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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纵身入水 人口买卖是 ...

  •   湖水照见青天,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温晏如任由自己被水吞没,五感一一消散,寒意褪去伪装,变成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带他回到了生命孕育之初的安然。

      眼前灯影迷离,过往的碎片挨个掠过,恍惚间,他竟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有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走马灯却替他记得。

      在乏善可陈的一生里,水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从未给他留下好的记忆。
      生身父母将他视作夺舍而来的妖邪,贴符做法,无所不用。
      最后索性一次次把年幼的他按进水里,想着,要是把他溺死就好了。

      他自己也想,要是能溺死就好了。
      可他在水里死不了,也逃不了。
      他痛恨自己是个软弱的异类,无法强到独自逃离,也没能弱到不被发现。

      无数伤口雕刻出了他这个人,他像父母一样痛恨所有“歪门邪道”,却又不得不以此为生。

      直到周宥救下他,发掘了他夺取术法、予人解脱的能力。
      周宥说:“术法、妖鬼,哪怕是神仙……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从人类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只需要少部分人付出一点点代价,我就能将它们彻底放逐……”

      温晏如在坠落中上升,闭上眼睛,想象那应该是一个安宁的世界。就如同此刻,他被湖水环抱着,无怨无恨,无痛无伤,迎来仁慈的解脱。

      “温晏如!!!”
      赵静观全身的关节都被无形的丝线穿透、缝合、支配,千疮百孔的皮肉下,渗出细密的血色。
      某种被抛弃的灭顶绝望席卷而来,扼住了他的心跳和呼吸,就连挣动时身体的剧痛,都变得无关痛痒了。

      这是温晏如的最后一个命令:只要想向湖水靠近,他就动弹不得;而只要向其他方向逃,他便不受束缚。
      他竟然连一起死的机会都不愿施舍。

      “温晏如,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静观骤然平静下来,垂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下一秒,他将全部气力积攒起来,尽数灌入傀儡丝的某个节点。
      肩上的丝线“啪”的断开了一节,皮肉也被这一下崩开,隐约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聒噪的嗡鸣声在耳边经久不息,如同琴弦崩绝的余韵。
      对死亡的天然恐惧试图阻碍他,可他却同时在束缚的剥离中感到无比的畅快。

      “哈……我偏不让你如愿。”

      赵静观含混地笑了一声,顾不得血肉碎裂、神魂破损,将傀儡丝的节点一个、一个扯开,如同幼虫一层层剥开裹住自己的厚茧。
      七窍血流如注,在身下积蓄成一片血泊。
      他趴在其中,血肉模糊地向前爬,终于——也落入了水中,血液绽出一朵糜烂的花。

      赵静观不想死,但活着的意义已经消湮,所以,死了总好过独活。
      他背弃光明,一路向着黑暗沉去,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手指紧紧攥住了温晏如的衣角。

      “咔”的一声,灯彻底灭了。

      “……晚到一步,线索又断了,”傅瑾皱眉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迹,又顺着痕迹低头凝望湖水:“还新鲜,刚…离开没多久。”
      “我感知不到烙印的存在了,”风希怔了一下,循着血迹拖拽的走向到水边:“他们这是……跳湖自尽了?”

      青耕到湖面上盘旋了几圈,大概圈了个范围。

      傅瑾瞥了一眼周围的摄像头,提前为善后工作感到头疼:“估计不止这么简单,先捞上来吧。”

      湖中血气未散,显然在某处有个“污染源”。一大片血散在水中,像纸张上不小心燎出的一个破洞,边缘烧得焦黑发皱。
      从洞里往里望去,已看不见火焰,只能看见扭曲的人影。

      钟九倾堪堪躲过朝自己舔过来的一团戾气,左侧的脸颊离得太近,感觉像劈头挨了个耳刮子,还差点被卷走几缕头发。
      他捂着胸口,用书天地挡开接踵而来的攻击,一阵后怕:“……烟姐,打人不打脸,你好狠的心啊!”

      江烟好像知道地下只剩他们两个人,放开了手攻击。
      戾气仿佛无穷无尽,钟九倾这种战五渣根本近不了身。

      “烟姐,你到底想起什么来了,怎么这么生气?”

      钟九倾掌心的印记只剩下一小半,每过一秒就少一点。
      江烟的力量则随之一层层暴涨,让她变得越发六亲不认、油盐不进,连书天地的墨水都能挡回来。

      要是把阴差引来,江烟就再也没有理由驻留阳世,只能去冥都接受审判了……

      钟九倾脑中迅速闪过各种有关的、无关的办法,又一一否决。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得用牵挂的事来唤醒。
      但他只知道江烟是个厉鬼,到现在还连为什么失控都不知道!
      她又能有什么牵挂?

      一个略显荒谬的猜测蹦进脑中,挤走了所有思绪,好像正在钟九倾面前挥手,让他选定自己。

      钟九倾犹豫:“……不能吧。”
      江烟可不会陪他一起纠结,一抬手,戾气又铺天盖地压过来了,这次连个躲开的缝都没给他留。

      钟九倾一边向后退,一边视死如归地喊:“烟姐,回家吃饭了!”

      戾气带起阵阵劲风,裹着浓厚的血腥气疾驰而来!
      钟九倾退无可退,做好了抛弃这具躯体的准备,攥着书天地勉力抵挡。
      围剿而来的戾气却骤然在触及他身体的前一秒堪堪停住,微微一滞,顷刻间就消散了。

      一声含混的呼唤夹在其中,几乎随之一起散去:“小九倾?”
      钟九倾长呼一口气,惊出一身冷汗:“还真有效果啊……”

      江烟双脚虚点着地面,从扭曲的影子里剥落出一个人形来,眼中血色已褪去一半,却仍直勾勾地往前方看,像是在看向极远极远的地方。

      周遭的火焰快速向内收缩,藏进她的灵体之中。
      可重新翻上来的记忆却已覆水难收。

      钟九倾看了一眼掌心只剩下一层象征性的外壳的封印,认命上前。
      走了没两步,江烟突然眼珠一转,视线定定地粘在他身上。
      接着影子霍地一闪,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钟九倾被吓得眼睫一颤,再抬眼时,江烟已经消失不见。
      火光已熄,天地骤然压暗,冷风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糟糕……又来这一套?”
      钟九倾默然两秒,对这种遭遇熟悉得不得了,知道自己估计是被拉进记忆之中了。

      他循着仅有的光望过去,看见半轮夕阳。
      橙红色的日头像刚从血泊里滚了几圈出来,只留了一半身子,擦着西边的天一点点垂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蚂蚁大的红点,烙在无边的黑色上。

      钟九倾顿觉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某种没来由的悲凉淹没了。

      太阳落下去,黑暗里就幽幽地亮起一盏盏细小的蓝白色的灯泡,密密麻麻,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复眼。
      钟九倾在心中这样想着,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下一秒,那些“灯泡”竟然真的相继眨了一下。

      一声惊呼断在口中。
      ——那就是许多人的眼睛!

      眼睛里面盛着诡异的热情,正在上下打量他。
      “可是多花了我三块大洋,这么看着,也算有点道理,是吧?”
      “嗯……嗯,不是俗物。”
      “她这身衣服不错,等会儿扒下来给鹃妮儿穿!”
      “哈哈,以后都是自家人了,又不是外人,换着穿,她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什么外人、内人、亲人……口口声声称人,眼神却明晃晃是在看牲口。
      有思想、能说话的人,比牲口更难应付,倒是一件坏事。

      钟九倾,不,“江烟”垂着头,看见了自己穿着的青布旗袍和米白衬裙。都是女子学校里正时兴的款式,她亲手挑的布料,量体裁衣做成的。
      可惜被多余的麻绳勒皱蹭脏了。

      再一晃眼,身上就换成了浆洗褪色的麻布袄裙,接着又浸了血染似的红色,爬满了粗糙的绣花,像一条条死蜈蚣。
      衣装一件件换着,称呼也一个个变着,好像要把她原本的人格也一层层剥落,换成另一个更“称心”的。

      乡里除去少数女子,都是同一个姓。“江烟”先后生了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姓什么她已经忘了,也不想记得。

      经年受缚,水雾锈蚀她的思想,贫瘠剥夺她的知识,她已开始忘却“外面”是什么模样。
      乡里人盛赞她的乖顺和争气,几乎要把她当作人看了。
      偶尔有机会借着污水照镜子时,“江烟”都怕看见自己脸上,也长出了同样热切又冷漠的目光。

      每当太阳落下,黑暗如被盖下来,她看着那些蓝白灯泡,看着两个孩子的脸上好像也长出了蓝白灯泡,就闻见了刺鼻的血腥味,忍不住要呕吐。

      逃!
      于是,在平常的重复日程中的某一天,她定定看着太阳,选定了一个方向。
      一个错误的方向。

      逃!
      趁着白日里那些灯泡懈怠的时刻,趁着她的双腿还能跑得动。

      逃!
      她一直跑到鞋底掉了,便脱下来赤脚继续踩着粗砺的路面,在少有人至的山路上留下一篇血书。

      “江烟”以为自己走了好远,可怕的命运却离得那样近、追得那么紧。
      太阳还没下山,她就被找到了。

      “江烟”其实已经走了很远,可离她想去的地方更远。

      两个孩子才三四岁,见她回来,瞪着无辜的眼睛瞧她,一同绊着她的腿,含泪叠声喊“妈妈别走”、“我们会听话的”、“不要打妈妈”……
      从他们脸上,能隐约看出一点“江烟”的影子,但她再定睛一瞧,却看见了蓝白灯泡的雏形。

      “发什么疯……幸好赶上我从外边回来,不然真就让她给跑了!”
      “要不是两个娃儿哭着闹着找人,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得这么及时,幸好啊。”
      “娃儿乖,给你们带了好玩的,来——”
      没一会儿,孩子们就被糖人哄好了。

      第二次逃跑时,“江烟”身上带着了一些甩不脱的伤病,跑得更慢了。
      身体的疼痛是灵魂的镇痛剂,换来了更周密、详细、孤注一掷的计划。

      她打晕孩子,装聋作哑应付过盘问,换了个方向,无望地跑啊跑……
      跑到蓬头垢面,无数次被山林中的枝条戳伤、绊倒,再继续向前跑。
      直到她再次看见太阳。

      橘红色的一轮,在薄雾里蹭上了一圈毛边,高悬在一条宽广无边的大江之上,像一滴巨大的、未落的血珠。
      久经暗夜的眼睛被微光刺得涕泪横流。“江烟”跪在江边,化作一座风蚀到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石像。

      江水不仁,滔滔奔逝,她过不去了。
      面前没有路,身后没有退路。

      “扑通——”
      “江烟”纵身入水,宁死不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纵身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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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今天要出门看花,晚点更~ —————— 努力隔日更! 养肥请收藏支持一下QAQ,助力新人小作者突破自我! 长期欢迎留评聊天~
    ……(全显)