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门诡事录》万世律

119、登仙之路 周宥：只要

　　粉金色持续向外侵染，在整片天上铺开，吞没了边角仅存的一点蓝色，甚至隐隐要越过结界的边缘，向更广阔的地方扩散。

　　住在附近的人们对这罕见的景象感到疑惑，偶尔有零星几个驻足观赏，或是举起手机拍照留念。

　　更敏锐一些的早已快步回到家中，拨通一串独特的号码。据说，如果遇到难以理解的怪事，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寻求“专人”帮助。

　　军方的帐篷中混入了一点慌乱的杂音，其中一个通信兵说：“有几个上级联系不上，已经几个小时了，怎么办？”

　　另一个资历较深的通信兵说：“向能联系上的上级通报情况，继续待命。”

　　九域特殊事件研究所，一个属下低声向秦叶蓁报告相关情况，周遭只有器械敲击声和纸页翻动声，天眼系统正在全速配合渊门案的调查需求。

　　秦叶蓁听见了一两个熟悉的名字，将视线从瞳孔提供的现场分析图上移开，淡淡点头道：“先不用管联系不上的人，如果现场有需要，建议军方全权配合特赦调查处。他们才是对案件最了解的部门，也是走在最前线的人。”

　　紧急情况下，天眼系统操作台方圆三十米都禁止使用任何其他电子设备。但在进入屏蔽区之前，她收到了多方的“提醒”。

　　有失联上级的特发命令，也有何铮那句藏着掖着的“小心”；可一问起祝长清的近况，他又闭口不言。

　　祝长清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独自调查某些事，他需要的很多信息都经过秦叶蓁的手，所以秦叶蓁多少也能猜到几分，可他和何铮是如出一辙的守口如瓶，谁也没法看透全部的计划。

　　秦叶蓁只能相信老朋友不会陷入无可转圜的境地，叹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转回大屏和操作台上。

　　楼连霄不久前也发来警示：使团的布局根深蒂固，不要太信任瞳孔。

　　调查处三代人，到了他这一代，倒是变得稍微坦诚了一些，似乎也成功打破了孤家寡人的“命运”。

　　秦叶蓁抬手叫住刚要离开的属下，补充道：“对了，我们这边要降低瞳孔的权限，做好紧急预案，确保天眼系统正常运转。”

　　属下忍不住问：“还要再降吗？”

　　秦叶蓁眼神轻轻扫过去，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泛着蓝光的屏幕上，圆润的眼睛符号无辜地眨了一下，荡开几圈平稳的涟漪。

　　界域门在天地湖中激荡，仿佛被天地锅炉煮沸了，随时都能卷着不详的迹象溢出来，黏黏搭搭地爬上岸。

　　站在岸边向各面看去，天空的亮度与色彩都是一样的粉金色，难以分辨太阳在哪个方向。湖水噼啪拍岸，同样映出不详的粉红色，看上去像被稀释的甜腻的血。

　　细小杂乱的涡卷从水面向下凿开，与之对照的云层，也生出越来越多的漩涡与空洞。

　　钟九倾抬头瞧瞧，又低头瞧瞧：“你看，这像不像一棵无形的树在上下延伸？”

　　楼连霄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猜测：“是建木？”

　　建木连通天地，如今真身未显，变化已生。它的根系和枝杈分别牵系界域门与天门，此刻显然都在被人触动。

　　天地坛是九域历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场所，一切建筑和布置都一如往昔，区别只是如今成了对外开放的皇家建筑园林。

　　楼连霄：“贺万钧说世间有三个与天门相连的枢纽，此前我闯入冥都，已误打误撞触动了阎罗殿和娲皇殿，天地坛是最后一个。祈圣殿是这里的核心建筑，周宥如果想做什么，应该会在那里。”

　　钟九倾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娲皇殿，不是钟灵女士避难的地方么？她会不会也搅和进这件事里？”

　　以她的性子，若非客观因素限制，好像没理由不搅和。但愿冲突爆发时，她能护好自己。

　　隔着长廊和两排柏树，祈圣殿静静矗立在不远处，从天地湖边，能远远看见它向天空伸出的金色顶柱，和下面一小节铺满青色琉璃的圆状瓦顶。

　　平常无论什么日子，这里总免不了游人如织。人们或许想着，假借瞻仰古迹，能为当下的生活添些意义。

　　眼下这里经过了军方的疏散，四处无人，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象。在晨昏交接的时刻，又莫名生出些从历史中漫出来的阴冷鬼气。

　　两人快速走到祈圣殿前的广场上，远远便看到殿前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周宥不避不躲，正站在描金的牌匾下，虔诚地仰望着，不知看什么看得那样入神。隔着三层祥云石阶，这副画面几乎产生了神异的色彩。

　　他早已料到两人会找过来，从容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垂眸道：“无论是人还是神，好像都喜欢用金色来书写重要的东西。看得多了，我也想试试握笔的感觉。”

　　钟九倾笑劝道：“这种行当身受诸多束缚，很无趣。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不建议你轻易尝试。”

　　周宥问：“可我听说，两位本该履行职责的神缺位太久，陈旧的天地规则都有些撑不住了。既然前人无意继续，我来帮个忙，又为何不行呢？”

　　趁着两神缺位的难得的真空，他借由贺万钧留下的记录，汇集人间三要，打通三处枢纽，叩响久闭的天门，巧妙地窃取了一小部分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

　　钟九倾早已摘了眼镜，仰头观察靠近殿尖的天空。

　　异样的绚丽色彩之中，更多了些由规则外化的灿金色。

　　它们被扭曲、挤压、堆叠、融化，已经无法维持文字的形式，偶有几滴顺着空气向下流动，在空中某处被截住，悬挂着，像随意涂抹的鬼画符。

　　在西王母的默许下，结界不只加速了时间，也加剧了规则的变动。

　　这是连钟九倾都未能掌握的部分，因而也无法随他的心意收回或做出改变。

　　钟九倾抿抿嘴，换了思路，故意扬声说：“西王母到底许给你什么，你又有什么执念值得费这么大力气？你知道祂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么，你将一切视为棋子，自己又何尝不是祂的棋子？”

　　话音硬邦邦地落了地，仿佛在古老的石砖上砸出了叮铃咣啷的响动。天上却没有半点动静，看来西王母虽已越过了规则的边界，却依旧谨守不直接插手浊界的“习俗”。

　　周宥语焉不详道：“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都无所谓。而且，我也不做亏本买卖。”

　　钟九倾目光微冷，感知着丝丝缕缕被引走的神力，召出书天地与之对抗：“看来你是执意要篡夺神位。”

　　书天地感知到奇怪的同源之力，在他掌中剧烈颤动，似乎在疑惑熟悉的气息为何分成了两份。

　　楼连霄手握万钧，避开古建筑，试探地甩了几道剑影过去。

　　极细的金光一闪即逝，尚未靠近周宥就消失了。

　　周宥毫发无损，叹道：“楼处，咱们好歹同行一场，何必一见面就刀剑相向？我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们来到这里，共同见证一个旷日持久的错误被修正。”

　　钟九倾：“冒然改变规则，往往会留下意想不到的疏漏。修正一个错误，也可能产生更多错误。”

　　周宥自然不会仅凭两三句话就皈依所谓“正确”，只是冷哼一声，轻轻抬手。

　　下一秒，他头顶融化的金色竟铺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横亘在天地之间，将祈圣殿前的三层石阶翻转，以半透明的色彩构筑出一条通天的道路。

　　周宥一阶一阶缓步踏上去，在那本不存在的阶梯上，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无数金线受到牵引，系在他身上，涤荡着魂灵中的浊气，每多一根都表明他离清界更进一步。

　　他居高临下看着两人：“烛九阴，你好好看着，我要做的事能否算得上……比界域门更接近创世的壮举。”

　　钟九倾：“……我倒是怕你做出什么灭世之举。”

　　楼连霄拧眉握紧了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唤出贺万钧，问：“这东西能不能用剑斩断？”

　　“当然能，只要你想，一切皆可斩。”贺万钧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钻出来，不明所以地看了两秒眼前的画面，语气中带着怀念：“登仙之路竟然真的能重现……我曾经也在这上面走过，只不过好不容易走到尽头，那扇门却没开。”

　　时运不济，她一生也只在这件事上受了挫。后来一时脑热，将自己变成了剑灵，非要亲眼看见天门开放的样子。

　　此刻也算夙愿已了。

　　天上已经旋出一个螺旋形的圆孔，露出其后深邃的黑色，如同天上长出的一颗庞大的独眼。

　　周遭遮天蔽日的云翻涌如海，向外推来卷起层层巨浪，仿佛正与水中的那扇门共鸣。

　　贺万钧盯着曾经梦寐以求的景象，看得有些入迷：“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门的涟漪？”

　　屏幕上蓝色的眼睛圆睁着，突然毫无征兆地陷入卡顿，失去了温润的光泽，转而含着诡谲的审视，紧盯着正在埋头操作的众人。

　　瞳孔占据了一大片区域，用它稚嫩的声线，冷冷地重复：“计划已成，不要阻碍。”

　　秦叶蓁瞧着那只骤然变样的图标，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双手撑着操纵台，与瞳孔隔空对峙，冷静下令：“就是现在，启动紧急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