躺在床上都聊不到几句话就自己睡去了，弄得他好不郁闷。

　　我便拉紧了被子翻身向里，心想你这样天天和我盖着被子聊天才叫不正常呢，正想着，身后的人向里蠕动了几下，贴到我背上，“哎，别睡啊？”

　　我猛地睁开眼，开始有了一点危机感，“不睡觉，那要做什么？”说着，我悄悄的又往里挪了一点，谁承想后面那人居然把手伸了过来，一把就搭在我的腰上，我生性最怕痒，不由得“嗳哟”一声笑出声来，刷地一下就坐起身来，瞪了眼看他：“你做什么！”

　　他一脸莫名其妙，“碰了你一下而已…这么怕痒？”眼见他忽然就坏笑起来，“哦，原来如此啊~”我顿时紧张起来，身子直往后缩，“你别…哎呀！”

　　一张床的空间能有多大，我根本就无处可逃，只能被他压着搔痒，整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张口就咬上了他的手臂，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终于也放了手。缩在床角，我使劲喘着气，一面还不忘拿眼瞪他，他无奈一笑：“小野猫就是小野猫，我还盼着能看到娇喘微微，泪光点点，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若可餐兮难再得，怜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极兮意已深…”

　　见他摇头晃脑的就开始念叨起来，我笑着踢他一脚：“谁同你背诗来着…”没想到他竟然抓住我的脚踝啧啧有声，弯了眼道：“我欲行苟且之事，你可愿奉陪？”

　　我登时就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脑子里有点儿别的事行么？”

　　哪知他登时就放下脸来，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只把个后背留给我。我也吓了一跳，心想今儿这是怎么了，还从没见过他摆脸色给我看呢？我忍不住戳戳他，“哎？干吗呀，真生气了？…哎~这么小心眼儿呢？…要不你来罢，随你高兴就是了。”

　　我干脆也赌了气，死鱼样的往床上一躺，把眼一闭，结果就听旁边的人嗤地一笑，睁眼一看，他支着头正望着我：“你知道我打算怎么来么？”

　　“……”

　　“若儿，你可知道如果就这样过了一夜，你我就是夫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不觉好笑，“我还能如何回头？太子可以回头，没听说太子妃还能回头的罢？”

　　他低声一笑，手指在我的鼻子上划过，“你怎么还在说这样的话？如果有朝一日我不是太子了，你又是否真会狠心弃我而去？”

　　我一怔，直觉的就想回答“不会”。但我只能说：“你怎么可能会不是太子。”

　　他喃喃道：“若我不是太子，而你也不是太子妃…”

　　“那我们就不会相遇。”

　　“是啊…”他长长的叹息一声。“可是如果我说，我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你会相信么？”

　　我一阵惊愕，“怎么可能？！”

　　他笑：“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画像时，我突然就觉得我应当是认识画上的这名女子的。我立刻就求了父皇，可圣旨下去之后，我却又后悔了。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让我草率的决定毁了你的一生，但是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我后悔，同时却也窃喜。”

　　茫然的听他说着我从来不了解的内情，我突然觉得上天真是爱捉弄人。再想不到，我拼命学了那么多年的琴棋书画，挖空心思的让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太子妃人选，最后居然只是因为区区一张画像，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我就这么进了宫，坐上了自己，或者说是父亲梦寐以求的那个位置。

　　“…然后呢，现在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当初的那个感觉是错的？”

　　“我知道身为太子，有很多事都是自己无法作主的，从小到大我都在接受一些我不愿接受的事情，说着一些我不愿说的话，见一些我不愿见的人，可是我不愿放弃，我宁愿相信我这一生还是可以遇上一次幸运的，若儿，你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你说我怎么能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