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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命悬一线 那人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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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肩胛处插着半截断箭,背后三处刀痕深可见骨,却仍固执地将盒子往前推了推,喉间涌上的血沫糊住了话语:“我家主子说,此药可解……”
话未说完,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栽倒在地。
青泥手微微发抖,俯身拾起漆盒时,突然倒抽一口冷气:“郡主!这黑衣人竟是女子!”
染血的玄色斗篷滑落瞬间,月白色中衣领口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几缕青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慌乱别开眼,又手忙脚乱替昏迷者掩好衣襟。
尉迟漪瞥见盒子边缘刻着的缠枝并蒂莲暗纹——那纹样纤细繁复,分明是楚国皇室特有的并蒂双生的雕法。
当她的指尖抚过漆盒边缘,缠枝并蒂莲暗纹如同活过来的藤蔓,在掌心蜿蜒游走,冰凉的触感下,隐约能摸到某处凹陷的暗纹。
她掀开盒盖,一方绣着的银线莲花素帕安静地躺在盒中。随后指尖轻扣凹陷处,描金漆盒应声弹开,内里躺着金纹丹药,药香扑面而来。
里面还留了一个字条,展开字条时,“此毒需以毒攻毒,第三日卯时服下第二颗,可保性命无虞。”
字迹秀逸中透着几分凌厉,尾笔处微微洇开的墨痕,像是写字人落笔时指尖发颤。
“先带她下去好好安置,再唤御医给她瞧瞧。”尉迟漪将字条折好塞进袖中。
“郡主,这药…万一是圈套……”青泥担忧道。
尉迟漪指尖反复抚过盒面凸起的纹路,冰凉的漆质触感与掌心温度相抵,竟泛起一丝灼痛。
青泥绞着衣角,望着昏迷女子被抬出的方向:“先下狠手刺杀,又重伤送解药……莫不是想先折辱郡主,再施恩图报?”
“若只是施恩,大可不必如此周折。”
尉迟漪眉梢轻抬,她忽而冷笑出声,“淬的是见血封喉的毒,送的却是需以毒攻毒的险药——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将我架在火上烤。”
她看着青泥,“楚国那位亡国公主,是想看我为了活命,不得不承她这份烫手人情。”
“什么?以毒攻毒?”
“正是。若我猜得没错这便是楚国特有的九转还魂丹。”
陈御医看到那枚金纹丹药,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枯瘦的手指抖着拈起丹药,指甲都在发颤:“九转还魂丹?!这哪是解药,分明是催命符!”
尉迟漪半倚在榻上,伤口的灼痛让她额角沁着冷汗:“陈御医,此药能解见血封喉,这点不会错吧?”
“能解是能解,可代价呢?”陈御医猛地将丹药拍在案上,瓷盘发出刺耳的脆响,“此丹需以九种至毒煨炼,服下后与见血封喉相激,就像在五脏六腑里点了把火!老臣行医四十年,见过三例用此药解毒的,没一个能撑过三更天!”
青泥听得腿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可郡主伤口的黑纹,若不用这药……”
“用了便是饮鸩止渴!”陈御医掀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老臣现在用了固本汤能暂缓毒性,虽不能根治,却能保郡主三日平安。这九转还魂丹是险中又险!”
尉迟漪望着他涨红的脸,忽然低笑一声,牵扯得伤口发疼:“陈御医的心意我领了。你能保我三日,可三日之后呢?”
她指尖划过丹药表面的金纹,“这险,我必须冒。”
烛火在风雪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帐幕上,忽大忽小。指尖触到丹药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尉迟漪却忽然轻笑出声。
“以毒攻毒?我尉迟漪倒要看看,是你的药毒厉害,还是我的命硬。”
将药丸塞进嘴里的瞬间,陈御医已经攥紧了准备好的银针,指节泛白。
那药丸入口竟无半分苦味,反倒像含着块烧红的烙铁,顺着喉咙一路烫进心口。
她猛地按住胸口,连指缝间都在渗出的紫黑色血珠。
陈御医看得眼都直了,刚要扎下银针,却见尉迟漪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紫色,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乱窜。
“郡主!”青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尉迟漪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死死抠着案几边缘,指腹被磨出红痕。忽然她喉头一动,呕出一口黑血,溅在青泥的衣裙上,像泼了朵妖异的墨梅。
随着这口血吐出,她脖颈上的青紫色竟淡了些,呼吸也顺了半分。
她额头上滚下的冷汗砸在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青泥慌忙上前,刚碰到她的手腕,就被那冰得刺骨的体温惊得缩回手。方才还滚烫的身子,此刻竟像揣了块寒冰。
陈御医突然将银针往烛火里一送,针身瞬间烧得通红,他咬着牙,捏起针尾,手腕上暴起的青筋像蚯吲般扭动.
“老臣这就施针护住心脉,可郡主切记,若觉心口像被巨石碾过,立刻出声!”
话音未落,三根银针已如流星般扎向尉迟漪,针尾震颤不止,竟在烛火下泛出诡异的紫芒。
青泥刚按住榻边挣扎的尉迟漪,就见她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挤出困兽般的痛哼,伤口处的黑纹突然剧烈翻涌,像有无数毒虫要冲破皮肤。
“快!银针!”陈御医嘶吼着接住银针,指尖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郡主!”青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摸到那滚烫得惊人的体温,眼泪混着冷汗砸在榻上。
陈御医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向尉迟漪后颈。这一次,针尾刚触到皮肤,尉迟漪浑身剧烈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留下几道血印。
陈御医抹盯着她脖颈上暂缓蔓延的黑纹,声音发哑:“顶住……再撑片刻……”
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帘,帐内铜炉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着陈御医花白的头发和青泥煞白的脸。
尉迟漪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像风中残烛。
陈御医却不敢停,一根接一根地往她穴位里扎针,银针在她身上排得密密麻麻,像插满了救命的引线,却又随时可能被毒性的烈焰烧断。
青泥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泪不住地滴落,滴在尉迟漪手背上。
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尉迟漪清醒了些,她费力地睁开眼,扯出个虚弱的笑。
“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活着么……”
青泥刚用帕子擦去尉迟漪唇边的血沫,就见她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蜷起的手指死死抓着锦被,将上好的料子攥出无数褶皱。
那股从心口烧起来的灼痛还没退去,四肢却像坠入冰窖,冷热相激的剧痛让她浑身肌肉都在发抖,牙齿咬得下颌发酸。
陈御医再次将针扎下去,针尖刚没入皮肤,就见尉迟漪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滚下更多冷汗,可那抽搐竟真的缓了些。
刚松口气,却见尉迟漪伤口处的黑纹又开始蠕动,这一次竟顺着银针往上爬,在针尾凝成细小的黑珠。
“这…这是怎么了?”另外一名御医吓得慌了神。
“毒…被逼出来了……”
陈御医喘着气,指腹擦过针尾的黑珠,那珠子一触到空气就化作青烟,留下淡淡的腥气。
青泥看着一根接一根的银针上都凝起黑珠,看着尉迟漪的脸色由青转白,再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终于忍不住哽咽:“郡主,您的手…您的手都凉透了…”
尉迟漪缓缓松开紧握的锦被,掌心已是一片狼藉的血痕,却扯出个虚弱的笑:“快…快好了……”
她望着帐顶摇曳的烛火,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看…这险…我赌赢了一半……”
尉迟漪的指甲终于松开了锦被,指缝间的血痕与被面的暗纹纠缠在一起。她喉间又涌上一阵腥甜,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绵长的喘息,像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青泥颤巍巍地探向她的鼻尖,感觉到那缕气虽弱,却已平稳了许多,方才还在皮下乱窜的青紫色纹路,此刻竟像退潮般慢慢淡下去,只在皮肤表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郡主……”
青泥试探着唤了一声,见她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便知是脱了力。
她小心地替尉迟漪擦拭掉唇角的血渍,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时,那冰刺骨的寒意已减了些,虽仍凉,却不再像揣着块万年寒冰。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铜炉里的炭火也燃得缓了,只余下噼啪的轻响。
青泥掖了掖被角,忽见尉迟漪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字。
她不敢惊扰,只守在榻边,望着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些因痛苦而绷紧的线条,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陈御医再次进来诊脉,搭脉的手顿了顿,苍老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松动。
“脉象虽虚,却已稳了。两种毒性相抵后,总算没伤着根本。”他看着沉睡中仍紧抿着唇的尉迟漪,低声道,“让她睡吧,这一觉醒来,便算真的熬过这关了。”
青泥应声点头,目送御医离去后,又坐回榻边。
烛火摇曳中,尉迟漪的呼吸愈发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不见方才的痛苦挣扎。
青泥轻轻舒了口气,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她将药碗收拾干净,又往炉里添了些炭,才搬了张矮凳守在旁边,只等榻上的人醒来。
帐内药香依旧,却已褪去了血腥气,只剩下一片静谧,仿佛连时光都随着她的沉睡,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