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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信神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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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念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清澈如稚童般的眸子中映照着谢昭阴沉的脸。
他伸手撂下床帐。
玉念对那事并不反感,谢昭过分疼爱她,因此她能从其中得到不少乐趣。
往常做那事的时候谢昭总是哄着劝着夸赞着,可今日到是反常,谢昭动作依然轻柔,只是嘴上却不在说着软话。
直到玉念微微露出些眼白失了神,背上被薄汗打湿了,谢昭才拥着她,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道:“不许记得旁人。”
玉念伏在他怀里,咬着手指缓缓回神,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受了苛责,心里不由得委屈起来。
若换做以前,她到是没心思为着这种小事委屈,只是谢昭对她宠爱上了天,眼下这种事也能叫她伤心难过了。
她撑着手臂软软起身,瘪着嘴侧过头去,眼泪说来就来。
“叔叔,不疼我了……”语气委屈极了。
谢昭单臂拥着她,目光沉沉,不说话。
玉念小声嘟囔:“脑子就是记住了,怎么忘呀……”她假委屈化作真委屈,而且越说越委屈,两只手轮流胡乱抹起眼泪。
长睫打湿了,一簇簇湿漉漉好不可怜。
那眼睛向下耷拉着,抹泪的间隙也不忘偷偷看向谢昭。
谢昭瞧了她好一会,最后无奈叹气:“叔叔错了。”
冷静下来,谢昭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眼见着要三十岁的人了怎么为着这点事吃味起来。
玉念是个短了心思了,难不成自己真要跟她计较?
这么个心思直来直去的小人儿,刚回到身边没多久,他自觉还没宠爱够,怎么能对她又脾气了。
思及此处,谢昭语气更诚恳了几分,搂着她腰上的软肉好声道:“叔叔最疼玉念了,乖乖,大人有大量,不生叔叔的气,好不好?”
叫这么低声一哄,玉念更委屈了,睁着眼瞧他,眼睛眨都不用眨,泪水簌簌往下落。
可给谢昭心疼怀里,赶紧搂在怀里自责自贬的话说了个遍。
他成了大狗大坏蛋,成了玉念最讨厌的叔叔,如此这般过了许久,玉念软软靠在他怀里,指尖软软着他肩上陈旧的疤痕,依旧不说话,但谢昭知道她不生气了。
玉念总是搂着他的肩膀。
以前也曾问过,指着那仿佛褪过几层皮的丑陋疤痕问谢昭,这是什么。
谢昭的身形好看,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只是皮肉上细小伤疤不少,尤其两肩,肌肤坑洼斑驳,瞧着不好看。
玉念既然问了,谢昭就会回答他。
他说:“叔叔拉船的时候被绳子磨伤了。”
这又是玉念不明白的话,在她眼里,谢昭是每日穿着整齐坐着大轿子出门的人,拉船是什么,她不懂。
玉念的疑惑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下一次再见到谢昭肩上的伤痕时,她忽然小声说:“玉念也要拉船。”
听着这话,谢昭忽然笑起来,捧着她的脸亲她,认真地说:“那叔叔要心疼死了。”
说回现在,折腾这么久,正经吃晚饭的时间也过了,谢昭直接叫人把菜布在了卧房外暖阁案几上。
他半敞着衣衫拥着玉念,一身结实皮肉精壮有力,烛光一照,更显得身上轮廓有几分霸道不羁。上面点点痕迹,是玉念的指甲轻刮出来的。
崔兰辛曾说,谢昭套上官服看着清风霁月,该有的文官模样他都有,可官服一脱,身上鼓囊囊的,瞧着轻浮下流。
崔兰辛这说的也是气话,他瞧着谢昭肩宽腿长的心里不爽快,你若问他这身材给你要不要,那崔兰辛必定笑眯眯的接受。
案几上,谢昭用银箸一点点给玉念挑鱼吃。
玉念的衣裳也是随意一拢,左右屋子里也没什么人,不怕叫人看去。
王嬷嬷在一侧伺候着,瞧着玉念一身的痕迹,不由得在心里念叨谢大人。
玉念吃饱喝足,又起了玩心,叫人把那摔碎了的水晶蝴蝶取来,巴巴捧给谢昭。
“修好,叔叔,修好。”
谢昭认真看了一会,然后说:“修不好了,叔叔给玉念再寻几个好不好?”
玉念握着一半蝴蝶翅膀,思考了一小会,点头说好。
谢昭把另一半蝴蝶递给王嬷嬷:“库房里有水晶原料,拿五六块找人照着雕。”
玉念高兴了,反身搂着谢昭,在谢昭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叔叔,好!”
王嬷嬷吩咐完这事回来,谢昭又有了新吩咐:“这些日子崔大人住在府上,看着他别让他靠近玉念。”
玉念正往谢昭的笏板上画画呢——谢昭做了新的笏板,原先的那个就直接给她玩了。
她听见谢昭的话不高兴地噘了噘嘴,小声念叨:“叔叔,坏!”
这府上虽不无趣,但玉念总想找个人陪着她玩闹。
嬷嬷们年老,自然不是合适人选,丫鬟们和她年岁相当,但顾忌着身份有别,谁都不敢靠近她,眼下来了个崔兰辛,玉念自然想和他亲近。
纯粹是玩伴一样的亲近,没别的意思,但谢昭心里不情愿。
谢昭不理会她可爱的自说自话,端起丫鬟送来的避子药一口喝完。
药汁顺着嘴角留下几滴,他还没来得及擦,玉念就扑了过来,手指点了他唇角的药汤,要往自己嘴里送。
谢昭连忙拦住,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手。
玉念看着他,歪头:“叔叔病。”
谢昭应和她:“对,叔叔生病了。”
“什么病?”她坐在谢昭怀里,有些关切的问。
谢昭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贪心的病。”
被谢昭折腾个够,玉念累极了,没到就寝的时间就早早合上眼睛。
谢昭看着她的睡颜,想起数年前的初见,那时她还不叫他叔叔,她叫他小昭哥……
谢昭吻了吻她柔软的脸蛋,想起崔兰辛的话。
坊间传闻确实不足为惧,谢昭知道谢家会替他遮掩。
他了解谢家的做派,因为他也是谢家人。
为着面上的宁静祥和,谢家人会把一切肮脏覆盖在华服官袍之下。
那是他把玉念从谢府抱走五日之后的事了,玉念已经醒了,只是身侧离不开人,谢府的帖子一日三次送去别苑,谢昭都视而不见。
直到玉念的情况稳定些,他才抽出空去谢府看了看。
雪后肃杀,府上刚办过一场丧事,老谢大人刚失去一个孙子,阖府上下不见鲜亮颜色,一片灰白。
谢昭裹着墨狐裘从廊下经过,油黑的风毛把他的脸衬出几分冷意。
远远地看见个深紫色斗篷走过来,谢昭停了脚步打招呼。
“姑母,又来看三弟啊?”
他笑的坦荡,可姑母谢芸却笑的勉强,只含糊道:“来看看老大人而已,不,不是看谢康。”
谢芸四十出头,笑起来眼角纹路颇深。
谢昭没说话,瞧着她走过来的方向,分明就是刚从谢康的院子里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让了让路,叫谢芸过去。
谢芸这几步路走的不好受,谢昭的眼神里仿佛藏着刀子,什么都瞒不过他,这几步路走完,她皮都叫这眼神剐掉一层。
过了几个转角,离得远了,谢芸抚抚胸口,一口气刚松了一半,她抬头便看见谢康的夫人迎面走过来。
说来也怪,俩人迎面走着,却像是没见到对方似的,招呼也不打,各自都提着口气,挺胸抬头,视而不见。
这边谢昭已经到了谢家祠堂,谢如明有意敲打他,把见面的地点定在此处。
数年前谢家突逢大难,百年祠堂毁于一旦,现如今的祠堂是谢家回京后重修的,牌位匾额都是新造,屋内烛火通明,木油气味混着烛火烟气,叫人胸口发浊。
谢如明身形微微佝偻,站在祠堂内,左手扶着个手杖。
他在岭南采石场里做工时伤了腿。
谢昭甫一进来,刚把狐裘交给下人,就听谢如明手杖敲地的声音,咚咚。
他背对着谢昭,愤怒道:“孽子!跪下!”
谢昭站在他身后,身形未动,一言不发,烛火摇曳,地上斜着个宽肩窄腰的高大影子。
谢如明回头看他:“你为着个女人和家里作对?”
谢昭神色淡薄,全不在乎:“我何时‘作对’?人在雪地里要冻死,我不过是行了善举。”他行至祠堂牌位前,取来三支线香点燃,直接将明火吹灭。
这行为让谢如明眯起眼睛。
谢昭站在一众牌位前,不下跪不磕头,只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中。
“逆子!”谢如明指着他:“列祖列宗庇佑,才叫谢家从流放之地归京,才叫你高中状元官拜二品!我已给你相看好门当户对的妻子,可你品行顽劣,竟对个痴傻女子念念不忘,实属家门不幸!你若还有良知,便今早改正,不要影响仕途!”
谢如明语气严厉,试图将谢昭拉回“正途”。
谢昭听说他称玉念是“痴傻女子”时便用凌厉的目光看向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忽然笑了。
“我可不敢娶父亲相看好的妻子。大嫂是父亲给大哥相看的,父亲当真是……”谢昭顿了顿,换上个颇为戏谑的语气:“当真是满意得紧。”
他走过去凑近了谢如明,语气淡淡说:“父亲有大爱,我耳濡目染只学到其中一二。”
谢如明涨红了脸,嘴唇颤抖着,反击道:“仵作看过谢轩,说他是中毒死的,是不是你下的手?”
谢昭:“帮父亲除了后患而已。”他转身往出走。
谢昭轻描淡写解开写谢轩的肮脏身世,谢如明却忽略掉这些,只怒斥道:“你,你仕途正盛!何必在情爱小事上自损名声!”
他举起手杖上前要打:“若不是你惦念她许多年,我岂会出此下策?若你放出明话说纳她为妾,我也不会急着斩断你二人间的关系!可你对她太用心,三五不时派人去那镇子上!我若不动手,只怕是不出半月你就要接她来京成亲了!”
谢昭脚步不停,谢如明追在他身后念着:“她岂可做你正妻!你是朝中大员,未来要接替宰相之位,她岂可做你正妻!!”
谢如明气的面色发紫:“我给你看好的卢家是大族,卢氏女饱读诗书岂会没有容人之度?成亲后你想纳什么妾室不行?你非要和我,和这家里对着干!”
他又说:“你这是怪我,你把你母亲的死怪在我头上才如此顽逆……”
当年谢昭的生母、谢家的主母白氏无意中撞破谢如明和儿媳的奸情。
捉奸在床,场面淫./乱。
白氏气血上涌,当场气死。
苟且者偷生,正直者横死。
白氏是大家之女,自小养尊处优,她熬过流放活着从岭南回来,却在家族鼎盛时死在丈夫和儿媳偷情的床上。
这是谢昭心里的一根刺。
谢昭瞬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这道貌岸然的肮脏之人,目光凛然。
谢如明不在乎自己死了一个瘫痪在床的儿子或孙子,他在乎的只有权势和利益。
谢昭此刻站在这,就是谢家所拥有的权势化身,谢如明不允许有任何事物横亘在谢昭往上爬的梯子上。
他会亲手帮儿子除去阻碍。
谢家的宅邸里充满肮脏的秘密。
谢昭在这肮脏中出生,在卑劣中成长,他从不高尚,也无道德。
这卑鄙龌龊似乎是一种天生的疾病,幸而谢昭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药。
他自认为比那些自甘沉沦的谢家人多了几分清醒。
“母亲何其无辜,卢氏女又何其无辜,父亲做惯了大官,向来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贤妻美妾已然在怀却又看向儿媳,逼死了母亲,又要我学着你,逼死卢氏女吗?”
谢如明难以反驳,举起手杖便要打,谢昭单手接住,一把将那手杖扔向祠堂深处,瞬间扫倒一排牌位。
谢如明身形晃动,狼狈跌坐在地。
谢昭垂眸看他,眼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父亲方才也说错了,谢家能回京城,是因为先皇薨逝,陛下即位后急需谢家牵扯朝中势力,而我高中状元官拜二品,是因为我勤学苦读,即便是流放时也不曾荒废一日。母亲助我,当年在岭南跋山涉水的给我送书,何等关切。”
他声音淡淡,环顾这道貌岸然的祠堂:“父亲,家里脏事不少,列祖列宗不会庇佑你我这种肮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