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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谬 穿越初体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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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再不起真的要迟了!”
肩膀被猛地推搡了一下,骨头磕在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戚许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这全然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地方!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房梁,糊着厚厚的、看不出本色的旧纸。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劣质灯油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钻进鼻腔,堵得人发慌。
推她的是个年纪比较小的小姑娘,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此时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这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袖口磨得发亮的旧灰袄子里。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格外圆、格外亮的眼睛,几缕枯黄的头发从她匆忙挽起的小髻里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小杏?”戚许脱口而出,一段不属于她的模糊记忆碎片闪过脑海。
戚许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感觉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凑过一样,尤其是后脑勺,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锥在里面搅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惨白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PPT图表、老板冰冷的信息框……紧接着是冰冷刺骨的井水、沉重的木桶、管事嬷嬷那张刻薄拉长的脸……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碎片疯狂搅动、撕裂、试图强行融合。
靖国? 永宁王府?
靖国,一个贵族勋戚权势煊赫如日中天的国家,在这里,等级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人死死钉在各自的位置上。永宁王府,一个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顶级勋贵之家,礼法规矩森严得令人窒息,就连丫鬟走路的步子、行礼的角度都有讲究。而原主只是其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洒扫丫鬟,并且除了在王府的记忆之外,其他的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昂,发什么愣啊!快啊!” 小杏见她眼神发直,脸色惨白得像糊窗纸,更急了,一把将她从硌人的硬板铺上拽起来。粗布被褥滑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
身体的记忆先于混乱的思绪做出反应。被拽起的瞬间,属于戚许的那部分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去够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同样灰扑扑的外衫,手指碰到粗糙冰凉的布料,陌生的触感让她又是一哆嗦。
“头…头疼…” 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
“定是昨儿个挑水着了寒气!” 小杏麻利地把外衫塞进她手里,自己飞快地系着腰带,“快穿!管事的嬷嬷可不会听你头疼脚疼!误了洒扫上院的时辰,别说早饭,板子都得挨上几记!”
那句“板子”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脑子里翻腾的混乱和巨大的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戚许,或者说此刻占据了戚许身体的灵魂,凭着身体残留的机械记忆,手指颤抖着,将那件带着汗气的灰布夹袄胡乱套上,只求快点遮住身体。那袄子又厚又硬,里面只胡乱填充着些干草和破布絮,根本谈不上保暖,只是勉强隔点风寒。刚把胳膊塞进袖筒,小杏就已经跳下了通铺,趿拉着那双旧棉鞋,端起了角落的一个粗陶碗:“快!舀水洗脸!没时间了!”
通铺上其他丫鬟早就没了影儿,只剩下凌乱的被褥。窗外天色是压抑的灰蓝,离天亮还有一阵。戚许踉跄着被小杏推到屋角那个半人高的水缸边,水缸浑浊的水面晃动着,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湿漉漉的手背将额前那绺厚重油腻的刘海掀开。
水面波纹晃动,渐渐映出一张脸:
一张明显还带着稚气的、轮廓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脸。皮肤是长期在户外劳作后微微泛红的粗糙,甚至能看到鼻翼旁被寒风吹出的一点点皴裂。但那一双眼睛大而圆,眼珠黑亮。还有那小巧的鼻尖,微张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下巴那点熟悉的、小小的弧度……
这人怎么和我长的一模一样?这就是每天清晨在洗手间刷牙时看到的那张脸!只是少了熬夜的苍白和电脑屏幕辐射的油光,多了风霜刻下的粗粝痕迹,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裹着厚厚的、完全不合时宜的刘海。
巨大的荒谬感像铁锤砸在胸口,让她呼吸一窒......来不及细想,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混乱的记忆碎片暂时被这刺骨的冰冷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带着巨大恐慌的念头:不能迟到!不能挨打!
她胡乱抹了把脸,水滴混着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湿了衣领,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烟,胃里也空得发疼。而此刻的小杏已经抓起墙角两把半旧的竹枝大扫帚,塞了一把到她手里。
“快走!” 小杏拽着她冰凉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弥漫着浑浊空气的通铺矮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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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身体残留的记忆驱使着戚许用扫帚清扫昨夜飘落的枯叶,抬眼向四周望去:高大的、刷着暗红漆的院墙,墙头覆盖着冰冷的灰瓦;脚下被打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湿冷青苔的石板;远处紧闭的、雕着繁复但看不清纹样图案的朱漆门廊……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窒息,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罩下来。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找到“游戏登录点”或者“全息投影破绽”的念头,被眼前冰冷真实的细节碾得粉碎。这不是梦。那些属于戚许的、关于PPT、空调、房子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沉在冰冷深潭底下的石头,遥远而不真实。属于戚许的、关于挑水、挨饿、戒尺的记忆碎片则尖锐地浮上来,带着沉重的恐惧。在这个地方,一个洒扫的粗使丫鬟,命比草贱。饿死?病死?被随意打死发卖?无数个灰暗绝望的结局在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胃里一阵翻搅,握着扫帚柄的手指冰凉。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板,却像淬了冰的针,戚许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瞬间僵住,腰下意识地弯得更低,头也垂了下去。眼角余光只瞥见一双沾着清晨泥点、鞋尖高高翘起的深铁灰色厚呢云头靴,停在了她刚扫拢的那一小堆落叶旁。
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眼皮。首先看到的是一条长度及踝的深铁灰色厚呢直裾罩袍。这罩袍厚重得如同门板,剪裁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罩袍的领口、袖口和下摆边缘,都用一种更粗糙、颜色略深的鼠灰色粗麻呢滚了一道硬挺的边,针脚粗大而显眼,像一道道冰冷的锁链镶在边缘。罩袍的右胸处,用近乎黑色的深靛蓝粗棉线,僵硬地勾勒出一个三尖爪的轮廓,线条简单却透着股生硬的监管意味。罩袍的下摆边缘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湿泥,在厚重的铁灰色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污浊的痕迹。
再往上,是一条暗沉如凝固血块的深褐色老牛皮腰带,紧紧地勒在罩袍外面,腰带正前方,嵌着一块边缘被磨得发亮的方形铁牌,牌面印刻着一个形如霜花的冰冷符号。最后,是一张脸,颧骨很高,皮肤是长期劳心劳力留下的暗黄色,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划向紧抿的嘴角,像两道深刻的沟壑。嘴唇很薄,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微微浑浊,但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冰冷,此刻正钉在她身上。
戚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润泽火烧火燎的喉咙。
“回……回嬷嬷的话,”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奴婢……奴婢叫小七。”
张嬷嬷没说话,只是用那冰冷的视线,缓慢地扫过戚许,扫过她面前那堆枯叶,又扫过她旁边一小片沾着晨露以及还没来得及清扫的石板。
“规矩都没学会?主子问话,要利索!磨磨蹭蹭,活腻了?”
锐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剐过,充满了不耐:“叫什么不重要,记着你的本分!还有这里的露水印子,你是想等着日头上来,让主子们踩着滑跤不成?!
戚许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身体里属于戚许的部分在尖叫着荒谬和不公,属于原主的部分则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没有,嬷嬷。” 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奴婢……奴婢这就扫干净!”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着扫帚清扫那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粗糙的竹枝刮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头顶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并未移开,戚许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她不敢停,也不敢抬头,只能拼命地、机械地扫着。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清脆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还伴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清雅甜腻的糕点香气。
戚许眼角的余光瞥见,方才还像鹰隼一样盯着她的张嬷嬷,脸上几乎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身也立刻弯了下去。周围的几个粗使婆子和低等丫鬟更是齐刷刷地矮了半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哟,是春莺姑娘!给老夫人送点心去呢?您辛苦了!”张嬷嬷的声音掐得又尖又细,甜得发腻,与刚才斥责戚许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来人正是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一等大丫鬟春莺。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质地紧密的浅铁灰色细绸窄袖短襦,外罩一件裁剪极为合体、浆烫得笔挺的深铁灰色厚呢半臂。在半臂的边缘,还用了近乎同色的的银灰色丝线密密地滚了一道窄边。下系一条与半臂同色的、垂坠感极好的深铁灰色细呢长裙,裙摆平整如镜,纹丝不动,行走间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她手里稳稳托着一个剔红雕漆的精致食盒,脚步不疾不徐,下巴微抬,眼神淡漠疏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她对张嬷嬷的讨好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石头。
然而,就在那目光即将移开这卑微角落的瞬间,春莺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戚许身上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戚许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更深地弯下了腰,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带着审视。不是张嬷嬷那种带着恶意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冷、更疏离的打量,穿越者的灵魂瞬间拉响了警报,原主身体残留的对这些“贵人”身边人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让她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春莺并未说话,只是那短暂的停顿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她抬步,继续沿着回廊向前走去,清脆的脚步声和那清雅的香气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整个角落凝固的空气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松开。所有人都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重新活泛起来,低低的交谈声和扫地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张嬷嬷直起腰,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刻板严厉。她狠狠瞪了一眼戚许和其他几个丫鬟:“看什么看!手脚都麻利点!春莺姑娘也是你们能盯着看的?当心眼珠子!”然后骂骂咧咧的去别处巡视了。
戚许的心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刚才春莺那短暂的一瞥,比张嬷嬷骂十句都让她心惊肉跳。一个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为什么会注意到她这个角落里的、最低等的洒扫丫头?
“我的娘哎!刚才可吓死我了!春莺姑娘那眼神……她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小杏装模作样地扫地实则已经悄悄的蹭到了她身边,随后飞快地压低声音,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后怕和隐秘的兴奋。
戚许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扫着地,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疑惑都扫进尘土里。
小杏自顾自地继续,声音更低,语速更快:“不过,春莺姑娘亲自来后头送点心,倒是少见……我听说啊,”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老夫人这两天胃口不太好,嫌小厨房的点心师傅手艺潮,春莺姑娘这是去‘沁芳斋’取的刚出炉的蟹粉酥!啧啧,那味道,光闻闻都觉得是神仙吃的!”她咂咂嘴,满是羡慕,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好像听见春莺姑娘跟张嬷嬷走过去的时候,提了一句什么‘南边庄子上新送来的丫头’,好像老夫人想找个会梳新巧发髻的……”
南边庄子上新送来的丫头?会梳新巧发髻?
小杏随口一提的闲话,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戚许的脑海。她想起在原主的记忆中,小杏曾透露过府中大管家好像要去南边巡庄子,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老夫人找丫头,世子离府……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碎片,在戚许这个拥有现代思维和原主记忆的穿越者心中,开始不自觉地拼凑、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